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月邊做飯邊感歎，無論他們怎樣努力，春節時的早餐都是剩飯菜。

　　直到他們一家吃完飯，都沒有客人到訪。爸媽安排她在屋外迎客，他們自己則呆在溫暖的室內打盹。

　　她當然不敢有意見，因為自己居然將剩菜都炒糊了。

　　過不多時，大姑一家最先到來。他們在台階前停好摩托車，伊月正想著迎上前去，剛走了兩步，就被人搶了先。

　　原來是同村的老張，他早就將摩托車停在路口，拿著頭盔四下張望，顯然已等候多時。

　　他與姑父年齡相仿，身材消瘦，面容卻很飽滿。他們曾在酒桌上建立友誼。但他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等待，更大的理由顯然是想晚些面對，那個被他稱為“十萬個為什麽”的丈母娘。

　　他的妻子在旁邊抱怨著:“別人都到客人家了，你還在自己家墨跡。”

　　他認真地說:“整年沒見的朋友，就說兩句話而已！你真是的。”

　　他的妻子反駁:“你整年都在外地，難道現在要和所有人說話?”

　　他對妻子揮揮手說:“真沒見識！大過年的不想跟你吵！”

　　見妻子即將發怒，他又小聲嘟噥:“你就不能稍微等會嘛?”

　　他的妻子沒有回答，而是拉著姑媽走到一旁訴苦。

　　老張對抱怨恍若未聞，徑直走到姑父面前客套:“老楊啊！一年不見，又顯年輕了啊?”

　　姑父搖頭歎息:“老啦！現在都是年輕人做主啦。”

　　老張連忙遞煙安慰:“喲呵！這就有點意思了，連你都服老了?”

　　姑父拒絕安慰:“不服不行啊！你在外面工作可還順利吧?”

　　老張回答:“還可以……反正也就那樣吧。”他似乎想展開談談，但抱怨聲讓他無法調動情緒。

　　姑父又問:“外面的年輕人多嗎?”

　　老張回答:“多的很啊！偶爾和他們一起工作，感覺自己都年輕多了。”他說著就露出笑容，臉上的皺紋更多了。

　　“看你的氣色也是，他們能養活自己嘛?”

　　“瞧你說的，別人保準比你我以前吃的飯好。”

　　“那他們……”姑父還想再問，姑媽上前打斷他:“不要耽擱別人了，我們自己也還有事。”他恍然驚醒，趕緊和朋友道別。

　　伊月將客人迎進屋內，安置他們坐下。見他們情緒不佳，沒敢問表哥為什麽沒來。

　　但媽媽卻毫不在意，甚至比她更迫不及待地問:“俊成今天怎麽沒來?”

　　見無人應答，她又問:“他今年就要畢業了吧?以後打算怎麽辦?”

　　姑父生氣地回答:“別提了！說到他我就來氣。”他說著就走出屋外，爸爸趕緊過去作陪。

　　伊月也趕緊給客人端茶，遞煙，然後順勢在圓桌旁坐下。

　　“這是怎麽了啊?前幾天辦年貨，你們不都還好好的?”媽媽特地搬來椅子，看來她打算長談。

　　姑媽沉默了很久，然後回答:“他和我們吵架，現在被他爸爸關在家裡了。”

　　媽媽急不可待地追問:“這是為什麽啊?”她絲毫沒想過安慰對方。

　　“昨天我們問他以後有什麽打算，他說要去當兵。”

　　“啊?這怎麽行啊?”媽媽似乎也恨驚訝。

　　“我也說是不行！”姑媽搖著頭說，“你知道的，我以前沒過孩子，好不容易把他養大。現在他好也好，壞也好，總歸是活著。但這當兵，我卻是害怕的。”

　　媽媽沉思片刻，

然後問:“你家公公以前不就當過兵嘛?”　　“我就是說，他那一身的傷，誰看了都害怕。”姑媽歎息道，“雖說現在和平，但保不齊哪天就要上戰場。就算不打仗，有個天災人禍你還不是得先上?”

　　媽媽連連點頭:“我看也是這樣。俊成怎麽會有這個想法呢?”

　　姑媽茫然地回答:“我也不知道，但大概能猜出來。”她說完又搖頭，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猜測。

　　“那你快說來聽聽嘛！”媽媽急忙催促，她恨不得與對方貼在一起。

　　姑媽歎了口氣說:“大概跟他爺爺有關。 老頭子得過獎章，把它們藏在櫃子底層，在世的時候有空就拿出來瞧兩眼。那麽漂亮的物件，哪個孩子不喜歡?”

　　“孩子跟他要，他就說你得自己爭取。孩子問他不是不準自己當兵嗎?老頭子回答當然不允許！當兵打仗是要命的事，我當初上戰場拚命，還不是想著你現在能好好活著。”

　　見對方停頓下來，媽媽疑惑不解地問:“他說的沒錯啊?”

　　姑媽點頭道:“他當時說的是沒錯。但後來經不住孩子鬧又說‘我現在是不允許，但要是我不得不答應了呢?’當時我也沒多想，再提起就是事到如今了。”

　　“真搞不懂這些口是心非的人！”媽媽似乎深有同感，她又問，“那你們現在打算怎麽辦?”

　　“我們也不知道，他爸爸聯系了在外地的親戚，打算過完年就送他過去。”

　　“那他不讀高中了?那可花了不少錢啊！”媽媽有些不理解。

　　“他都要跑了，讀不讀書有什麽意義呢?現在只能這麽辦了。”姑媽茫然四顧，無助地回答。

　　伊月看著姑媽，她如今才四十多歲，卻由於常年忙於農活，頭髮枯燥，雙眼無神，臉色發黃。眉眼間的皺紋無比清晰，背也是駝的再也站不直了。

　　伊月無數次見過這樣的女人，無數次見到她們無助地眼神，她對此無比了解。

　　可是為什麽?姑媽望向她的目光中有著別樣情緒。

　　那種茫然失措，哀切淒婉之外的情緒是什麽呢?

　　那種讓她拍案而起的情緒是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