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不會回應祈禱,它就像一位走在最前方的旗手,高傲地不肯回頭。”伊月看著身材高挑的班長想到,她舉著班旗,走在方陣最前方,不肯回頭看仰慕她的自己。
對於其他人這是平淡的一天,但對於身處這支隊伍的人來說,這是他們在這所學校的最後一屆運動會,他們想要取得榮譽的心情,就像四月天的草長鶯飛。
“什麽?五班有四個留級生?我們才一個啊。他們去年不是才兩個嘛?”連平時懶散的睡魔也焦頭爛額,他喜歡趴在課桌上睡覺。
每當他醒來,臉上總是有一道界限分明的線,一半正常,另一半就像美術冊的畫紙,每天都有不同的作品。
“留級生有什麽了不起的,你看我比他們差嗎?”說這話的是屠夫,僅僅從身材上比較,他確實不比對方差。
留級生,這個平時不受待見,無人關注的群體突然變得炙手可熱,大受歡迎。他們往往比班裡其他人發育的更高更壯,他們總能取得不俗的成績並得到讚許。但僅限今天,之後又會被遺忘,被孤立。
就像姻緣美滿的人不會再去參拜月老,直到他們需要一段新感情又急不可待的皈依門下,聲稱自己將一直虔誠,此志不渝。
五班班長,是一個身材與屠夫不相上下的胖子,並且與屠夫一樣繼承了家長綽號,大家稱呼他為廚師。
等到所有隊伍集結完成,在學校領導講話的間隙,廚師輕蔑地看了看他兩側的對手。他左看右看,然後和其他人一樣,將目光停留在公主,也就是伊月所在的四班班長身上。
他小心翼翼地踱步過來,用刻意壓低的聲音說道:“公主殿下,體育成績可不是長得漂亮就能拿第一,也不是形象好就能加分的。”
“你什麽意思?”公主質問道,她好像很反感對方將漂亮與加分掛鉤。
“你們練習這隊形花了不少時間吧?我們從來不玩這些花把式,我們只要把時間拿來訓練就足夠了。”廚師看著自家的隊伍兩眼放光,似乎看到了上等食材,盡管隊伍彎彎曲曲的像一條蚯蚓。
“你的意思是你們肯定能贏?”公主很不高興,因為練習時的確遭遇了挫折。
“這不明擺著嘛,從一年級到現在,你們哪次贏過我們?”廚師每年都會使用激將法。
“你好有自信!要是輸了怎麽算?”公主像往年一樣不服氣。
“輸方打掃贏方衛生區域,為期一個月。”廚師說出了他的最終目的。
公主征求大家的意見,所有人都讚同,他們班已經輸了五年,不差這一次。只是這一次沒有人唱反調,似乎大家都在思考如何贏得比賽。
“我們接受。”公主給出了答覆。
“漬漬漬,我還以為你們會拒絕,以免在最後一年留下遺憾,成為童年陰影。”廚師當然有傲慢的底氣,五班好幾位男同學參加過縣級比賽,並在比賽中獲得過名次。
“我們不會有遺憾。”公主說道,“這一次我們會齊心協力。”
接下來就是報名環節。伊月參加的項目是田徑跑步,此前她特意央求奶奶給她做一雙球鞋。
“可是孩子,我是裁縫不是鞋匠。”奶奶說道。
“沒關系,只要比我腳上這雙鞋軟就行,穿著它平時走路就磨得腳疼,要是參加比賽非得摔跟頭不可。”她搖著奶奶的胳膊,這是自己第一次提要求
“這是很重要的比賽嗎?”
“當然啊,
我還要拿好多好多獎狀呢!” 奶奶答應了,但她沒有動手做,而是去鎮上買了嶄新的球鞋。她平時可是連電燈都不舍得開啊!
伊月很感動,穿上鞋在台階上跑了一圈。“我一定要跑第一名,不給您丟人。”穿上新鞋的她自信滿滿。
“重在參與,只要你參加了,我並不覺得丟人。”奶奶說道。
“一定要拿回獎狀。”她暗下決心。
“我有意見!”屠夫大聲說道,“接力賽,我想跑第一棒,或者第二棒也行。”
他是不想和知行接觸,他還在記恨。但公主拒絕了他的要求,並柔聲對他說道:“我覺得你在那個位置最合適,你能辦到的。”沒人能拒絕公主的溫柔,哪怕他的綽號是屠夫。
1500米進行到最後一圈,伊月幾乎就要絕望了,她只能看見對手的背影,出於對勝利的渴望,起初她就已竭盡全力,現在她沒有辦法超越對方了。
她盡力了,但殘酷的事實是無論失敗者付出多少努力,沒人在意,沒有獎狀,沒有歡呼。只有謾罵,只有質疑,只有失望,她已經收獲多少後者,已經多少次深切體驗過了啊?
她的視線開始模糊,逐漸看不清跑道兩側的人群,她的思緒開始混亂,不斷閃現往昔的片段。
腦中回蕩的聲音驅使著她停下腳步“努力有什麽意義啊?反正畢業後都不會再見了。放棄吧,放棄吧……”
“加油啊!你可以的。”是誰在喊?為什麽他的聲音比其他人清晰。
她側過臉,在模糊的人群中看見熟悉的身影,是知行,那個與她相互救贖的男孩,可就算他呼喊又有什麽用呢?又能改變什麽呢?
她的思緒飄向不知名的遠方……
“其實你並不難看,或者說只是現在不好看。”知行坐在花壇邊,漫不經心地說。
“為什麽你會這樣認為呢?”她感覺雙頰發燙,盡管他們一同上課放學,變得相當熟絡,但從未談及學校以外的事情。
“我媽媽以前也不好看,直到她化了妝,穿上新衣服。然後她變得好漂亮,我都快認不出來了。”
“那什麽時候讓她教教我唄。”
“她走了,去了外地。”
“啊?那等她回來再說吧。”
“她不會回來了,我是說他們離婚了。他們打架,媽媽總是吃虧,所以她走了。”
“至於我爸,他在鄰鎮又娶了一位老婆。他是想打對方,但別人五個兄弟都在村裡,他一動手就會挨打。他每打一拳,就得挨五拳,後來他不敢動手了,也不再來看我了。”
“你好可憐啊。”她看著知行,像看著受傷的小動物。
“剛開始我也覺得,後來想通了。我是想讓你知道,人是會變的,無論長相還是性格,你的性格很好。”小動物不僅沒受傷,而且也不脆弱,甚至還渾身長滿了刺。
“你這算是安慰人嗎?就差直接說我是醜八怪了。”
“有的美貌不是天生的,氣質也很重要。你總是低著頭,頭髮又短,像刺蝟一樣,誰見了不得扎一下啊。”
“我以前留過長頭髮的,每天都會梳好看的辮子。後來有了弟弟,媽媽就覺得煩讓我剪了短發。後來只要稍微長一點,她就會帶我去理發。
“要是你留著長發,這張大臉就不這麽顯眼了。”知行若有所思地看著她。
“你這是拐彎抹角地說我醜!”
“我沒那個意思,也是那個意思。我是想說低頭是不自信的表現,你要學會抬著頭說話。”
“有區別嗎?難道你聽不見我說的話?還不是一個模樣。”她覺得好笑,又覺得應該嚴肅,因為對方很嚴肅。
“有沒有區別,我們試一下,你看著我的眼睛說話。”
“那我應該說什麽呢?”
“隨便吧。”
“那我可說了!李知行是笨蛋,考試總不及格。”
“感覺還行,但是你別邊說邊笑啊!再來一遍。 ”
“你一定很難過吧?一定很想媽媽吧?我家裡也不好,但總算有人洗衣做飯,我雖然沒多少零花錢,但也夠買一袋巧克力,以後每天我都分你一半,好不好?”
“就是這樣,用自信的語氣說話,不要回避對方的目光。”知行似乎沒在意她說了什麽,而是認真地觀察她臉上的變化。
“那我變漂亮了嗎?”
“這個嘛……嗯。畢竟不是一天兩天就能有效果的,重在堅持。”
“好難啊!我沒法堅持。”
“我覺得可以的,因為你和我當時的心情一樣。”
說什麽心情一樣,心情怎麽可能一樣?他能做到是因為要向別人證明自己。可是我呢?寒冬臘月時沒人在意我的冷暖,夕陽西下時沒人問過我的喜悲,沒人覺得我需要改變,沒人在意我是否改變。
為什麽我總想變得光芒萬丈,成為他人仰慕的對象,讓那些身處遠方的人用他們的歡呼為我指引前程?我無法做出改變,因為他們站在遙不可及的高處。
難道我只能停留在原地,因為無法得到稱讚而止步不前?
不對!我會做出改變,因為他希望我做出改變。因為他就在身邊,他在觸手可及的位置對我滿懷期待。
“我就知道你能辦到……”知行陪著她慢走了一段,不斷重複著這句話。她想說點話,但她太累了,只能含糊不清地說:“謝謝你。”
她返回終點線,回到被她超越的女孩身邊。對方坐在地上痛哭,卻沒有人安慰。她扶起女孩,就像扶起無數次倒在終點前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