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路佳莉早上醒來後,便把病房裡的所有人都趕了出去。
到現在,哪怕是路母和送飯換藥的小護士都沒能再踏進病房一步。
“莉莉!”路母的表情一下就從憂轉喜。
伸手就要去推那微微掩開著的房門。
可哪想到,手還沒碰到門,“啪嗒”一聲再次關上了。
人群發生了小小的騷動,紛紛向那病房門口挪動了幾分,可地上的東西實在太多,房門入口的空間著實過於狹小。
再向前擠怕是得有人直接趴到那一地的水果上,沒人想糟蹋了這些慰問品,便沒再挪動,紛紛問起了站在前排的人。
“怎麽了,大姐頭出來啦?”
“不知道大姐頭怎麽樣了。”
“好像從早上大姐頭就沒吃飯了,咱要不要去買點東西。”
路母抬起手敲了敲門,貼著門輕聲細語地說:“莉莉你一早上沒吃東西,媽媽不進去,你把門打開,我給你拿點吃的。”
等了半晌,裡面沒傳出一點動靜。
路母深深地歎了一口氣,眼眶又有些濕紅了。
王余生看著這番場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他本來就和路佳莉不熟,滿打滿算也就見過一次,在學校裡呆的時間也不長,現場這些人他是一個也不認識。
他在這裡完全就是個外人,如果不是那天晚上的酒吧事件,那這輩子估計都不會看到路佳莉了。
王余生想了想,他留在這沒有任何的用處,便朝路母點頭致意後轉身離開。
似乎沒有人在意王余生的離開,在場所有人都隻關心路佳莉如何了。
前排一個扎著和路佳莉同款髒辮的小夥子沒有理會略有騷亂的人群,獨自走到房門前。
“伯母,我來試試吧?”
路母抹了抹眼角,抬頭看了看走上前來的小夥子。
是趙毅,是自家姑娘的朋友,她常常能看到自己姑娘帶著趙毅一起去喝酒,昨天路佳莉出事的時候,趙毅也在場。
路母點點頭,退開了幾步,把房門留給了趙毅。
趙毅輕輕地朝房門上叩了兩下,“佳莉,對不起,昨天晚上我沒能保護你,你要不要吃點東西,你想吃啥,我馬上給你去買。”
其實趙毅也沒抱什麽希望能敲開路佳莉的房門。
連路佳莉的母親都不行,那麽他更不行。
“啪嗒。”
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門開了,留出一個拳頭大的縫。
趙毅臉色一喜,伸手就去推門。
可門前後搖晃了兩下,就再也推不動了。
“佳莉,你把門打開呐,有什麽事我們一起面對。”趙毅有些急促地說道。
先是一聲忍痛般的悶哼,然後路佳莉的聲音從門縫裡傳了出來。“面對,面對你老母,你滾開,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
趙毅聽得一愣,是了,昨天晚上路佳莉獨自面對那個歹徒時,他被嚇得瑟瑟發抖,和其他人一起縮在角落裡。
“佳莉,對不起,再有下次,我一定站在你前面。”趙毅一個勁地解釋道。
路佳莉沒有再搭理趙毅。
“媽,王余生還在嗎。”
路母看到姑娘肯開門說話了,哪裡還顧得上趙毅,而且昨天晚上,趙毅是和姑娘一起去的。
姑娘什麽都不肯說,可路母已經自己打聽過了,當時路佳莉一個人挺身而出,遭了毒手,而她的朋友們,沒一個人管路佳莉的死活,只顧自己逃命。
路母理解,他們都是普通人,是遇到了危險會害怕的普通人,那只是生物本能。
可身為母親,她心中還是有芥蒂的。
“誒,誒,王老師剛走,我馬上給你找回來。”路母趕忙應道,跑向了樓梯口。
她不知道姑娘為什麽找王余生,但她也不多問,只要姑娘能開門,能好好說話,別有輕生的念頭就夠了。
王余生剛走下樓,正準備和小夥伴們討論接下來的行程時,便被一群人圍住了。
人們七嘴八舌的說著什麽“大姐頭想見見他”之類的話。
還沒等他做出反應,就又被人群,推攮架回了病房門前。
王余生也不惱,以他現在的身體,想要掙脫輕而易舉,別說掙脫,如果自己想,他可以像大卡車一樣撞飛所有人。
可路佳莉的傷有自己的原因在裡面,雖然應該傷的不算太重,但於情於理自己還是想答應她的要求。
王余生抬起手敲了敲門。
“路佳莉,我王余生,你找我?”
門開了。
“別讓其他人進來。”然後又像是想到什麽似的補充了一句,“我媽你也別進來。”
王余生看了看路母,見路母點了點頭,表示同意讓他一個人進入路佳莉的病房。
他推門,走了進去,然後再按照路佳莉的要求不讓其他人進來,反鎖上了房門。
屋裡有些昏暗,沒有開燈,也沒有拉開窗簾,好在現在是白天,太陽當空照,窗簾不能遮蔽所有的自然光,光透著窗簾,印了進來,給人一種昏昏欲睡之感。
路佳莉背身坐在床尾,呆呆地看著被窗簾所阻隔的窗戶,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她和之前不一樣了,單從背影便能感覺出,她好像失去了年輕人的活力,身形有些佝僂,藍白條相間的病號服和環繞過肩頭的繃帶,這種感覺感覺越發強烈。
不止是精神,樣子也不一樣了,原先那一頭叛逆的髒辮不知何時被剪了去,留下了一個連男孩子們都不會喜歡的光頭。
枕頭上散落著凌亂的繃帶,以王余生的視力還能看到那繃帶上沾滿了暗紅色的汙漬。
“王...王老師,昨天晚上,謝謝你了。”路佳莉沒有轉身。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虛弱。“對了,王老師,你能不能就站那,我們就這樣說話。”
王余生感覺有些不對勁,具體是哪不對勁又說不上來。
“你還好吧。”王余生問的有些小心。
“挺好的,沒什麽大礙。”
王余生上前了兩步,他在失去意識之前只看到了路佳莉在桌子底下對自己豎中指,現在看來,那兩人在自己昏沉之後還對路佳莉做了什麽。
路佳莉聽到了有人在靠近自己,路佳莉慌張地驚叫道:“別過來!”,一邊抬手虛捂臉頰,還把身體扭向了牆角。
王余生也被路佳莉的叫聲嚇到了,雖然路佳莉看不到,他還是抬起雙手做投降狀,表示自己沒有危險,向後退了兩步。
“我不過去,不過去,你放心。”
路佳莉好像在平複心情,久久沒有說話。
過了半晌,路佳莉開口道:“所以,那個人是真的....啊...啊。”
路佳莉開始慌張的驚叫起來,她好像在尋找什麽,左手一個勁的在床上摸索身子開始扭動,為了避免面向王余生,她連頭都沒有轉動一下。
手半天沒有摸到她想要的東西,終於她慌了神,微微扭過頭看了一眼病床。
王余生看到了,就是這微微地一扭頭,王余生看到了路佳莉的臉,不是全部,只有四分之一。
王余生不再顧慮什麽,上前一把抓住路佳莉正在尋找的棉簽,越到了她前面。
等看到路佳莉的整張臉時,他明白了為什麽路母會哭得眼睛紅腫,也明白為什麽路佳莉不讓人進入她的病房,為什麽要以背對他。
王余生對路佳莉沒什麽好印象,但此刻看到路佳莉的臉,他也忍不住地為這個女孩心痛。
那個時尚又叛逆的漂亮姑娘消失了。
面對他的只有一張浮腫的臉,和布滿整張臉的線頭,那線頭在臉上進進出出,橫向穿越了整個臉盤。
而路佳莉的左臉,似乎是剛才的驚叫,過大的帶動了臉部肌肉,現在已經開始往外滲出了鮮血。
路佳莉被突然出現在自己身前王余生嚇了一跳,手上的動作停止了,她已經忘了自己在做什麽。
她開始顫抖,呼吸也急促起來,身子朝一側扭去,沒有綁繃帶的左手抬起想要捂住自己的臉。
但王余生比她更快,在手要碰到臉時,就讓王余生按到了床上。
路佳莉無法捂住自己的臉,唯一能動的手被按在身旁,她現在想轉身都做不到,王余生蹲下用膝蓋夾住了她的雙腳,整個前方都暴露在王余生的視野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
路佳莉什麽都不做到,只能任由王余生看自己的臉,她要崩潰了,眼淚開始在眼角打轉。
“你看到我了,你看到我了。”路佳莉重複著同樣的話語。
王余生沒有理會她,把路佳莉的手腕扣在了她的大腿上。
另一隻手拿起那袋棉簽,手和牙齒一起用力,撕開了密封的塑料袋。
在路佳莉的眼淚要滑落下來時,便被棉簽吸收了個乾淨。
就這樣,王余生一手扣著路佳莉,一手替她擦拭血和淚。
不知道換了多少根棉簽,路佳莉臉上已不再向外滲血,可她的淚卻還沒有停。
王余生也不說話,只是單純的替路佳莉擦拭著眼淚,就這樣,一個哭著,一個擦著,雙雙無話。
終於棉簽用完了,紅頭的白頭的散落了一地。
王余生松開了扣住路佳莉的手,繼續用大拇指替路佳莉擦拭著眼淚。
路佳莉沒有亂動,被松開了的手腕上留下了兩道紅印,一道在上面,另一道在下面。
它沒有去打擾王余生,此刻只是安靜地窩在大腿上。
“再哭該不漂亮了哦。”王余生看著路佳莉的眼睛,哄小妹妹般地說。
“我已經毀了。”說著眼淚又有向下掉的趨勢。
王余生,捏起拳頭輕輕地在路佳莉的胸前碰了一下。
“你是我到目前為止見過的最漂亮,最勇敢的人類女孩,以前很美,現在也很美。”
“人類?”路佳莉沒再掉眼淚,鼻子抽了兩下。
不用路佳莉動手,王余生找來紙,輕柔地捏在她的鼻頭。
路佳莉也不客氣,直接就把鼻涕吹在了紙裡。
“那昨天晚上,他是真的,對嗎。”路佳莉吸了吸鼻子,看著王余生。
王余生沒有接路佳莉的話,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般和路佳莉的眼睛對視。
“今晚十二點,把窗戶打開,不要讓任何人進來。”
“你也是......”,不等路佳莉說完,王余生便把食指豎在了嘴正中間:“噓......你只需要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