天地遼闊,他哪裡都可以去,是人們眼中最自由自在的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走到哪裡,哪裡就是囚籠。
他是他自己的囚犯。
這位名動天下的天才靈武者名為奕非聆,成名以後,他想了很多辦法,都沒能找到法子隱藏他強大的靈力。
不管走到哪裡,都會惹來諸靈百怪、八方強者俯首稱臣。
他們的敬畏,全因為奕非聆舉世無雙的恐怖力量。
這份力量給他帶來了數之不盡的榮耀,也在他的心底刻上了難以治愈的孤獨,最終病變成入骨的憂傷。
諸年前,敬劍山,老戰神祝無病看到意氣風發的天才男娃兒,問他:“小娃兒,你為什麽非要打敗我不可?”
年僅九歲的奕非聆坦白道:“因為打敗了你,我就是全天下最強的人啦。”
白發蒼蒼的祝無病問他:“你為什麽想成為最強者?”
奕非聆笑了起來,“成為最強者,所有想要的一切就都有了啊。”
祝無病跟著奕非聆笑了起來,與年輕娃兒不同的是,他臉上全是淒涼的苦笑。
“你錯了,當你站上最高的位置,就會發現身邊全是陡峭的懸崖,從此成為無人赦放的囚籠,失去一切。”
“哎喲,臭老頭,我可不是一般的小毛娃兒,你唬不了我的!”
奕非聆揮動武器撲向祝無病,最後,卸掉了老戰神一條胳膊,贏下了這場戰鬥。
敬劍山上,近千人圍觀這場對決,奕非聆贏下對決的刹那,驚歎聲與喝彩聲立馬回蕩於整座敬劍山,不久就傳遍了天下。
奕非聆驕傲地抬眸,老戰神卻用一種悲哀的目光看著滿臉神氣的小娃兒。
這時的奕非聆隻覺得這臭老頭是輸了不甘心,後來回想起祝老頭兒的眼神,才逐漸懂得了他眼裡的悲哀。
沒過幾年,奕非聆的喂劍侍女溫林信羽察覺到,他臉上的笑容越變越少了。他越變得強大,眼裡的光就越變得黯淡,面對敵人時的那種狂熱的激情也消失不見了。
星雪城一役,奕非聆成為舉世公認的新戰神,溫林信羽看到他在人們狂熱的呼喊聲裡皺緊眉頭,像在忍受痛楚。
她不明白,明明是一件值得開心興奮的事情,他為啥越來越失落。
背蜂桶的男人引發遮天戰役前夕,溫林信羽看到奕非聆站在他居住的城堡前,把劍對準自己的心口。
“我啊,兩歲就會記事了,只要看到比我強大的,我都想上前跟對方乾一架,所有人都以為我喜歡乾架的感覺,都覺得我天生就是一個好鬥的怪胎。
“我覺得他們錯了,每次只要看見比我強大的人或獸,體內的熱血便會翻湧不已,內心癢癢的,全身都癢癢的,難受極了!然後腦海裡不斷回蕩著陌生而熟悉的聲音:‘上吧,乾死他,乾死他’!
“我難以抵抗這道聲音的誘惑,隻好慢慢握緊了拳頭,直到把對方乾趴在地,然後整個人都會變得心曠神怡的。
“但每次我都會後悔,覺得這樣暴力的自己實在討厭極了。
“兩歲半那年,我覺醒靈能之前的最後一個夏天,蟬聲聒噪,頭頂的太陽熱得要死,鼻子前滿是牛的屎尿味與濃重的血腥味,鄰居們像看一個怪胎一樣地看著我。
“這天下午,我把我家的大黑牛活活打死了。爸爸媽媽輕輕合上死不瞑目的老牛的眼睛,哭得很大聲,把我晾在一邊。
“我討厭惹他們哭的我自己,
討厭人們眼中怪胎一樣的我自己……我看到旁邊有個人的手上拿著一把匕首,趁著人家不注意,搶走那把匕首,插向心口! “人們趕緊奪回匕首,爸爸媽媽把我帶回家,給我洗了澡,又做了一頓很好吃的飯,然後把我抱上床,讓我乖乖睡覺,沒有問我為什麽,也沒有責怪我,只是用一種看待生病的人的目光看著我。
“我擦幹了眼淚,就在他們奪回我的匕首的時候起,我心裡突然充斥著一種強烈的愉悅感——就像肚子餓了吃到了香噴噴的飯菜,就像熬了好幾天的夜終於爬上床一覺睡到自然醒的感覺,舒服極了。
“日子一日一日過去,我終於發覺,想讓自己開心就得靠拳頭,就像人們不必跟餐桌上的飯菜道歉一樣,我也不必為倒在我的拳頭下的牛感到抱歉,為它掉眼淚。
“我的耳邊時不時的就會響起一道道力道很足、穿透力極強的吼叫聲,被我打死的大黑牛再也沒有出現在我的腦海裡。
“隨著內心翻湧的熱血,一種控制不住的躁動擠滿心頭,心裡癢癢的,拳頭也癢癢的,隻好握緊拳頭,破壞家裡的一切家具,這樣心頭就能舒服一點。
“剛滿三歲那天晚上,我實在控制不住內心的這種躁動感,就翻出屋子,循著傳至耳邊的吼聲,來到一座荒林。
“在那裡,我碰見了一頭火獅子,接著我就覺醒了靈能,從此心中再也不會因為自己的拳頭感到愧疚了。
“以前,我一直以為當年我從別人身上抽出的匕首沒有刺進胸膛。
“原來那年夏天,那把鋒利的匕首筆直地刺入了我的心臟,那天下午的牛圈裡,除了一頭大黑牛的屍體,還有一具兩歲半的小男孩的屍體。”
奕非聆說了很多話。
溫林信羽看著他鼻涕橫流,堅毅的臉龐被巨大的憂傷層層覆蓋。
他揉著眼睛走向遠處。
溫林信羽看到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名動世界,令敵國的千千萬萬靈武者聞風喪膽的最強者變成了一個孤獨的小孩。
西域流穹帝國南部,有一座隱秘的果果萌林,隱居著神秘的果靈部落。
這個部落的首領是個妙齡少女,叫做橘衣,所具有的果靈之力可以吸收天地之間的靈氣,提供身體源源不斷的生機,只要靈魂沒被強大的靈力摧毀,就能不老不死。
天生喜食果靈血肉的緋狐獸眾盤踞在果果萌林附近,虎視眈眈。
緋狐獸眾的最強者被稱之為緋狐主宰,它的血液具有奇妙的力量,可以淬煉人的體魄,洗淨靈魂的雜垢。
奕非聆歷經艱辛,找到了果果萌林,獵殺了威脅果靈部落的天敵緋狐獸眾。
他收集了緋狐主宰的血液,然後奪走了果靈部落的首領橘衣。
世人皆知央野新戰神奕非聆戰力驚世,卻幾乎無人知曉他具有三種靈能:縱戰之心、濯靈之蝶、燃血之獅。
縱戰之心讓他擁有無所畏懼,愈戰愈勇的強悍內心,越是陷入死戰,人就越興奮,身體機能也會成倍增強。
濯靈之蝶可以暫時消除掉十步之內的任何人的靈力,但他自己的靈力無恙。
燃血之獅可以吸食他人的靈力,暫時化為自己的靈力,增強戰力,並通過燃燒鮮血的方式,極速愈合傷口。
靈武者的靈能源自流淌於五髒六腑的靈力,奕非聆卻是例外。
他的靈力全部扎根於靈魂深處,只要靈魂不滅,就算肉體毀滅了,也不會有事。
但是,包括他自己在內的任何人,都沒法廢除或者剝奪他的靈能。
不像其他靈武者,會被更強大的人廢掉靈力,或者奪取靈能。
奕非聆當著上千人的面,跪伏在背蜂桶的男人面前認輸的頭一天晚上,他帶著賀爾零馳向世界之巔,俯瞰整座人間。
奕非聆知道賀爾零經常神神叨叨地唱著一首“天上的詩”, 想擁有一座與這個世界不一樣的新世界。
也知道這座天下即將爆發的世界性戰役早已注定,就連他也無法阻止。
“賀爾零,其實我們都是可憐的囚徒,我隻想做一個普普通通的人,過平平凡凡的日子。但我知道我身上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我想求你幫我做一件事。”
“什麽事?”
兩人在世界之巔說了很久的話,賀爾零最後還是答應了奕非聆的請求。
奕非聆跪伏在地認輸以後,離開央野跑到北域曜想帝國境內,利用緋狐之血濯洗自己的靈魂,摘除靈能,封印在配劍上。
預想之中,他的身軀會逆向變化,直到變成一個胚胎。
到時候,提前設下的延遲靈術便會生效,孕育胚胎長大成人。
如此,就可以達到重生的目的,不再背負天才之名,而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過著平平淡淡的日子。
沒想到竟連緋狐之血也沒法完全洗淨他的靈魂雜垢,只能摘除部分靈能。
奕非聆沒有辦法,隻好摘除掉部分靈能,封印在配劍上。
身體逆向變化,逐漸變成幼兒,頭髮本應該全禿的,卻異變成了雪白色。
就這樣,曾經的天才靈武者變成了一個神秘的白發嬰兒,倒騎著羔羊來到了一座叫做失謬村的地方,在這裡設下了超等級的隔離結界,還復活了死去的村民。
隨後,他將自己深埋在地下,把封印著強大靈能的配劍插在埋著自己的土丘之上,等待著破土新生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