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金德榮家離胡小二家也並不遠,就在李學文家的前院。也就是王貴軍家的東側。
老太太有五個姑娘,大姑娘和二姑娘都已經成家了,而且都嫁到了同一個村,鳳凰村,麒麟村往西三十多裡地。這個村就是胡小二母親英子的家鄉。
那個年代給兒子娶媳婦是件讓父母頭疼的事。為了不讓自己家孩子成為光棍父母們也是想盡了辦法。因此出現了一個比較常見的現象,叫換親。就是兩家都有到了婚嫁年齡的兒女,想要兩家兒子都要娶到老婆他們就進行兒女交換成親。在那個年代這種情況也比較常見。胡小二的父母就是換親成家的。胡小二的大姑胡蓉嫁給了他的二舅,也就是英子的二哥。
二舅是個木匠,和大姑成家後日子過得也很不錯,比胡廣家要強的多。之後,胡蓉兩口子牽線將二妹胡蘭也嫁到了鳳凰村。二妹家雖然只是個莊稼人,但是胡小二的二姑父勤勞能乾,日子過的也比較不錯。
三姑胡花離家比較近,嫁到了南面的朱雀村。大姑二姑都有一雙兒女,三姑到現在還沒孩子,不過聽說也已經懷了寶寶了。
陪在金德榮身邊的是四姑娘胡芝和老姑娘胡琴。除此之外還有一個精神不好的小兒子。
胡小二的二叔據說年輕時候很聰明,寫的一手好字。但是因為成分不好不讓讀書了。回家後的二叔在山上放豬,豬是公社的。鄉裡鄉親的遇到他,他都會靦腆的笑著在沙土地上展示自己寫的漢字。每當有人誇他寫的好,他都會發出會心的微笑。後來有一天,他在山上放豬時睡著了,醒來後就變的精神有問題了。很多人都替他惋惜,白瞎了一個人才。
金德榮家三間小土房,在房子西側挨著有個矮小的兩間房。只有一個門和一個窗戶。胡小二的二叔就住在這裡。胡小二趴在窗前往裡看過,他看見炕上有一些破爛的被褥,二叔就坐在上面。看見有人爬窗戶二叔咧嘴笑了笑。因此胡小二並不覺得二叔有多可怕。只是他穿的破衣爛衫,常年不洗漱弄的渾身髒兮兮的。
窗戶下面有個小窗扇,金德榮做完飯後會從這裡把飯遞給兒子。
這天上午,陽光明媚。見天色很好,金德榮就去西房開門把兒子放了出來。雖然精神不好,但也不能總這麽關著,隔三差五的還是會讓他透透風曬曬太陽。
一開始還好,他就在院子裡坐著曬太陽,哪都不去。金德榮出來進去的也會囑咐,不要亂跑,不許出去,不許胡鬧。見他很配合金德榮也會說些誇讚的話來哄他。
可不知他為什麽,突然的就開始暴躁了。先是臉色變沉,四處掃視。後來就張嘴說些什麽,或者說罵著什麽。再接下來他站起來,從柴堆上撿起一根木棒開始打砸。
他先是打砸院牆,大聲怒罵著,後來開始襲擊金德榮的房子。那時的土房都是夯打出來的,倒是不怕這麽打。但是牆體表面都是後期抹上的大泥,隨著外來力量的衝擊,牆體冒出陣陣白煙,後來甚至開始往下脫落。很快東側牆體就變成了斑禿狀。
兩個妹妹被此景嚇壞了,紛紛跑進屋內告訴母親。金德榮慌忙的囑咐兩個姑娘在屋裡好好待著哪都不許去。然後抄起灶台旁的燒火棍走了出來。見兒子正在東牆上抽打著,老太太上來就用燒火棍打中他的後背,一遍兩遍三遍…
“你這個沒心的東西,待的好好的又犯什麽病呢你??缺你什麽了你這麽作我?每天起早貪黑的伺候你,
給你吃,給你喝,又不用你幹什麽,你這是哪來的脾氣,你發脾氣給誰看?” 老太太的燒火棍劈裡啪啦的往下落,兒子雖然也拿著武器,但是見來勢洶洶的母親卻也不敢反抗。只是臉色不好的瞪著母親停止了打砸。
“看什麽看你,我說的不對嗎?多少次了你,你自己數數,一把你放出來你就作妖,我是欠你什麽了嗎?你就不能讓我省省心嗎?”
老太太一邊打一邊罵,累的有些氣喘籲籲的。持續了近十分鍾,兒子老老實實的坐在地上沒有了脾氣。
“給我回屋去,別在這待著了,你就不值得可憐!”
兒子似乎還不願意回屋,坐在地上不動彈。
“不願回也不行,這都是你自找的,別怨我給我回屋去,再也別想出來了。”
老太太連罵帶打的把兒子趕回了西房,然後把門鎖上。
年紀大了也經不起折騰,更何況又有生氣害怕的成分在裡面。老太太回到屋裡後躺在床上大口的喘氣。
記得這個兒子剛剛有這病的時候自己也是很心疼的,但是沒有人能把這種病治好,她只能面對現實。剛開始犯病的時候也沒舍得這麽打,後來犯病的兒子開始要動手打母親,幸好妹妹們跑去找來了哥哥胡廣,要不然真的沒人能壓得住他了。
金德榮躺在炕上,一邊緩解體力一邊回想著過去,不知不覺的流出了眼淚。自己的命也真的是苦啊!年紀輕輕的沒了丈夫,一個兒子又變成了瘋子。每次自己動手教訓瘋兒子都是一次心力交瘁的歷程。
別人看起來都會覺得這個當媽的狠心,對自己的孩子下手如此之重。可是作為母親她又何嘗不是心在滴血呢?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自己哪有不疼的道理?可是自己又有什麽辦法呢?哪次不是打完了自己都會哭一場呢?
有時候老太太就會對著瘋兒子說:“你呀,真的不如早點死了,那樣的話,咱倆都解脫了!”
在胡小二十歲那年,一陣急促的敲窗聲驚醒了胡廣一家人。
“誰呀?”胡廣大聲問。
窗外傳來了些許哽咽的聲音,是金德榮的。
“快過來看看吧,你弟弟不行了!”
那一年,胡小二失去了叔叔,一個和他幾乎沒有產生過什麽交集的至親。胡小二並沒有痛感,正猶如奶奶說的那樣,叔叔走了其實也算是解脫了,願他在另一個世界沒有痛苦,沒有折磨,依舊寫著他那漂亮的漢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