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身打垮了熬列堡學子們的圍攻，華生想自己接下來一段日子怕是想低調也不行了。

　　他現在考慮如何像個沒事的人溜回宿舍好好養傷，到了這個時候，他還在想怎麽不知不覺糊弄過去！

　　雖然事後自己不會有什麽事，但教師的看法跟學生們的看法絕對不同。教師看來這是一件關系名譽的校園霸凌，學生們眼裡，自己這人值得找事。

　　“誰！”一瘸一瘸漫步在巷子裡的他聽著前方傳來清脆腳步聲，本能舉起槍指著。

　　“你現在草木皆兵的樣子比白天時的表現差遠了。”

　　聽著前方拐角飄出的聲音，華生放下槍，強顏歡笑道:“屈身至此，真是勞煩你了。”

　　那是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段千牢輕輕邁步走出對方視野盲區，衣著製服，黑裙黑絲，雙手叉腰，她透過微明城市燈光看清楚華生的模樣;衣衫襤褸，滿臉血跡，連走路都要咬牙艱難，軀體上半身，胸口，兩肩，腰部不時發亮透衣，那是他的自身之力處於消耗中治愈身傷。

　　“就算只是依靠自身之力，你也無法在宵禁前像個沒事的人那樣光明正大進去。”段千牢說著，兩眼上抬，說:“你猜現在上面都是誰。”

　　“是嗎?”華生想現場應該已經曝光了。

　　“你不怕?”

　　華生反問:“現實會因為你害怕就會繞開你?”

　　對此早就預料到的華生心想要是這時候能來上一根儀式性的華子，也算是湊好了整件事的最後一張拚圖。

　　“不過你放心，我已經替你消除了痕跡，教授們到現場查看也不會知曉你的存在。”學姐話鋒一轉卻無法消除華生眉宇間的陰霾。

　　“謝謝。”

　　“我幫你。”

　　對段千牢伸出援手，華生遲遲不動，他臉上對學姐抱有的不可信任，睜眼可察。

　　“怎麽?你害怕?”

　　“我這人惹的麻煩夠多了。”華生攥著槍搖擺說。

　　人要倒霉，放屁都砸腳後跟。

　　君不知——潛龍勿用！

　　要不是這個……

　　“怪我?”段千牢乾笑兩聲，鄙棄說:“你剛才在上，那大殺四方的男子氣慨哪去了，華生。我代替表妹與你共舞，那是因為我擔心她遇上不懷好意之人。然而有的人就是這樣，他們見不到你的好，看不得你有利，人不患寡而患不均。我若不姓段，他們還會在意我與你的共舞嗎?”

　　“為什麽?”

　　“什麽?”

　　“為什麽要過來?”

　　“在你觀念裡，有誰靠近你就為了圖你什麽嗎?再者，你身上又有什麽能給我?”

　　聽學姐這話，華生覺得也是，自己孑然一身，啥子沒有，能白嫖甚好。可是，免費的東西往往可能才是最貴的。

　　“這邊走，我帶你去療傷。”

　　段千牢伸出手拉起負傷的華生，一邊往出口方向走，一邊說:“你的自身之力振射幅度很小，無法迅速自愈，你一定不想明天上課成為首個被通報處分的人吧。”

　　“這麽出去，沒問題嗎?”意識到自己跟段重元的姐姐在一起，華生想得到那位公子哥怕忍不住磨牙咬死自己了。

　　“安心！”段千牢說:“解決不了問題……就把製造問題的人解決掉。”

　　“不愧是段家出來的你。”華生感慨段千牢的心狠手辣。果然最毒婦人心！

　　“彼此彼此。現在，你是否與我談談關於你的事情。

”　　“你不都知道了。”想到段家在邦聯理事會的影子，華生想自己的遭遇，剛從一個坑跳出來又踩進了另一個坑;這個段千牢要麽仗著自己的高官老爹或親戚掌握了理事會內部流傳的信息，要麽她有誰在邦聯特戰部隊裡。

　　“要是能聽聽當事人的看法，那甚好。”

　　倆人一前一後走著，快到巷子時，段千牢說:“抓緊我。”

　　學姐左手往前一張，憑空浮現的傳送門表面波光粼粼，如江水湧出瞬間將倆人吞沒。

　　沐浴於其中的華生感受得到江水柔和撫摸過肌膚清爽感，正如段千牢那在水中搖曳的青絲，使他禁不止癡迷沉浸其中。

　　“你還愣著幹什麽呢，坐下吧。”

　　恍惚一下子，華生發現自己已經不在巷子裡了，好像自己如今和學姐一起出現在了院校醫務室裡。

　　“別動——”

　　段千牢手指有規律扭動，醫療室櫃子裡的醫藥品和工具隨她意志飄出繞著華生整個人。

　　“就算痛，忍著點。”

　　猶如童話魔女般虛空操作醫藥品的段千牢，華生沒想過自身之力也能這麽用，這對控制與精準有相當大的考驗，稍有不慎可能，弄巧成拙。

　　段千牢手掌憑空出現出掃描界面，她的玉鐲亮度忽隱忽現，說明她的系統終端是這個！

　　經過檢查，她確認華生主要傷口，分別是軀乾的燒傷和兩邊胳膊，後背的砸傷，兩腿的拉傷。

　　段千牢首要處理是燒傷和拉傷。

　　她不問華生意見，操作剪刀直接把華生襯衫扣子全部剪掉露出軀乾胸口那猙獰的燒傷口，提出藥膏塗抹上去。

　　“怎麽，你以為我會碰你嗎?”

　　“不是最好。”

　　燒傷口的炙熱與痛感漸漸在藥膏治愈作用中漸漸平息。

　　“這藥挺好的。”

　　“我們自己做的。”

　　“我們學院還教這個?”

　　“很奇怪嗎?”

　　處理完燒傷，段千牢把治療拉上的藥水和貼膏丟給華生自己處理，她給自己找了個座位坐下。

　　華生鎖骨處狗牌是她關注點之一，上面銘文赫然是華生這名字，但並不帶馬歇爾，段千牢好奇問:“你是軍人?”

　　“不算是。”華生答道:“在哨衛邊界撿到我的幾個老頭照顧了我一段時間，作為交換我承擔了一點哨衛工作。”

　　“你身上有不少秘密。”

　　“舉無輕重。”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自己身上既沒有所謂傳國玉璽，也沒有什麽高手秘籍，有些秘密對華生來說只是個人隱私。

　　“可否給我看看你的槍。”

　　“你不該更關注我從哨衛邊界轉移到瑪格麗特利亞的過程細節嗎?”話說著的同時，華生拿出自己攜帶在身上的玄黑手槍。

　　與其藏著掖著不如直接亮出來，讓對方相信自己是無害的，順便也能證明，自己不是好欺負的。不管對方到底看不看上，華生覺得自己絕對能贏贏贏——

　　段千牢接過槍觸摸即刻看出:“你手裡這把是一件手工製作的非製式武器。”

　　撫摸著握把雕刻木片，這是哨衛邊界盛產的樹木材質製作，精心雕刻成紋，配裝的消聲器也不僅僅是消聲器，兼容消焰與延長槍管作用，用於射程精度補償。

　　槍口下方導軌使得它可以安裝多種多樣的戰術性配件。

　　她輕輕松松卸掉彈匣，退膛，拆分這把槍的主體與配件仔細查看;作為一把手槍，它整體長度顯然不符合手槍應有的短小輕巧，不如說是一把自衛專用的實彈動能武器。

　　槍身側面的小槽線條忽隱忽現，無疑表明它同時能作為系統終端來使用。

　　在破碎世界，將武器作為系統終端，大有人在，段千牢知道，就近例子，格蕾絲的系統終端便是學校公發佩劍。

　　這種現象不僅格蕾絲會，在黑格拉斯學院，這樣的人數不勝數。

　　可是玄黑手槍出現詭異的現象讓段千牢眉頭一皺:“你這把槍的系統……不是迪烏斯系統！”

　　是不是迪烏斯系統……

　　她默默啟動手鐲系統終端卻沒有獲得玄黑手槍系統的相應，如若它真的連接了華生的系統終端，那也該響應自己終端發出邀請才是。

　　“據我所知，七位法典條規並沒有明確禁止個人擁有雙重系統。”

　　迪烏斯系統誕生兩千年以來除了官方不知疲倦的更新迭代，華生相信一定有民間高手嘗試擺脫迪烏斯系統的框架。

　　誰規定迪烏斯系統的標準就絕對是正確標準——他的這把玄黑手槍正是例子。

　　接著華生問:“既然你知道我從哨衛邊界到瑪格麗特利亞的經過，想必你也知道吧，那些收留照顧了我的哨衛老兵。”

　　那是一段華生暫時放下的往事記憶;他心裡相信有朝一日，當自己擁有足以匹配的實力地位時，所謂真相，疑雲必將重見天日。

　　“多少知道一點，比如你名字裡的“馬歇爾”。”段千牢抓著華生的槍不放，好像這樣仿佛便能抓住他不放，她接過話談道:“喬納森·馬歇爾，來自延森國-瑪格麗特利亞，他不僅是七十年的邦聯英雄，還是一名參與過不義之戰的罪惡英雄而遺臭萬年。”

　　“這和我了解的有所出入，喬納森，他不是犯人。”

　　“我明白，敵之英雄，我之敵寇。對你而言，他是你的恩人，可對邦聯，對那些受到他傷害的人而言，他就是一個辜負了自己英雄榮耀的罪犯。”

　　“延森國議會要為此負責。”

　　“確實，不代表喬納森可以擺脫責任。這點你無法否認吧。”

　　段千牢招手喚來醫務室裡水杯，各自倒上了一杯普洱茶，在醫務室教師辦公桌豎起時間漏鬥，步入談話。

　　關於華生！也關於自己！

　　小飲一口茶水的段千牢把槍放在大腿，若有所思說道:“……先從哪裡開始講，我先說吧。”

　　“華生，資料上，你是出生在延森哨衛邊界的孤兒，得到幾位哨衛老兵的收養，老兵們一段時間裡安排了你的吃住，你的報答便是替他們承擔一些工作。”

　　這點華生沒有否認。

　　“但當伊戈爾王國發生叛亂，延森國蠢蠢欲動，議會司令帕克想請喬納森重新出山，意圖帶兵再侵伊戈爾。”

　　伊利斯邦聯內部成員國之間不乏矛盾，而延森與鄰國伊戈爾關系緊張最早追溯至七十年前……

　　當時伊戈爾王國與另一個鄰國發生了戰爭，邦聯出面調停，延森投棄權票，可是調停會後，延森不宣而戰向伊戈爾發動侵略戰爭。

　　為首自然是當時的邦聯英雄，同時也是延森軍人的喬納森·馬歇爾。

　　可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延森雖然取得了進展，可是錯判了邦聯維和部隊導致侵略行動功虧一簣。

　　喬納森·馬歇爾受到邦聯上下問責，剝奪英雄頭銜，流放至哨衛邊界服刑！直到上個月——

　　“喬納森拒絕了帕克的邀請。”華生說。

　　“這我知道……”段千牢說:“但是似乎為了隱藏什麽，帕克對喬納森動手了。而你，你幸運沒被波及，反而平安逃離了哨衛邊界。”

　　華生沒告訴，事發時，自己是躲在徹底才僥幸逃過一命。

　　“由於沒有合法身份證明，你徘徊在家門世界之外，直到遇到了家門時報記者“艾爾伯克”對不對，協同他一起調查當地幫派奧爾特，然後你們遇到當地警察，安德森和葉蓮娜。調查過程中發現奧爾特幫正在秘密向延森議會首府“盧恩宮”運輸不明軍火。”

　　“實際上邦聯注意延森議會帕克司令這幫人很久了，安德森背地裡是邦聯特戰隊員，奧爾特幫背地裡替延森議會某些人做事，你們的出現和行動粉碎了他們企圖。”

　　“過程中你們還得到了駐扎延森邦聯軍隊的支持，例如埃絲特雷亞前輩。你們最終與邦聯理事會代表特使前去盧恩宮與延森議會對峙，順手解決了帕克司令等人！”

　　“你也因此從邦聯那裡獲得了合法身份證明，出現在瑪格麗特利亞寄居在亞黛拉太太家裡，是這樣吧。華生！”段千牢陳述著華生從未與他人述說過的往事。

　　華生耐心聽對方複述完自己入學前所作所為，緘默不語，看對方還有什麽話能說。

　　四目相交，段千牢問:“你難道沒想過，喬納森他們去哪了嗎?為何讓你獨自前往瑪格麗特利亞，尋找亞黛拉太太。”

　　“他們離開有自己的理由，我想時間總有一天會告訴我答案。”

　　“看不出來在這點上你還有自知之明。”段千牢對華生發言，將信將疑:“那麽問題來了，我為何能知道?”

　　“你是段家人，你們段家在邦聯理事會，在邦聯軍隊哪裡都有你們的人。”

　　“是……我不否認，可也不完全是。”段千牢接著說:“伊利亞斯你知道吧。”

　　“兩千年前，陳年爛谷子芝麻事了。”

　　“看著我，華生，別撒謊。”段千牢言語輕柔，可是顏色流露出讓華生正經對待的威嚴。

　　“當時帕克司令要求奧爾特幫秘密運輸的就是伊利亞斯遺產。延森議會對伊戈爾虎視眈眈原因也是伊戈爾境內發現了伊利亞斯的遺產。但更要緊的事情是，伊利亞斯，他要回來了。”

　　“這就是我會注意到你的原因，誠然，你的表現讓我很滿意。只是還不夠！”段千牢的話，客觀看很合理，這天地下哪有那麽好的桃花運給華生撿到。

　　“你已經在這盤局裡了，明白嗎?華生！不止是你，還有我。”

　　“我不想參與到你們的事裡。”

　　什麽伊利亞斯遺產，伊利亞斯本人千年之期已到，王者征服歸來……跟我華生有什麽關系！我一貧如洗的，能幹什麽。

　　“華生啊華生……”段千牢手托著臉龐歪著端詳華生的言行舉止， 面色不變，但言語透著不悅:”這就是你不可愛的地方了。”

　　“我明白你的擔心，能理解，趨利避害，人之常情，很正常，可如果……”

　　在華生眼裡，段千牢此時如同傳說中的女妖向自己發出誘人邀請:“我可以為你提供幫助，提升你的自身之力。而……作為交換，我希望你能在這局裡發揮作用。”

　　“可有可無的棋子嗎?哼，行了吧。容我拒絕！”

　　“你不能。”

　　“不能?搞毛……”華生怒極反笑，站起來俯視段千牢:“你以為你有什麽資格命令我！”

　　不就是一個女人嘛，有什麽了不起的。你段千牢可以仗著家世背景對他人指手畫腳，但勞資的“槍”也不是吃素的。

　　華生明顯油鹽不進的態度，段千牢本人看似對此早有意料。

　　“確實，你說得對，我沒有命令你的資格。”她收起神情的威嚴，把槍還給華生。

　　“……”

　　學姐這不按劇本的言行，給華生整懵了;‘段千牢這麽老實把武器還給自己?這不對呀！’

　　一肚子的話濃縮成若乾幾個字吐露:“華生，余生……願，安好。”

　　城市彩光透過隨風搖曳的窗簾照在彼此身上，刹那間，世間仿佛唯有兩者眼中只有彼此。

　　“你們這些所謂大家閨秀講話都是這麽文縐縐嗎?那……晚安。”

　　見對方退步，華生也懶得糾纏，他聽不懂段千牢這話詳細意思，心想大概是“後會有期”的意思吧。

　　——應該吧。

　　段千牢靜靜輕笑著不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