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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樓拾記》第3章
  倘若換成了一個自作多情的男人,見到四個年輕貌美的小尼姑正對著自己笑,那他一定會沾沾自喜,得意地認為自己魅力無邊,惹得方外人也忍不住入紅塵。

  好在江阿行還有幾分自知之明,又聽了幾人剛剛的那番談話,如今被幾雙美目盯著,隻覺後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唯恐麻煩纏身。

  他連忙低頭佯裝吃菜。

  幾筷下去,盤中已是空空見底,江阿行立刻招來夥計結帳走人。

  他人雖走了,心裡卻仍惦記著木林書的事,幾次駐足回望,猶豫著要不要再回頭。

  江阿行正猶豫,忽聽不遠處的林中再次傳來熟悉的笑聲,似有幾個女子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其中一人道:“他怎地這樣慢?”

  另一人咯咯地笑道:“大師姐幹嘛這麽著急,莫不是看上他了?”

  被喚做大師姐的人冷笑道:“小師妹何必賊喊捉賊,方才你二人當著師父的面就開始眉目傳情,以為師姐們都是瞎子麽?”

  小師妹一點兒也不反駁,點頭道:“便是看上他又如何?師姐們不喜歡,何必巴巴地在這裡吹著冷風等人家。”

  這話一出,又有兩道聲音同時響起:“好你個小蹄子,我們又沒招你,竟敢攀扯起師姐們來了......”

  “看我不撕爛你的嘴。”

  接著便是一陣笑聲鬧聲,順著寒風吹到江阿行的耳邊,彷佛是荒林裡忽然生出的精靈,如同一場引人入勝的夢境。

  就算江阿行再不解風情,也知道她們口中的那個“他”指的便是自己,他忍不住心跳愈快,“嗵嗵”地在胸膛裡鼓動不安,竟讓他一時停住腳步,不知該是進是退。

  “呆子。”不是是誰又輕笑了一聲。

  江阿行臉色瞬間漲紅,足尖一動便迅速往前方飛去,三兩個起落就將樹林遠遠甩在身後,他可不是傻子,送上門來的未必就是獵物,有可能還是讓你斷手斷腳的獵人。

  想到此事十分古怪,江阿行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隻一回頭,忽聽耳邊傳來一道甜膩的聲音:“江大俠既舍不得,為何還不速速留步呢。”

  江阿行實在無法想象,以六峰庵這樣的清淨之地,以及有木林書這樣衿貴如雲的掌門人,竟然能養出這般跟女妖精似的弟子來,全然忘記了自己身上所穿的一身道袍一樣,這副作態就不怕被人詬病,木林書竟然也能縱容她們如此行事?

  但最令江阿行震驚的是,自己雖隻用了七八分功力,然而摘星步亦非等閑輕功所比,沒想到對方居然這麽快就追了上來,而他卻對此一無所覺!

  江阿行不由得暗生警惕,握緊了腰間的刀,停下腳步。

  ......

  寒風寂寂,荒野路邊,竟不知何時支起了一個小泥爐。

  爐上煨著一個小小的大肚酒壺。

  酒壺裡裝的自然是酒。

  聞到酒香的那一刻,江阿行已經習以為常,就算她們再端出一碟炙肉出來,他也不會感到驚訝。

  所以他也不打算問她們留下自己究竟是要做什麽了,這樣一群連佛門戒律都全然不放在眼裡的尼姑們,無論做什麽都是不稀奇的。

  無論做成什麽也都是不稀奇的。

  江阿行只有喝酒。

  酒不喝也不行,即使江阿行知道,只要是從女人手中遞過來的酒,就一定不會是簡單的酒,但他也不得不喝。

  四隻瑩瑩如白玉的手將他包圍,

每隻手裡都舉著一樽銅酒杯,讓人無論從哪個方向都拒絕不了。  江阿行也不能吐,因為喝完一杯還有一杯,早晚他得咽下去一口。

  第一個敬酒的尼姑說:“快喝吧,酒裡又沒有毒。”

  第二個敬酒的尼姑說:“等你喝完就什麽都能想起來了。”

  第三個說:“我們不騙你,你也不會騙我們。”

  第四個仍舊什麽也沒說,只是她笑得最好看,似乎也最真誠,所以江阿行便選擇第一個喝她的酒。

  一喝完酒,他的眼前就變黑了,像是有人用一塊巨大無比的帷幕,一下子將天全部遮起來了似的。

  但這個時候江阿行並沒有感覺到天黑,在他的認知裡,天總在酉時以後才會慢慢變黑的,絕不會在他剛剛吃完晌午的飯、還沒感到饑餓的時候,就什麽都看不清了。

  他自認什麽都仍舊能夠看得分明,只是剛剛還“服侍”在他左右的四個小尼姑忽然不見了,天地間空空蕩蕩,只剩下他一個影子。

  江阿行低頭,眼前更沒有什麽爐子和美酒。

  他呆呆地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忽然連自己究竟在哪兒都有些記不清了。

  唯一沒忘的,是自己剛剛喝了一杯酒。

  自己一個人喝酒未免太過寂寞,通常一定要有人陪,最近陪在江阿行身邊的一直是喻浮陵。

  可是現在喻浮陵去了哪裡?

  江阿行聽見心底有個聲音在問。

  江阿行回答說不知道。

  “你怎麽能不知道,喻浮陵不是被你殺了嗎?”

  那個聲音猶如當頭棒喝,江阿行瞬間冷汗淋漓,他想抬手擦汗,卻猛然看見滿手的鮮血。

  他果真殺了喻浮陵?

  江阿行用力不停地搖頭:“我沒有!”

  那個聲音卻是半點兒也不信:“那他為什麽會突然消失?為什麽別人都說他已經死了?”

  “除了你,還有誰能在不知不覺中殺得了喻浮陵?”

  “你是不是故意引他醉酒,然後趁他不省人事的時候,用你的刀砍掉了他的頭?”

  “不然為何你的手上都是血?”

  一聲一聲的詰問不僅是從心底傳來,更從四面八方的虛空中響起,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甚至腳底下的每一粒塵土,都張著嘴巴拚命地問他。

  嗚嗚的寒風也收斂了刺骨的寒意,柔柔地攀在他的耳邊,輕聲呢喃:“沒關系,反正這裡也沒有別人,無論你殺了誰都不會有人知道的。”

  “我就是你的心,你殺了人,連自己的心都要騙麽?”

  最後一句話忽然讓江阿行安靜下來,他似乎被說服了一般點點頭:“你說的沒錯。”

  “可你若真是我的心,怎麽會連我殺沒殺人都不知道!”

  他猛地一聲暴喝,抽刀便往周身砍去。風在說話,他便砍風!樹在說話,他便劈樹!握著一把砍刀直舞得大汗淋漓,卻聽心底仍有一道聲音:“你沒有心虛,幹嘛這樣惱怒?”

  “你騙得了天地萬物,難道還能騙得過自己?”

  “那時你將刀砍在喻浮陵的脖子上,是不是也是這般用力?”

  那聲音始終未停。

  “你閉嘴!”

  “只要你承認自己的罪行,我自然就會消失。”

  “好。”江阿行終於松了口。

  那聲音愣了一下,問道:“果然是你殺了喻浮陵?”

  江阿行搖搖頭,他一手舉起仍舊雪亮耀眼的刀,另一手按在自己的胸前:“某沒有殺人喻兄,但現在卻可以殺你。”

  心底的聲音還未開口,江阿行的刀便已經落下。

  只是這一次,他的刀尖對準的是自己的胸膛!

  ......

  “他沒承認。”

  “他當然不會承認。”

  “他沒殺人?”

  “他當然殺了人!”

  聽見這幾句話的人並不能理解它們的意思,但說話的人卻十分清楚,她們一起生活了很多年,即使不說話也很有默契。

  因為她們說的話很好聽,所以聽見的人都願意聽她們再說幾句,不過因為她們的眼睛也很亮,所以一眼就看出床上的人恢復了意識。

  四個聲音同時響起:“他醒了!”

  江阿行隻好睜開眼睛。

  他發現自己躺在一間熟悉的屋子裡,即使這不是他曾經住過的地方,房間布置也十分眼熟。

  江阿行轉頭,除了四個女尼和木林書外,他還看見了一個十分熟悉的人。

  韓笑雨正倚門而立。

  這裡竟然是鑄劍山莊。

  江阿行立刻就問了出來:“韓兄,這是怎麽回事?”

  韓笑雨沒有回答,他仍在笑,只是笑裡有些說不明的意味。

  回答的那個最小的小尼姑,她似乎一改林中妖異的模樣,頗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你中了我的搜魂術。”

  搜魂術?江阿行皺著眉頭隻覺得這個名字很熟悉,一時半會兒卻想不起它的真正來源,那小尼姑見他這樣,又忍不住補充了一句:“我出家前,家父正是掌平決獄訟的大理寺卿陸大人。”

  這下江阿行便瞬間明白了,大理寺卿陸尚,人稱“陸獬豸”,上任後審過的案子大大小小足有兩千余件,但從未有過錯判漏判之事,不放過任何凶手,也不會汙蔑任何好人。

  陸尚走到今天不僅僅依靠的是自己的智慧與公正,還有世傳秘術“搜魂術”,據說中了搜魂術的人,會立刻變得毫無防備之心,嘴裡絕無任何虛假之言,哪怕對方自己都忘了的事實,也會在搜魂術的幫助下記起,沒有任何遺漏。

  無論多麽嘴硬的犯人,哪怕是鐵打的骨頭,中了搜魂術後,也會乖乖回答所有的問題。

  這女尼是不是陸尚之女並不重要,江阿行不明白的是她為何要對自己使用搜魂術,但再一聯想“夢裡”的那些問題,他驀然轉頭,看向韓笑雨:“韓兄,你懷疑某?”

  一看韓笑雨的神色,江阿行還有什麽想不通的。

  一定是韓笑雨知道了喻浮陵的死訊,同樣不相信他會輕易赴死,所以在得知江阿行的下落後,才會讓木林書的弟子前來審問自己——畢竟只有江阿行一直陪在喻浮陵的身邊。

  江阿行立刻就要起身下床,結果卻發現自己身上軟綿綿的,沒有半點力氣。

  他這才想起來,搜魂術不僅會使人失去意識,為防止說出真相後犯人被逼進絕路想要同歸於盡,還會同時限制他們的行動能力,唯有等待半個時辰方能恢復。

  江阿行素日坦誠待人,自認行事光明正大,難得初入江湖便交了幾個鼎鼎有名的朋友,沒想到今日卻被韓笑雨懷疑是殺死喻浮陵的凶手,即使知道對方是想找出喻浮陵的下落,心裡亦難免灰心,便偏過頭去不再言語。

  這時一直安坐於旁的木林書忽然開口:“此事與韓施主無關,全是我一人之願。”

  她此語似是在為韓笑雨解圍,韓笑雨亦不再沉默,上前看著江阿行道:“我從未懷疑過江兄之心。”

  “一看到今虛子的書,我便立刻前去九華之巔前去尋你和喻浮陵,只是到那才得知江兄已經離開,我想江兄或許同樣會來尋我,所以又一刻不停地趕回鑄劍山。”

  “結果恰好在山下遇見木掌門她們,才知江兄已經中了搜魂術。”

  中了搜魂術必須施術者才能解開, 否則一個不慎就容易讓對方意識紊亂導致瘋癲,韓笑雨不敢輕舉妄動,故而只有先將她們帶到鑄劍山莊。

  而木林書自然是為喻浮陵所來,因為她知道喻浮陵與韓笑雨的關系,沒成想卻先遇見了江阿行。她讀過今虛子的書,書中既寫韓笑雨與江阿行關系密切,想來同喻浮陵亦有些糾纏,故而她才先讓弟子含珠對他用了搜魂術。

  結果還沒問就碰上了回來的韓笑雨,得知江阿行正好是最後陪在喻浮陵身邊的人。

  所以即使韓笑雨一力阻攔,但木林書仍堅持要審問對方。

  木林書雖然不信江阿行,不過她亦持身為正,自然不想韓笑雨白替自己擔了罪名。

  聽了他二人的解釋,江阿行便知自己錯怪了韓笑雨,他不是扭捏的人,當即道歉道:“是我辜負了韓兄的囑托,即便你怪我也是應該,若不是我一時飲醉,怎麽會輕易就失去喻兄的蹤跡。”

  江阿行隻用了“失蹤”二字,他無論如何都不願相信喻浮陵會出事。

  其他二人何嘗不是如此。

  韓笑雨凝聲道:“還請江兄將你我分別之後的事一一告知。”

  這些天來江阿行無時不刻不在想這件事,想從記憶中找出可疑之處,故而韓笑雨一問,那些畫面便立時出現,彷佛就在眼前。

  待聽見江阿行說到善知大師的話,韓笑雨和木林書的眼睛同時閃了閃,他們一下子就明白了善知大師的意思。

  欲問結果,先尋初因。

  不巧的是,他們想到的卻是不同的“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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