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開會的過程中，蔣健腦子裡一直在想其他的事情。

　　與方磊的這次相遇，讓他覺得既有趣又荒唐無比。

　　誠然，方磊說的那個至今未破的案子是有點可疑，但他依然覺得這不過是一起普通的失蹤案。

　　沒有犯罪現場，也沒有凶手，一切都只是方磊單方面的懷疑和說辭罷了。

　　在中國，每年失蹤人口何止十萬，其中相當一部分可以歸結為離家出走，因此兩個突然消失的家庭婦女說明不了任何問題——盡管她們是從相似的地理位置(吉祥街)消失不見的。

　　此外，他依然覺得王蓉所謂的穿越行為根本就是無稽之談。

　　這麽一琢磨，他就想著趕緊把這件破事兒從腦海中給剔除出去，回到正常的工作生活中來。

　　“蔣健！”

　　猛然聽到有人叫自己，他抬起頭來，見包括王局在內的所有與會人員都正看著自己。

　　“在想什麽呢?”

　　“我……沒什麽啊，怎麽了?”

　　“我剛說的話你聽見了嗎?”

　　“什麽?”

　　“看吧，我就知道你在開小差！你當我在這兒放屁呢?！”

　　“抱歉。你……到底說什麽了?”

　　“說什麽了，還不就是那個殺豬盤的事情嘛。你說你到底怎麽回事兒?明明聊得好好的，突然亮什麽劍啊！”

　　蔣健這才想起，會議桌的另一端還坐著經偵的人。

　　咦，他們隊長黃柯人呢?

　　開會之前，王局就告訴他要準備接受批評，原來是這小子給他告了一狀。

　　不過也可以理解，本來這個局設計地好好的，現在被蔣健這麽一攪合，他們要想重新開始做局，已經不可能了。

　　如今死者的家屬要找茬，而黃柯就把責任都推到了蔣健頭上。

　　他清了清嗓子。

　　“我覺得沒勁兒。不過吧我承認，確實是我不對，沒有好好完成組織交代的任務，向各位夥計真心說聲對不起。”

　　“對不起有啥用?這樣，你寫份檢查吧，停發三個月獎金。”

　　“啊?”

　　“啊什麽啊?這算便宜你了。你說你，好歹也是個老警察了，怎麽就這麽不專業呢。”

　　“好吧。”他隻好認了，心想著下次見到黃柯好好說道說道。

　　“對了，昨晚的爆炸案查得怎麽樣了?”

　　“就是一起意外。”

　　“意外嗎?我可聽說現場救了一名女子，還說有人綁架她?有這事兒嗎?”

　　“有。”

　　“女子呢?”

　　“被我放了。”

　　“放了?那綁架呢?”

　　“她是說有人綁架，但我到現場查過了，包括技術科也去了，沒有任何證據能支撐她的說法。而且，她還挺奇葩的。”

　　蔣健又把王蓉自稱來自1995年的事情從頭講了一遍。

　　“知道了。”王局點點頭，“以後這種事情吧，也得注意分寸。我今天上班，宣傳科的人給我看了一個微博，有人把視頻都發出來了。”

　　說完，王局打開手機，給他看了一個視頻。

　　畫面中，在醫院急症室裡，王蓉揮舞著金屬杆，高喊著“別過來”，畫面顫抖、激烈，就跟拍電影似的。

　　“這誰發的?”

　　“估計是某個醫院的護士或者病人吧。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得辟謠。”

　　“辟謠?”

　　“嗯，你看下面的評論，傳什麽的都有，說什麽女子被變態綁架成性奴啦，

還有呼籲警方趕緊出來給個說法的，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還好沒有人知道穿越這回事兒，否則指不定搞出什麽么蛾子來。現在這些自媒體啊，一個比一個離譜。”　　“管他呢。”

　　“那可不行，必須得乾預一下。你待會兒去宣傳科說明一下情況，讓官微給發一則通稿，提醒老百姓不信謠不傳謠。”

　　“有這個必要嗎?”

　　“我說有必要就有必要。今天就到這兒，散會吧，對了，一會兒見到黃柯，好好跟人說聲對不起。”

　　“哦。”

　　蔣健剛走出會議室的門口，小范就走上前來了，似乎已等候多時。

　　“怎麽了?”

　　“找到昨晚那個年輕的裝修工了。”

　　“哦?在哪兒找到的?”

　　“火車站。這家夥正打算開溜呢。”

　　“嘿，這不就等於告訴咱們自己有鬼麽?”

　　本來這事兒蔣健已經認定是個玩笑了，沒想到又弄出這麽一個插曲來。

　　“現在人在哪兒?”

　　“已經帶回來了，正在審訊室呢。”

　　“走吧，咱們去會會。”

　　再次見到這個二十歲出頭的小夥子，蔣健幾乎沒有認出來，他就是前一天晚上那個從爆炸現場逃出來、奄奄一息，後又被送上救護車的人。

　　現在，在燈光下一照，他才意識到這個男孩年紀很小，看起來就像個剛考完高考的高中畢業生。

　　“你叫許暢?”

　　審問之前，他已經了解過了男孩的基本信息。

　　許暢，AH蚌埠人，實際年齡才21歲——至少他的個人身份證上的信息是這樣的。

　　“嗯。”許暢顯得有點羞澀，聲音聽起來怯生生的。

　　“你是蚌埠的，怎麽來這裡工作了?”

　　“我是跟著師傅來的。”

　　“師傅?”

　　“嗯，就是裝修隊的師傅。他在我們鎮上招工，我面試通過就來了。”

　　“你會做什麽?”

　　“會一點泥瓦功夫，從小跟父親學過。我父親就是一個泥瓦匠。”

　　蔣健點點頭。他發現男孩話一多，就有很濃厚的AH口音，一看就是剛出來闖社會不久——或許這就是他羞澀的原因。

　　“你別緊張，找你來呢，就是了解一些情況。昨晚的事情你還記得嗎?”

　　“記得。”

　　蔣健看了一眼小范，示意她開始記錄。

　　“那麽，你跟我們詳細說一下昨晚的情況吧。”

　　男孩點點頭。

　　“昨晚我一個人值班，因為材料已經進場了，擔心丟東西，所以師傅就把我留下來值班看守。”

　　男孩喝了一口面前一次性紙杯裡的水，繼續說道。

　　“吃完飯之後，我去街上逛了逛，發現真是好多人啊，熱熱鬧鬧，燈光又很刺眼，問了幾樣東西發現價格很貴，很快我就覺得沒意思了，於是就回工地睡覺了。”

　　“爆炸是怎麽回事?”蔣健覺得他扯得有點遠了，試圖把主題拉回來。

　　“因為我的任務沒有完成。下班前，師傅交代要把廚房的那堵牆拆掉，我之前逛街，把這事兒給忘記了，害怕第二天早上師傅來了要罵人，於是就拿著榔頭，開始砸牆。”

　　“你師傅沒交代你有規定下午五點之後禁止裝修嗎?”

　　小夥子搖搖頭，一副要哭的樣子。

　　“接著說。”

　　“接著我就砸牆啊，我也不懂，為什麽砸著砸著，就感覺砸到了什麽金屬上，我還以為是鋼筋呢，就想著使把勁再砸一砸，沒想到突然就爆炸了。”

　　“你砸到舊煤氣罐了。”

　　“我真不是故意的，是不是有些人受傷了，對不起……”

　　“他們沒事，都是些輕傷。”

　　“那就好，啊，對了，叔叔，你們今天把我抓過來，不會就是為了讓我賠錢吧?我沒有錢啊，老家也沒有人，父母都死了，就一個奶奶在家，我真的沒錢……”

　　蔣健擺擺手。

　　“這事是個意外，跟你沒關系。你沒事吧?”

　　“我其實昨天在救護車上就害怕了，生怕要賠錢，而且我闖了這麽大禍，師傅一定會懲罰我的，說不定扣完我的工錢，還得讓我賠錢。所以……”

　　“所以你就打算這麽跑了?”

　　“對不起，我錯了。我師傅不在吧?”

　　蔣健搖搖頭。

　　“那就好。叔叔，我能走了嗎?”

　　“暫時還不行。還有些事情要問你。”

　　“什麽?”

　　蔣健沉吟了一下。

　　“你說你昨晚一直在工地，你知道店裡有一個地下室嗎?”

　　“地下室?”

　　許暢一臉茫然，看起來完全不知道蔣健在說什麽。

　　“你真不知道?裝修的時候沒有人跟你說過嗎?”

　　“沒有，我們材料昨天才剛進場，師傅就讓我先把牆給砸了，沒說有什麽地下室。”

　　“那你昨晚在那忙活的時候，有沒有見到什麽人，或者聽到什麽奇怪的聲音?”

　　許暢搖搖頭。

　　“沒有，就我一個人。”

　　“你再仔細想想。”

　　許暢認真想了想，依然搖頭。

　　蔣健站起身來。

　　“好吧，那先這樣，你可以先走了。不過，我希望你暫時不要離開本市，有什麽問題，我會隨時找你的。你留下手機號碼。”

　　“好吧。”小夥子哭喪著臉，被小范帶離出了審訊室。

　　“現在怎麽辦?”

　　送小夥子走後，小范回來問道。

　　“領導說這事不值得一查，我也是這麽覺得。雖然有些蹊蹺，但畢竟也沒鬧出什麽刑事案件，咱們就甭在這上面浪費時間了。”

　　“哦。”小范似乎有話想說。

　　“怎麽了?”

　　“沒什麽，我就覺得昨天那女人挺可憐的。”

　　“咱們是刑警，不能以對方是否可憐來作為辦案條件，懂嗎?”蔣健教誨道，“這世界上可憐的人多著呢，何況這個女人神神叨叨的，沒一句實話，我看啊，八成是腦子有問題。”

　　“也許吧。”

　　“聽我一句，這事兒就到底為止了。對了，今天周六，你可以提前下班了，去跟男朋友約會吧。”

　　“我沒有男朋友。”

　　“哦。”蔣健有點尷尬。“那……”

　　“師父，你有空嗎?”

　　“啊?”

　　“閑著也是閑著，要不咱們去看電影唄。”

　　“就咱倆?”

　　“去不去嘛?”小范的語氣中居然有點撒嬌的成分。

　　蔣健尷尬一笑。

　　“那，好吧，看什麽電影?”

　　“聽說有個喜劇片好像挺不錯的。”小范似乎早有準備，“走吧，咱們先上路，我手機上可以買票。”

　　於是，兩人就出了門，上了一輛出租車。

　　一路上，蔣健緊張極了。

　　平時和小范在一起，一直以她的師父自居，從來沒有在意男女之間的細微關系，可現在，他卻沒法不去想談情說愛一類的事情。

　　孤男寡女去看電影，這不是約會是什麽?

　　老實說，小范還算長得不錯的，可問題是，自己比她大了十七八歲，這樣也太奇怪了吧?如果真戀愛，算什麽呢?大叔與蘿莉嗎?要是被同事知道，他們會怎麽看待自己，會不會覺得自己是一個以權謀私、近水樓台的猥瑣中年男人?

　　這麽想著，他就越發覺得自己不應該答應小范出來看電影的。

　　還是應該保持距離。

　　自己當時怎麽就不懂得拒絕了，只要自己表明態度，不就什麽事情都沒有了嗎?

　　他坐在副駕駛座上，假裝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司機聊天，眼睛則不時瞟向後排的小范。

　　小范則一直低著頭玩手機，估計是在預訂電影票。

　　下了出租車，不遠處就是一座商業綜合體，他們要去的電影院就在商場四樓。

　　蔣健抬頭往前看了一眼，突然意識到，這裡離吉祥街很近。

　　一想到前一晚的那件詭異事情，他就開始有點煩躁起來——也有可能是與小范關系的變化才是讓他不安的原因。

　　他們來到電影院，離電影開始還有半小時，小范買了爆米花雙人套餐，在大廳裡找了一個位置坐下來，等待檢票入場。

　　蔣健心不在焉地四處觀察，發現今天來看電影的人很多，大多是雙雙對對的情侶。

　　戀人們卿卿我我，甜蜜異常，搞得他相當尷尬。

　　接著，他看到了立在角落裡的一個易拉寶廣告牌，才意識到今天是什麽日子。

　　5月20日。

　　在商家的眼裡，這就是520，“我愛你”的諧音。

　　蔣健頓時冷汗都下來了。

　　他下了決心，這場電影不能看了，必須得快刀斬亂麻，說出自己的想法。

　　但，那樣的話會不會傷害到小范?

　　而且，人家如果並沒有那方面的意思，自己豈不是自作多情?

　　正猶豫著，小范突然開口了。

　　“師父。”

　　“嗯?”

　　“我看了一下簡介，感覺這個故事挺有意思的。”

　　“是嗎?說的什麽?”

　　“它講的是一個女孩因為穿著打扮問題，被網民們汙蔑她是做小姐的，結果呢，這女孩忍受不了，就跳樓自殺了。然後有個男的，決心為了她討一個公道，要找到那些隱藏在網絡後面的造謠者，讓他們一個個道歉，還女孩一個清白。”

　　“這些造黃瑤的人到底怎麽想的！”

　　蔣健又想到了之前王局的話，如果王蓉聲稱穿越的事情傳到了網上，絕對會忽悠一幫人，而且會越傳越離譜。傳到後面，沒準又會開始網暴王蓉， 扒她的隱私，最後引向一個不好的方向。

　　蔣健不理解的，如今社會上很多人似乎對女性懷有某種難以解釋的惡意，好像通過汙名化對方能讓自己快樂似的。

　　“進場了。”

　　一個聲音把他拉回到了現實。

　　他勉為其難地站了起來，腳步沉重地與小范並肩而行，跟著那些情侶一起排隊進場。

　　到底該怎麽說出口呢?

　　就在快要到檢票口時，他豁出去了。

　　說什麽也不能繼續走下去了。

　　“小范。”

　　“嗯?”

　　“那個，我……”

　　“什麽呀?”

　　一陣電話鈴聲拯救了他。

　　“稍等，我接個電話。”

　　他掏出手機，一看來電顯示，頓時欣喜若狂，迅速按下了接聽鍵。

　　“喂，方磊?”

　　他看見小范的臉朝自己，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

　　“嗯，好的，我馬上到。”

　　他開心地掛了電話。

　　“那個，這電影看不成了，方磊讓我現在去一趟吉祥街。他找到王蓉了。”

　　“哦。”

　　氣氛有點尷尬。

　　“走不走啊，要開始了！”後面排隊的人不耐煩地催促道。

　　“你和我一起去嗎?”

　　“不了。”小范一臉輕松，“你去吧，我想看這個電影。”

　　“那，抱歉了。”

　　“沒關系。周末快樂。”

　　“周末快樂。”

　　蔣健盡量不再去看小范的眼睛，轉身擠出人群，逃也似的朝影城的門口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