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有人敲桌面,叢靈以為是齊灼回來了,沒抬頭,低頭喝了口酒。
“冰激靈。”
這個聲音從頭頂上方傳來,叢靈多少有些驚訝,“你怎麽在這?”
“我來找你。”易涵說完直接在叢靈對面坐下了。
叢靈看著他,面無表情,才想起來下午他為什麽要給她發那些信息,因為~帖子。
“為什麽沒去上課?”易涵表情有些嚴肅,甚至還有些不苟言笑,這還是第一次看到他這樣。
“睡過了。”
“睡過了?”顯然這個答案大大超出了他的意料,又確定似地重複了一遍,“確定是~睡過了?”
“嗯,不然呢?”
易涵眨巴著眼睛,一副大腦短路的樣子,似乎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
易涵原本以為叢靈是因為那個帖子所以沒去學校也不回他的信息,還以為她一個人偷偷躲起來正鬱悶呢,沒想到抱著試探的心理來娛樂城看看,剛進酒吧就看到了她,而且看上去也沒太糟糕。虧自己還想了一堆安慰她開導她的話,想把自己的正能量分給她,結果所有的話都被“睡過了”這三個字給硬生生地頂了回去。
突然間就覺得好像沒什麽可說的了。
“哦。”易涵來時自帶的氣勢此時全無,軟踏踏地窩在沙發裡。
“你找我幹嘛?”叢靈問。
“那個……那個我……”易涵搔搔頭,突然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了。
他凝視著叢靈的臉,想從她的表情裡解讀出她到底看沒看那個帖子,可是,她一如既往的平靜,易涵什麽也沒看出來。
突然尷尬起來,原本主動的易涵現在弄得很被動。
直接問她看沒看過帖子?如果看過了還好說,之前路上準備的那些話還可以派上用場。可如果沒看過呢?畢竟下午她睡覺來著,難道要提醒她去看一下?不合適吧!
唉,兩難。
“你是想說帖子的事嗎?”叢靈突然開口,目光直視他的眼睛。
易涵怔怔地看著她,看來她是知道了,隨即慢吞吞地點點頭,“是……是啊!”
“你想說什麽?”
“我……”易涵怎麽有種自己做錯什麽事了的感覺?明明是想安慰對方一下,可結果人家根本不需要,還反過來問他想說些什麽!
心理素質這麽強大的嗎?
他弱弱地說:“我就想聽聽你是怎麽想的。”
叢靈忍不住哼笑一聲,像是在嘲笑易涵這個話很幼稚,“我沒想什麽。”
易涵皺眉,“沒想什麽?怎麽會?任誰都會有什麽想法的吧?”
叢靈不回應,只是喝了口酒,酒杯見底了。
兩個人沉默片刻後,叢靈說:“跟你沒關系。”
不知道是不是這句話的關系,易涵突然覺得口渴起來,他對叢靈說:“你等著!”
怎麽聽上去像是要打架似的!
他說完起身走向吧台,對李棟說:“給我來杯飲料,加冰,謝謝。”
李棟看見他,挑挑眉,不緊不慢說:“易同學你來了。”
易涵驚訝,“你還記得我?”
“萱萱,給這位易同學來杯……”李棟看向易涵問:“你要什麽飲料?”
易涵抿抿嘴唇,猶豫片刻後說:“來杯酒!”
“呦,口氣挺衝的嘛!要杯什麽酒?”
“隨便!”想想後,易涵又補充了一句,“度數最低的。”
雖然說出來很丟人,
但也比醉倒在這裡丟人現眼強吧! 李棟轉身對萱萱說:“雞尾酒一杯,酒精度數最低的。”
“好咧,保證‘千杯不醉’!”萱萱一邊調酒一邊說。
易涵:“......”
李棟又接上剛剛的話,“當然,我這人沒別的優點,就是對人的臉過目不忘。”
易涵“哦”了一聲。
“給,你的‘千杯不醉’。”李棟遞給易涵,又樂呵呵地補上一句,“真逗!”
易涵道了句“謝謝”,然後悻悻地離開了。
回到叢靈身邊,易涵坐下,一口氣喝下了半杯雞尾酒,涼絲絲的,身心舒暢了很多。
他看向叢靈,叢靈正漫不經心地也看著他,似乎是在等他開口說話,而易涵把兩隻手平放在桌子上,就像是接下來要講什麽重要內容一樣。
叢靈微微側頭,眼底顯露出一絲好奇。
易涵默默做了個深呼吸,開口說:“開學時有個謠言,說開紅色跑車的那個人他……他包養了你,今天這個帖子又說,這座娛樂城的老板也......包養了你,”易涵頓了頓,“我覺得都是假的。”
叢靈表面上依舊漫不經心,但當她聽到“都是假的”時,心裡就像被什麽東西觸碰了一下,軟軟的。
“根據今天帖子的內容還有我種種的思考,我猜測,開紅色跑車的那個男生應該是叢家的那位太子,不是你的哥哥就是你的弟弟,所以,他不可能包養你。另外,這個娛樂城的老板,我推斷不可能的原因是,”易涵停下來喝了口雞尾酒,繼續說:“你陪我去商場買衣服的那天,你的第一張卡顯示余額不足,然後刷的第二張卡,我當時瞥了一眼,先聲明一下,我不是故意要看的啊,這兩張卡都不是信用卡,如果一個男人要包養女人,一般情況下都應該給她信用卡而不是儲值卡。我分析的對嗎?”
叢靈看著他,不回答對也不說不對,只是看著他。
“至於你和這個娛樂城老板的關系……我猜......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你們是戀人關系,而不是包養與被包養的關系。再說了……”此時易涵的眼神略有些躲閃,像是不太敢看叢靈似的,“你平時的穿著打扮,也不像被別人包養的樣子,我說的......沒錯吧?”
叢靈依舊沒有任何回應,只是表情看起來比剛剛略微嚴肅了些。
“至於你是不是那個……私生女,這個坦白說,我不知道。不過我認為這個不重要,因為就算這個是事實,也不是你的錯,這是上一輩遺留下來的問題,跟你沒關系。”
這些猜測的話都是易涵在下午上課時和在來時的路上想的,現在一股腦把該說的都說了,把雞尾酒也一飲而盡了,此刻端坐在沙發上,等著叢靈回應。
而叢靈依舊是沒有回應。
她只是淡淡地望著他,眼前這個看起來青澀略有些稚嫩的男生,竟然讓叢靈傷感起來,更讓她想不到的是,他竟然觸碰到了她的心。
從小到大,因為有叢林不斷地詆毀和威脅,身邊所有的人在知道她的“身世”後都會迫不及待的與她劃分界限,厭惡她排斥她。而現在呢,今天所接觸的人中,林真和班長田青霞所表現出來的亦是如此,大家都站在了她的對立面,每次一有這樣的“新聞”出來,所有人只會一窩蜂地相信那些謠言,或者說他們只相信他們願意相信的。
讓叢靈想不到的是,竟然會有一個人跟所有人不一樣,他想去分析這件事情到底是不是真的,叢靈她是不是那樣的女生,就算她是私生女,這個錯誤該不該算在她頭上。
原來,還有這樣的一個人存在啊!
兩人對視片刻,叢靈把頭轉向一側,她沒有勇氣再去看易涵。
“我說的對嗎?”易涵輕聲問了一句。
叢靈閉上眼,心底裡有一股情緒在翻湧,但再次睜開時,眼裡又是往日的淡漠,“帖子上說的都是真的,我確實是那樣的女生,所以你,”她一字一句地說:“離~我~遠~點!”
叢靈說完立即起身向酒吧門口走去,她想馬上離開這裡,離開這個願意去分析一切並且告訴她這不是她的錯的男生, 就像自己被迫帶了很多年的面具突然被一個不熟悉的人摘掉了,面具後的那張臉突然見了光,懼怕一切。
是啊,這一切,她有什麽錯?
但她不喜歡這樣,她寧願他跟別人一樣的誤會她,遠離她。
易涵馬上站起來,說:“上次你也是這樣!”
叢靈停下腳步,卻沒有轉頭。
“上次你也對我說傳言都是真的,讓我離你遠點,這次也是。但我告訴你,你越是這樣說,我就越覺得那些都不是真的,也越讓我看到你有多懦弱,多不敢去面對!”
“隨你。”叢靈消失在了酒吧門口。
一路上是怎麽回到家的,叢靈想不起來,仿佛是自己的腳認識路一樣帶著她回到了家。
洗漱完,打開臥室的燈,關上臥室的門,拉上白色紗簾,躺在床上,睜著眼透過紗簾看向窗外路燈發出的模糊的光,此時是怎樣的一種感受呢?
就像是自己一直住在一個沒有一絲光亮的殼裡,眼睛早已適應了黑暗,睜眼是一片黑,閉眼也是一片黑,周邊也從來沒有發出過任何聲音,長期如此,那顆孤寂的心也已學會了和沉寂的黑暗融為一體,不分彼此,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究竟生活了多久。
可就在某一天,忽然聽到有人在輕輕地敲打著自己的殼,問:裡面有人嗎?
但因為長時間躲在黑暗的殼裡,眼睛已無法再去碰觸陽光,耳朵也因為一點兒動靜就嗡嗡作響,那顆早已枯萎的心一想到有人會看到自己而懼怕不已。
所以,最後只能是,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