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都北城,三公子呆站在一處廢墟上,心中無限感慨,久久無語,猶還記得那一夜的大火,自已從這裡逃離,艱難存活,時隔一年多,終究是光明正大,堂堂正正的回來了,然而此刻早已經物是人非,隻留下一地黑色瓦礫,斷牆殘骸。三公子長出一口氣,感慨完了,哀怨完了,總該做點正事,回頭向身後面跟著的幾名官員交代重建事宜,不料斷牆後猛然間傳來粗重的哼哧聲,那感覺似乎是一個人快要死了,喘不上氣來,城防營統領不由緊張起來,抽刀在手,跟著的十多個兵士也是端直長槍,如臨大敵一般慢慢朝那處斷牆靠近,畢竟都城內亂才過去十多天,死得的人實在是太多,還能活著站在這裡的人,個個比兔子還要膽小謹慎,過不多時,斷牆後慢慢走出一人來,蓬頭垢面,睡眼惺忪,此先是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隨後抻抻懶腰,“哈!..呸”一口老痰吐在地上,伸腳使勁一搓,任誰都看得出來,這是個睡覺打呼嚕的流浪漢,眼下被吵醒,起來尿尿而以。城防營統領見狀,鐵青著臉上前一腳把此人踹翻在地,抬手掄起巴掌給了幾下,之後向三公子回稟道:“監國殿下恕罪,是卑職巡查不力,早先有一批流浪漢盤踞於此,我曾派人多次驅趕,本以為已經肅清,誰料這賤民還敢跑這睡覺,來人!給我就地正法。”話音剛落,身後兵士抽出腰間短刀,大步走上前來。
流浪聞聽要砍頭,蹭!一下打個激靈竄起老高,緊接著被人強行按住跪在地上,這會他才嚇得渾身篩糠般抖個不停,雙腿一軟攤倒不起,打心裡涼了半截,怎麽尿個尿犯法啦?且說這流浪漢抬頭之際便瞧見站在前方的三公子,那些個軍爺們畢恭畢敬站在他身後,這一看就知道,肯定是個來頭不小的大官,隨後眼睛滴溜溜直轉道:“求官爺饒命,小人有重要事情稟報。”
“還來?”統領聽罷,氣不打一處來,此前忽悠我就算了,還敢跑這撒野,正待給手下發令,三公子擺擺手示意,那意思恐怕是來了興趣,想親自問問。
“監國殿下勿要相信這叼民的胡言亂語,之前這叼民向我報告說這裡有赤發青面長獠牙的惡鬼,簡直就是胡言亂語”統領急忙解釋道。
三公子一聽就來興趣,別人幸許以為是鬼話,但他卻知道其中內情,不用問那肯定是狗蛋仿照自已的扮相,隨後耐著性子聽流浪說了一大堆,不外乎還是那些話,惡鬼從天而降,搶了他們一大鍋吃食,害他得了場大病,雲雲。三公子聽完面無表情,實則心裡暗笑不已,沒成想狗蛋在這城中也是做了許多怪誕離奇的事來,流浪說得這些雖然沒什麽價值,但能聽總是好的,便示意統領放人,任憑這流浪自去。
人生有太多不確定,往往就在一個抬手轉眼間,命運便會隨之而改變,流浪漢看著眼前這位隨手救自已一條小命的貴人轉身離去,就在這一瞬間,他腦中千萬條思緒翻動,我走還是不走,是接著找個地方曬太陽睡覺,繼續這樣下去,還是...人生起起落落,賭上一把,富貴險中求?
“官爺且慢走!小人還有重要事情稟報”流浪跪在地上大聲叫道。
“找死!”統領喝道,這下真是把他惹怒了,拔刀上前就要砍了他。
三公子抬手製止,他看到流浪漢眼神中的堅毅,還有企盼,不錯!一個有想法的人總比混吃等死好。
三公子冷冷看著流浪漢,想聽聽他還能說些什麽,而此時流浪漢也大著膽子抬起頭,
想仔細看看這貴人是何相貌,目測體形身高中等,比自已高不了多少,觀其年紀也就二十出頭的模樣,面容白皙,似乎是有點氣血不足,過於慘白,半邊臉上隱約間能看到暗紅色痕跡,猶如頭髮絲般,交錯開來,不看則罷,越細看越是讓人心驚,好詭異恐怖的一張臉。 流浪漢額頭上汗珠直冒,他急忙擄起衣襟擦了一把,說道:“小人自打出生便在這城中廝混長大,尤其是這北城,熟得不能再熟,有幾間青樓酒坊,哪裡有賭檔和野門子,猴年馬月出過什麽事,哪幾個青皮幹了什麽買賣,只要是官老爺想問的,小人都知道。”
“說吧!你想要什麽?”三公子直接問道。
“別無所求,只希望官老爺能賞口飯吃”流浪漢匍匐在地一動不敢動,實則他雙腿瑟瑟發抖,額頭上汗珠子直往下掉。
日上三竿,這個時候城中本應該人來人往,熱鬧非凡才對,然而齊都剛從大亂中恢復,基本上是一片荒蕪,能跑的早就攜帶家眷財物跑了,之前幾方兵馬混戰,又死了大批的人,剩下的都是些老弱病殘,再加之逃兵亂民四起,齊都真真正正成了一個混亂是非之地,為此城防營只能實施全天宵禁,這也是不得已的辦法,然大公子志統的確有幾分才能,短短十多天,他僅憑手中幾千人的殘兵,把齊都從混亂中慢慢拉回正軌,頒布政令重開朝堂,組建城防營,實施宵禁恢復秩序,安撫流民,使士農工商各歸其職,當然這一切的一切,得益於武道軍坐鎮。大公子繼位齊王,總算是如願以償,但他心裡清楚得很,自已這個齊王的位子沒那麽安穩,以前是幾大世家爭權,現在則多出個監國之職,好在三公子倒也識趣,隻余幾名護衛依舊住在驛館當中,他似乎對一切都不聞不問,也沒打算搬進齊王宮。
兩位齊國的公子曾有過一次短暫的會面,若要嚴格算起來,也可以是三位,也不知大公子和三公子是出於何種用意,是試探還是親情的聚首,將會面地點選擇在了二公子的臥榻之側,而此刻的二公子僵臥床上,已然是活死人一人,因是摒除一切外人,談了什麽不得而知,在這之後,大公子繼齊王位,以孝為號,看眼前,再品其深意,殊為可笑,至此一切有條不紊的展開,只不過是無聲息中多了一個監國,齊王還記得那晚三公子擺明態度“只要齊國還在,一切如舊,不做任何干涉,而駐扎在城外的趙騎,將會在一年後撤軍,做為一種非必要的手段。”
“非必要的手段?哼!如鯁在喉呀...”齊王不由感慨。
因為全天宵禁的緣故,街上看不到一個行人,再加之坊市十之八九的商戶跑得精光,街道上越發冷清的要命,好在這北城街口的包子鋪在巡防營的安撫下,總算是開張了,三公子帶著流浪漢進到店內,坐到獨一張的殘破桌椅上,既然流浪漢想混口飯吃,那自然是得給他吃飽,一屜大包子,還有幾個護衛不知是哪搞來的一壇酒,在這方面,三公子倒也很放得開,和手下打成一片,從趙國開始便一直跟著自已的趙勇,還有四個護衛,便是他在齊都內的所有人馬。
流浪漢一屜包子吃個精光,緊接著一碗酒下肚,這才慢悠悠回過神來道:不知道大老爺想知道些什麽,小人出自高氏旁支,自幼長在齊都,早些年倒也風光,後來家道中落,便混跡北城賭坊,對這一帶還算熟悉。
“有關這公子府,不論什麽我都想聽聽”三公子道。
“你是說被大火燒毀的三公子府邸?”流浪漢說到這,眼珠子亂轉,說不得眼前之人和死了的三公子有關,是仇人?還是故舊?斟酌良久後,流浪漢很慎重的說道:“那地方很邪門,小人也是迫不得已,無處可去,才在那打轉,我看大老爺還帶了不少民夫,要是想建府邸,還是換個地方比較好,據我所知,隔此一條街便有一所大宅子,最早是朝中某位官爺的,自從被抄家之後,這宅子便荒廢破敗,只需修繕重整便可。”
“我倒想聽聽三公子府邸怎麽個邪門法?”三公子問道。
“看來是我想錯了,原來不是想要建府邸”流浪漢暗自嘀咕,隨後便神神秘秘的說道:“事情沒那麽簡單,那把大火燒得蹊蹺,肯定是有人故意放的,那晚我在賭坊輸個精光,出門就見火光衝天,本想趕著去瞧瞧,不成想有巡防的四周把守,不準進出,一夜之間燒死那麽多人,那肯定有死不冥目的冤魂厲鬼徘徊,但凡有點忌諱的人家,絕不會選那種地方做府邸。”
“那你為何不怕?”三公子問。
流浪漢滿臉的無所謂,頗有幾分灑脫的笑道:“大老爺可曾聽過一句話叫做‘窮人鬼都怕’”
三公子會心一笑,確實!當人變得一無所有的時候,能活著實屬不易,似乎也就沒什麽可怕的,這流浪漢很會察顏觀色,見眼前的貴人聽著似乎很受用,便接著道:“說起這公子府,沒有咱不熟的,那場大火過後,便再也沒人敢去哪片廢墟,小人大著膽子前去搜尋,偶而能刨出點零碎物件換幾兩銀子,之後便搭了個窩棚住下來,某天晚上有人前來燒紙錢,我也覺得有些奇怪,十多天以來,這算是頭一個,小人借著火光一眼就認出,此人正是巡防營陳三,他常去賭錢,所以我見過,這人戰戰兢兢燒著紙錢,隨後囉裡囉嗦說了一大堆,什麽求公子爺拿了上路錢早些上路,什麽冤有頭債有主,你變成厲鬼也莫來害我,小人也是奉命行事,要怪就怪哪些害你的人,還有你府上哪條狗雖說是被我們燉了下酒,但肉我吃得最少,你大人有大量,不計小人過,早死早超生...雲雲。”
“這都是些什麽跟什麽?”三公子真是好氣又好笑,這流浪漢說半天沒一句有用的,見此情況打算起身就走,流浪漢急忙找補道:“大老爺有所不知,你要說這三公子府的人全死光了,那倒也未必?”
“哦!難不成還有人活著?”三公子裝作漫不經心的問道,實則心思活動起來,難不成真還有人逃得一死,到底是誰呢?莫非...
見釣足了胃口,流浪漢這才慢幽幽道:“說起來,諸位公子當中,這三公子也是個短命鬼,初始默默無聞,一朝被選中驚為天人,舉國上下皆知,一時無二,當真是光芒耀眼,可惜短暫得很,來得快也去得快,但據小人所知,有個小娘子卻是例外,老爹和娘是府中的下人,她則是府中的使喚丫頭,也不知犯了什麽錯被趕出府去,這倒好,因禍得福,留得一條小命,再後來這小娘子無依無靠,怕是日子過不下去,便在煙花巷做起野門子,小人那時節還有些銀錢,曾去光顧過一次,那娘們倒也不賴,識得字,會唱小曲,就是瘦了些。”
三公子回憶過往,終於想起有這麽個丫頭,早忘了是何模樣,隻記得因為惱怒她暗地裡偷笑自已的名字,便賞了她幾板子趕出府去,難不成是她。
此刻三公子重新審視起眼前這個人來,面色通紅似是宿醉未醒,眼神一隻高一隻低,嘴裡哼哧亂喘,亂草一般的長發在腦後攏起個歪髻,插了根黑漆漆的筷子,長衫破洞,短馬褂磨起毛邊,這穿著打扮,怎麽看都不倫不類。
“敢問閣下高姓?”三公子問道,心中已然有了打算。
“不敢!不敢!”流浪漢惶恐起手道:“回大老爺的話,小人出自高氏旁支,家中獨子,單字一個“光”,早年家中倒也頗為富有,可小人又好賭兩手,至今,至今,至今便是這副模樣。”
“高光!...好名字”三公子刻意提高聲音,在這齊都,高氏可是大族,二公子安國的母親便出自高氏,但想想倒也亦然,子孫繁衍眾多,總會有沒落的,再者,不管多強盛的家族,不出百年時間也會沒落,比如自已的母親薑氏,那可是開國之姓,但那又如何,薑齊之爭後,國勢漸危,到得高田奪權,便是國破家亡,這天下便也是如此。
流浪漢高光哪會曉得三公子想這麽多,略帶慚愧的說道:“豈敢豈敢,此名是祖父取的,望我光宗耀族,但高氏族人眾多,到小人這一脈,已是旁系中的旁系,家父過世之後,族人便已開始疏遠,待到我敗光家產,流落街頭時,祭祖連最後一個磕頭都輪不到,要說這世間親情也不過如此,還抵不過這手中的黃白之物。”
“哦!”三公子笑談道:“我觀閣下眼有精光,必是懂得機謀善變之人,雖一時落魄,但只需戒去惡習,重整旗鼓,未嘗不能有一番作為,眼下我大齊正在整頓河務,不若我薦你去做勞工,一者可以磨煉筋骨,有大毅力者方能成大事;二來也是個存身之所,有口飯吃,總比在此昏昏然度日強。”
“勞工?”高光聽得此語,開始一臉懵,緊接著馬上就想到什麽,這哪是賞口飯吃,分明就是發配去苦力,還不如在這曬太陽來得好,普通一下腿軟跪倒在地,這回拍馬屁拍到馬腿上了,連連求饒道:“大老爺就放過小人吧!小人氣虛體弱,走路尚且艱難,恐怕沒到黃河邊,命就丟了半條。
嘿嘿!三公子暗暗冷笑,就這等街溜子混混,人渣敗類,妄為國民,民間之亂,始於此類,隨既招手示意護衛來把人拖走,哪知這名字高大上,非同一般的流浪漢‘高光’臉色由紅轉白,攤坐在地,一把抱住三公子的大腿,嚎啕大哭,直叫饒命,那神情恐怕他老爹死時,都沒哭得那麽厲害。
急切之間,我們的流浪漢高光君不依不饒的大聲嚷嚷道:“小人還有機密之事稟報大老爺,千真萬確是機密之事,只有我一人得知”
三公子直搖頭,果然是寧招君子,莫惹小人,若此情形再鬧下去,怕是要弄得人聲鼎沸,雖然沒什麽,但終究不是什麽好事,便沒好氣說道:“還有什麽,一同講來”
“大老爺需屏蔽左右”高光神神秘秘道。
三公子眼神示意,護衛便架著包子鋪老板出門而去,此時這間小小的店面就剩下兩人,三公子冷冷的看著高光道:“說吧!如果你還打算忽悠我,本公子不介意把你發配到入海口去做勞工。”
高光心裡咯噔一下子,冷汗直往額頭上冒,當他聽到眼前之人自稱公子時,便知道低估了這位的來頭,絕不是他先前想的某個世襲官家紈絝子弟那麽簡單,自已遇到的很可能是王族之人,老爺子在天之靈,瞧瞧你取的破名字,此刻當真如自已的名字一般,到了高光時刻,說得好鹹魚翻身;講錯了便自此消失在都城,搞不好小命也不保。
高光咽了咽口水,頓了頓後道:“我知道公子爺想聽什麽,大火那晚小人曾偷偷溜到公子府後院附近,那個位置接近北城牆,有幾間荒廢很久的破屋,藏在那裡少有人會注意到,正所謂富貴險中求嘛!原本想等待機會,看能不能進去撈點東西,不成想卻是看見一夥穿夜行衣的人扛著麻袋從後院出來,直奔北城門而去,而在黑夜中,四周不時有人影晃動,小人嚇得不敢出聲,在破屋裡躲到第二日晚上才逃了出來,之後齊都大亂,新王繼位,到處在抄家抓人,小人隱約間明白,自已看到了不該看到的事情,所以從未和任何人提起過,如果還想活著,絕不能攪和到這些事情當中去。”
這消息對於三公子來說很重要,急忙問道:“你還看到些什麽,越細越好”
“那晚火光伴著濃煙,時明時暗,黑衣人全都蒙面,沒一個能看清,但那麻袋裡裝的肯定是活人,且還必然是個婦人,因為小人依稀聽到有婦人的哼唧聲,中間似乎還有嬰兒的哭聲,”高光努力回憶道。
“你說的可當真”三公子眼神如刀般,一個字一個逼問道。
“千真萬確,小人對天發誓,敢拿性命擔保”高光回答很乾脆。
“好!很好”三公子肯定道,眼神無意識的看著高處,如果這個消息為真,那麽被麻袋扛走的很有可能是自已那位江氏夫人,以及剛滿月的女兒,不行!得去問問安國那廝,即便是活死人也要給他弄醒了,也只有他才知道這件事情的一切,三公子隨後轉過頭讚許道:“你很不錯,是個聰明人,以後便替本公子打探消息,有關公子府所有一切,事無巨細,我自會派人與你聯絡,這件事若是做得好,你想要什麽我便給你什麽!”
高光不免心裡冷笑,好大的口氣!居然敢說想要什麽都不成問題,這大餅怕是畫得大了些,但對於他這樣積年的賭場老油條來講,但凡只要提到一個錢字,那膽子瞬間比誰的都要大,便趁勢說道:“小人想要銀子,越多越好”
三公子笑了,果然!也只有賭徒才敢這般說。
“還未請教公子爺尊姓”高光道。
三公子猛然靠近高光,兩人幾乎臉對臉,高光被對方這突然的怪異舉動嚇得夠嗆,臉刷一下就又白了,然而對方的臉比他更白,陰森森,慘白那種,最可怖的是,那半邊臉上隱隱泛紅的疤痕此時突現腫脹,猶如一條條多足蜈蚣在臉上蠕動,那情形很詭異可怕,一個人的臉怎麽能在淒美冷俊和醜陋凶惡間轉換。
“我就是你口中的那個短命鬼三公子,剛從黃泉路上歸來”細細想來也對!三公子並沒講說假話,他的確是從黃泉路上歸來。
高光看著那張可怖的臉,腦袋裡嗡一下子,嚇得脊背發涼,癱軟倒地,哆嗦成一團,大口喘著氣,真是大白天活見鬼了,該死的!原來他就是三公子。
“你是聰明人,不用我提醒你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以後好好替我做事,有的是銀子,但前提是你要有命去花”三公子重重拍了拍高光的肩膀,施施然而去。
沉寂好久,高光緩過神來,想起那可怕的一幕,再琢磨三公子臨走時說的那些話,看來是故意讓我看見他的真面目,威懾警告的同時,這也是一種試探和考驗。
齊都歷經百年,王族興衰,世家更替,時至今日以王城禁地為中心向外擴散,禁衛軍駐守外城,世家大族各自佔有一片區域,東城接近海岸,貿易為重,商賈外鄉旅人居多,其中以這幾十多年間興起的高氏為首;西城多是朝中官員府邸,雖已沒落,但以薑氏齊氏這等傳承百年的世家大族為主;南城駐扎巡防營,武道最甚,早先則以田氏一系的將領居多;而真正充滿煙火氣息,也最為熱鬧的,自然便是北城,三教九流,各色人等混雜,酒樓遍地,大大小小賭坊隱蔽其中,每到入夜,紅燈籠高掛,塗脂抹粉的各色女子倚窗而立,眉目間笑語勾魂。與此同時,北城也是齊都危險與機遇並存的地方,某位揮金如土的公子哥,今夜還在飲醉狂歡,明早便成了階下囚;而某個躺在牆角的乞丐一動不動,或許是眾多乞丐中,饑寒交迫凍死的一個;但也有可能下一秒,他會化身最頂尖的殺手,在無聲息中要你的命,總之齊都就是這樣,有人活得很好,也有人過得很淒慘,誰知道呢?
三公子這次什麽人也沒帶,獨自來到流浪漢高光說的那個煙花胡同,靠裡最後一間,低矮的院門上掛著一個破舊的燈籠,可能是因為風霜雨雪時間太長的緣故,紅燈籠掉色都有些泛白,其中點的紅蠟燭放出微弱的光亮,推開咯吱響的院門,裡間屋的人聽到響動開門而出,一道矮小的身影,手中捧著一盞燈,細聲細氣道:“客人請進屋,外面天冷”
或許是慣有的笑容,或許是見過太多的人,她都沒怎麽仔細看來人是誰,只是很殷勤的招呼引路,三公子幾步入得屋內,房間很小,但卻收拾得很乾淨,一張床,一個小小的梳妝台,牆上掛著一把樣式古撲的圓琴。
“客人是要先聽曲還是先按摩泡腳,聽曲的話,小女子剛學沒多久,怕是讓客人笑話;要是按摩泡腳的話,小女子早先在主人家服侍多年倒也熟練,”她說完見這客人沒動靜,便出門到院中灶台上提來一壺熱水,端來一個木桶,順帶又往房間裡的火盆中添了幾塊木炭。
“你叫什麽?”三公子問,這女子雖出自自已府上,但當年府中下人很多,三公子還真不記得這女子叫什麽。
“小女柳氏,自小生得胖,父母親便叫我胖丫,時間一長,人人都這樣喊,真名反倒是讓人忘了,小女的父母是某位府中的下人,小女也是出生在府中,說起來小女和那位主人倒是同一年出生,可惜主人家也早已不在了,父母也不在了,留下小女子孤苦伶仃....”這女子說著說著哀怨起來,似是在回憶什麽,隨後才反應過來怕是話說太多,急忙賠禮道:“客人恕罪,小女子說這些怕是掃了你的興致,客人且床上坐,我這就為你脫鞋洗腳”
三公子默坐床沿,看著眼前這位略顯消瘦的女子,灰蒙蒙的眼睛,臉上抹了厚厚一層粉,可依然蓋不住細密的皺紋和開裂乾癟的嘴唇,她為三公子脫去長靴,雙手動作很熟練的開始洗腳。這一刻三公子想起了什麽,當年為自已洗腳的是一個粗使丫頭,只不過那時的自已並沒有在意這些細節,昏黃的火苗晃動中,三公子想了很多,這女子和自已同一天出生,但因為出生不同,際遇也大相徑庭,難道真是同生不同命,同命不同運?
“當年主人家把你趕出府中,你恨她嗎?”三公子問。
這叫做胖丫的瘦弱女子聽到此話,猛的抬起頭,愣愣看著眼前之人,似乎想要從中認出是誰來,這客人穿著很普通,頭髮也不像其他客人那般挽髻搭冠,反而是散亂披落,遮住大半張臉,再加之豆大的火苗晃動,看不甚清楚,便瞧不出名堂來,胖丫依稀有相識的感覺,但又不好問什麽,便又低下頭專心為客人洗腳,邊洗邊平靜的說道:“客人似乎是相熟的人介紹而來,知道小女子的一些來歷,說說也沒什麽,主人家被一把大火燒光了,小女子的父母也沒能逃出來,小女子孤身一人,無親無故,除了替人洗腳,什麽都不會,不得已只能做這賣笑的皮肉生意,至於什麽恨不恨的,無關緊要,只要能有口飯吃活下去,叫我做什麽都願意。”
“哎!”三公子長歎一聲道:“當年趕你出府,也是出於一時氣急,但現在想來,何嘗不是我太過驕縱,不過倒也好,終歸你活了下來”
“你是...你是公子爺,你不是死了嗎?”胖丫驚得說不出話來,下意識間她發現眼前之人確有幾分熟悉,而最重要的是,這人的雙腳冰冷僵硬,沒有一絲的溫度,初起她還以為是天冷之故,此刻想來不由驚悸萬分。
該說什麽才靠譜呢?三公子此刻想了想,便安慰道:“你無需驚慌,本公子能坐在這,自然是活人,那夜大火某被道門仙師所救,今日學成歸來,這齊國終有本公子一席之地。”
“你真的是公子爺?”胖丫戰戰兢兢問道。
三公子在幾位公子當中雖是沒落,但要和普通人相較起來,那卻是高高在上,當年的三公子傲氣十足,又豈會為一個小小下人折腰,但或許是經歷了生生死死,大起大落;也或許胖丫是府中活著站在眼前唯一人, 此時的他變得念舊,變得有了些許憐惜,他撩開長發,真容顯露在眼前,慘笑道;“逃得一死,卻也被燒成這副鬼模樣,你可害怕?”
“說不害怕那是假的,但我卻記得公子爺的臉,果然是公子爺”胖丫雖有些害怕,但更多的卻是激動,自從父母不在後,自已在這世上已沒有一個親人,而此刻見到三公子,高興歡喜更多。
“為我梳頭盤髻”三公子緩緩說道,這時他慢慢記起許多事情來,當年為自已梳頭的是一個婦人,不正是胖丫的母親嗎?
胖丫喜極而泣,跌跌撞撞端水出門,只聽得門外哽咽之聲,隨後不久,胖丫進得門來,打起精神為三公子梳頭,當年母親怎麽梳的,她自然記得,搖拽的光影下,一主一仆默默無聞,顯得是那麽的安靜祥和。
“明早我派人過來接你,以後跟著我,再也不用靠此度日”三公子道。
“是的!公子爺”胖丫回答得乾脆,那麽的理所當然。
冥冥之中,似有一道亮光從三公子的腦中一閃而過,原來的他總以為一切都是那麽的理所當然,而現下他想了很多很多,生而為人,同為這世間的生靈,即便是踩在腳下的一草一木,都會有存在的意義,為何會有這麽多的區別和不一樣,這一刻!三公子腦子裡有一個模糊的念頭,也許!終有一天,這世間之人都會變得一樣,於是乎他突然想起幾年前遇到的那個番僧,相貌及穿著古怪,說什麽眾生平等,當時聽來覺得荒誕之極,不可理喻,然而也就在這一刻,三公子忽然懂了“大道之下,眾生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