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無話。
雷九霄叫了局裡的專車把那名吸血者帶走,而他則一臉複雜地瞥了眼塗歸和溫燁,也悶不吭聲地擠進了那輛全副武裝的囚車。
“你們……坐另外一輛。”
一開始塗歸還當是雷九霄為了保護他們的安全,才選擇要分開行動。
可直等到進了東城分局的法醫室,雷九霄還是有意識地繞著他們兩個走,似乎是想刻意地和他們保持距離。
塗歸見怪不怪地撇了下嘴。
這是普通人見到四號病區患者所表現出來的正常反應,即便是身經百戰,見慣了各種凶殘罪犯的雷隊長,恐怕也不例外吧。
他又輕輕地捏了捏溫燁的手,這個孩子在成功製服了那名吸血者以後,又再度陷入了麻木與沉默的狀態。似乎他只是這個世界上可有可無的一粒塵埃,不需要得到別人的關注,更不希望獲得別人的留意。
塗歸歎了口氣:“等爸爸問雷土狗收回住院費,咱就回家。回家之前……爸爸還可以帶你去超市逛逛,你可以陪著爸爸買兩桶豆油,爸爸也能給其它的哥哥姐姐們買幾包糖果回來。”
想起宗德對於那塊水果硬糖的重視程度,他覺得有必要給這些與世隔絕的孩子們,帶一些甜蜜的東西回家。
生活本來已經很苦了,幹嘛不多吃點甜的東西呢?
溫燁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仍然像是具沒有空殼的靈魂一樣,訥訥地看著躺在解剖台上的屍體。
一名身材瘦小的法醫,正有條不紊地將那名受害者裝進裹屍袋,雷九霄呼哧帶喘地從門外進來,手裡拽著輛手術推車,那上面正橫放著吸血者的屍體。
一路顛簸,就連塗歸都沒曾想到,那個自詡為伯爵的犯罪分子,竟然就這麽死在了來時的路上。
雷九霄鬼鬼祟祟地瞥了眼塗歸,倆人的眼神才剛剛交匯,他就觸電般地把頭低了下去,又呼哧呼哧地配合著法醫,把吸血者搬上了解剖台。
“我靠!這就是那個犯罪分子?”
法醫歎了口氣,一把摘下了蒙在臉上的口罩。
單眼皮,白白淨淨,看上去年紀不大的樣子。
“我說……雷隊!您老人家這得是多恨他啊,瞧瞧,您自己瞧瞧!瞧瞧您老給人家打的,我的天呐,都沒人樣了!”
這個年輕的法醫吧嗒著嘴,拿手指頭不停地按壓著吸血者的屍體,“這不用解剖,摸都能摸得出來!顱腦骨折、橈骨斷裂、牙齒……牙齒破損嚴重、左側第三、四、五、六根肋骨骨折,右側……我的天呐,他肋骨折的是一對啊!你丫給人家胸腔都打到肚子裡頭去了,這人還能活著就怪了!再一個雷隊,我真想采訪采訪您,您抓犯人就抓犯人唄,您給人胳膊卸下來幹嘛呀?這是多大的仇啊這是!他那條胳膊呢?”
雷九霄被法醫給問得一愣:“啊?哪條胳膊?”
“廢話!”
年輕法醫的臉皺得像是個包子,“右手!犯人的右手呢?!跟您說心裡話,這是咱在隊裡認識了這麽些年,我知道您的品行什麽樣。錯個主再看您……這丫就是一變態殺人狂啊!我幹了這麽些年的法醫,從來沒見過死得這麽慘的受害人。爺們,您好好跟咱說說,平日裡也沒見您這麽凶殘啊,怎麽了這是,小宇宙爆發了,賽亞人變身了?”
雷九霄就像是給人踩著了尾巴一樣:“別別……別說那些沒用的!趕緊把這家夥的屍檢落實咯,我還得回去寫報告呢!”
“你寫報告?你可拉倒吧!我的法醫報告怎麽寫都不知道!”
法醫生無可戀地歎了口氣,“你讓我怎寫,您說說,我還能怎麽寫?把剛才摸出來的東西都一五一十地卸下來?哥哥,您作為執法人員,這麽對待犯人,已經不是虐待疑犯這麽簡單了。您這是虐殺啊,虐殺您懂嗎?夠判了都!”
“犯罪分子,不是被雷隊長弄傷的。”
塗歸輕輕地松開了溫燁的手,一臉視死如歸地走到了法醫的旁邊,“傷害了這個怪人的凶手是我,您如實寫報告,大不了讓上頭的人來找我。”
“你?”
法醫指著架著金絲眼鏡的塗歸,勾著嘴角冷切了一聲,“得了吧您!也不照鏡子瞧瞧您那體格子,真不是爺們說話難聽,就您那胳膊,拎桶豆油都費勁呢吧!說您能把犯人給打成這樣,我就是敢寫,上頭的人也不能信啊!”
“你你你……你就寫,是我姓雷的執法過度,失手殺了犯人!”
雷九霄就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一樣,狠狠地咬了咬牙,“大不了讓上頭革我的職,判我的刑!二十年後,我還是一條好漢!”
“嘿——不是……你們倆人跟我這幹嘛呢?演電影呢啊?本來挺簡單個事,我怎越聽越迷糊呢?”
法醫反倒是叫倆人給氣笑了,“當初究竟是怎麽個事,你倆作為當事人就實話實說。這丫是死了人了,你倆當是什麽好事呢,怎還搶上了呢?不是我說雷隊,你今兒的表現可不對勁啊,這可不像平日裡痛痛快快雷厲風行的你,你這是怎麽了?”
“我……我能怎麽,我啥事都沒有!”
雷九霄就像是犯了錯的孩子似的,結結巴巴語無倫次,“我我我……我是……啊不對,塗院長是我請來的幫手……保護好他是我應盡的義務……哎呀!總而言之,塗院長是無辜的,他絕對不能有事!你不知道當時的情況,我是真恨我自己沒有上天入地的本事啊!這犯罪分子,就跟打了雞血的怪物一樣,你說塗院長是我帶來的人,我作為一個警察,我連保護自己人的本事都沒有,我……我還當什麽警察啊我!今天這事你也別問了,說一千道一萬,都是我的本事不夠給鬧的。這口鍋啊,我今天扛定了,誰來了都不好使!你就是把老鍾給叫來,把總局二筒叫來,我也還是那句話,犯人就是我給弄死的,跟任何人都沒有關系!”
這雷土狗處處避著我們倆,原來不是因為害怕溫燁的能力?
塗歸不自覺地又揚起了嘴角,合著這大爺是想到自己沒本事保護我這個幫手在心裡頭做自我建設呢?
“等會!”
不等雷九霄絮絮叨叨地把話說完,法醫立刻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轉而鄭重其事地把臉扭向了塗歸,“塗院長?您是咱DC區好生活精神病院的塗大夫?”
塗歸被問得一愣,訥訥地點了點頭。
“我的天呐!精神科領域冉冉升起的新星,四號病區隔離管控的吹哨人,塗歸塗大夫!我可見著活的了!”
法醫摘下手套,一把就捧住了塗歸的手,“我是您的鐵杆粉絲啊!你好你好,我叫達司夕,岸北市DC區人,男,28歲,家住東湖路旭升小區D座501室,熱愛小動物,家裡有一隻貓,一條狗,還有一隻巴哥……”
達司夕?
大四喜?!
又——是——麻——將!
他們分局裡面就沒有一個正常人嗎!
還有,他把家庭住址跟性別愛好和我說的這麽詳細幹嘛?
他沒有別的意思吧,是我理解錯了吧,他沒有別的什麽奇怪的意思吧!
“所以……在後面的那個小兄弟,是您帶來的病人咯?”
達司夕機靈地朝著溫燁的方向努了努嘴,“這個受害……啊不,這個犯罪分子,其實是被四區病人殺掉的,對不對?”
塗歸和雷九霄對視了一眼,沉默。
“那這就好辦了!”
達司夕說著話重新戴上手套,蹦蹦跳跳地從推車裡翻出了紙和筆,“咱們四個,誰都不用背鍋啦!畢竟四區病人擁有著怎樣可怕的能力,上頭的人心知肚明。有優秀的警員雷隊,和專業的精神科大夫塗院長在,病人暴走的概率微乎其微,除非是受到了及其嚴重的刺激,否則病人不可能做出如此過激的舉動。雷隊,你也真是的……有塗院長這麽厲害的一位業界精英來了,你也不提前通知我一下。我剛才沒說錯什麽話吧……要是因此而影響了我在偶像心中的地位,你至少得賠我一整年的麻辣燙!”
喂!你太樂觀了吧!
你在我心裡的地位已經受到影響了好嗎?
“不過看在你倆還有這層關系的份上……我可以再饒你半年,賠我半年的麻辣燙就成。”
你只是單純的想吃麻辣燙吧!
你在我心裡的地位已經岌岌可危了知道嗎?
這已經不是幾頓麻辣燙就可以解決的事情了,明白嗎?
“沒想到塗院長不單專業知識一流,長得也這麽秀氣!真是溫文爾雅,落落大方!如果我能早些認識塗院長……”
還請你不要再幻想什麽地位的問題了——
還有,落落大方是什麽意思?
我是個男人好嗎?鐵血硬漢好嗎?
你早些認識我能怎樣啊?早些被我關進三區重症病房嗎?!
“犯罪分子身穿黑色西服套裝, 身長180cm,短發,發育正常,營養良好,眼瞼閉合,屍體殘缺處系四區患者在自我防衛時襲擊所致……等等,這是什麽東西……”
達司夕用鑷子輕輕地把吸血者兜裡的一張卡片,看樣子,似乎是張塑料材質的胸牌“榮鑫實業集團……華北分區駐岸北市客戶經理,於淼?”
“於淼?半個月以前,局裡似乎接到過一起人口失蹤案件,我記得報案人說走失的就叫於淼……你等等!”
正說著話,雷九霄的手機再一次聒噪地響了起來,“鍾隊,犯罪分子已經被我們……什麽?!”
他的瞳孔驟然一震,呼吸也明顯變得急促了起來:“我明白……是……我知道!局長放心,我馬上就到!”
“乾我們這行的就這樣,犯人永遠也抓不完!”
達司夕看著雷九霄,無奈地聳了聳肩,“雷大隊長,又有新案子了?”
雷九霄沒有說話,深深地看了塗歸一眼,轉身又奔出了法醫室:“塗院長,您先帶著溫燁回醫院吧。我這邊還有些問題沒處理完,後面的事情,就不需要您再跟著了……”
達司夕撇著嘴:“這份法醫報告寫完了以後記得問我要,還有,結案報告還用不用我……”
“不用!案子還沒有結!”
空空蕩蕩的走廊裡,雷九霄的聲音像是老舊的風車一樣沙啞,“東環二十道街又發現屍體了,新鮮的,還是吸血案!”
塗歸的心頭微微一緊,扭過臉來看向窗外,天亮了。
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