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在荊明王時,世亂時衰,南荊國困苦不堪。
困苦為何?也非是君不正,臣不賢,民不良善,都隻為天地四方,六合之內,有妖鬼傷人作亂。
那時,南荊國的四方都有艱難險阻,或有高山,或有叢林,或有流沙,或有冰原。
那高山在東,山上有身高千丈的巨人,吸食往來旅客的生魂;即使躲過了巨人的搜捕,也難以躲過那山中酷熱的高溫,山頂上竟然有十日並出,能照得流金鑠石,讓人皮銷肉爛,屍骨無存。
那叢林在南,林中有披發文身的野人,抓住往來之人殺了,用人肉祭祀祖先,自己吃人骨頭磨成的醬粉,連牙齒都被人血染黑;即使能躲過野人的追捕,也躲不過林子裡草一樣多的毒蛇,狼一樣大的狐狸,還有九個腦袋來去無蹤的怪物雄虺。
在西方則是無盡的流沙,連通著轟雷的深淵,要有人陷進流沙之內,就會被卷入深淵,最終被滾滾的悶雷打成齏粉;如果僥幸闖過了流沙,就會來到莽莽的荒野,荒野中滿是大象一樣的紅螞蟻,葫蘆一樣的黑馬蜂。
最後還有大雪飄飛的冰原,在正北面,冰封千裡,車馬難行,來往之人找不到一點兒吃的,也找不到一點兒水喝,不凍死也得餓死渴死。
這就是南荊國野外的高山叢林,流沙冰原,能使行路之人九死一生。所以南荊人隻敢住在城池之內,那些小的幾座古城,也不知祖上花費了多少人力物力,拿了多少人命去填,最終勉勉強強開辟而成,孤懸在妖鬼之內苦撐,城中人今日醒不知明日事,渾渾噩噩,聊度殘生。
然而,即使是寸步不出,只在城池之內謀食,也常有飛來橫禍,免不了大難臨身。
因為在南荊的天上還有六重天,每一重都有吃人的豺狼虎豹,長著凸起的眼睛,齜著雪亮的獠牙,奉天鬼的命令時時下界,處處爭先,撕咬凡人,看著只剩一口氣的凡人無助等死,他以為樂。
地下又還有九層地,每一層都有扭曲的土伯和三眼的虎怪,一種長著尖利的長角,一種有著滴血的手指,他們的身體都像牛一樣壯碩,最愛吃美味的人肉,發現了凡人就會緊追不舍。
所以天地四方都有妖魔鬼怪,毫無出路。南荊國自然困苦不堪。隻困得有田有水無人耕地,隻困得經商客旅買賣依稀。隻困得在辰時妻尋夫來兄找弟,隻困得到晚來父哭東後子哭西。
所以歷代的荊王也為此痛哭,日夜流涕叩拜虛空神明,焚香持齋,不知何處有真神能降妖除鬼,自己必當舉國供奉。或是何時天降聖人出世,能救南荊的百姓苦海逃生;若然果有這人呵,慢說是高官厚祿,就是脫袍讓位,那人在殿上為君,自己在殿下為臣,荊王們也是心甘情願,萬無不肯。
怎奈,所求不應,亙古無人。
所以這一日,這一代的荊明王又在齋宮內垂首歎息,默默無語。忽聽得宮門外有環珮振響,竟有人闖宮而入,急衝衝也不待侍衛報門,全無規矩,口裡高呼:“恭喜吾王,賀喜吾王,我南荊萬千之喜!”
“啊?”荊明王豁然一驚,不亞如大夢初醒。忙抬頭看,原來是朝中的老臣敖相爺擅自進宮,但不知為的何事?
“相爺您是三朝元老,有何急事不等通報就破門闖宮,如此慌慌張張。口中又連聲道喜,但不知喜從何來?”
“吾王不知,我南荊都城新來一道德之士。麈尾綸巾,少俊非俗。也不知他從何而來,
也不知他來此何事,只見他總是與人講道說法,出主意排憂解難,換些個飯食度日。這消息傳到老臣我的耳裡,老臣我也有心為國求賢,就去訪他一訪。我與他暢談國事,才知他果真胸有丘壑,確實是個賢人。甚至聽他說還有平定四方妖鬼的辦法。所以我就趕緊進宮來了,報與吾王知曉。吾王若能得此大賢,為我南荊降妖除鬼,豈不是大大的一件喜事? “相爺,您說的這話當真?”荊明王猛聽得敖相一番言語,出乎意料,一時間竟然猶疑彷徨,不敢置信。
“當真!”
“果然?”
“果然!”
“好!既然如此,那就請相爺您快快引路。小王我立刻去求這位道德之士,入朝為官,但願他能夠治國安邦,燮理陰陽,救我南荊一個天下太平。”荊明王再三詢問,都得到了敖相肯定的答覆,才敢確信目下青天白日,自己不在做夢,登時喜不自勝。真真如大旱之望雲霓,迫不及待,當時就命侍衛擺駕,要親自去請高人出山。
城小地狹,不多時就來在那賢士的門庭,卻是間簡陋的草廬。既然簡陋,也就無人通報,推一推連門閂都不曾閂上,敖相爺卻不敢輕舉妄動,伸出手連把門錘,疊聲呼喚:“小先生可在否?小先生可在否?我家大王聞得先生大才,特來相請,願先生撥冗一見!”
“山野閑人原不敢望大王賜見,今既臨軒,貴人自便。”一個清越悠揚的聲音從草廬內緩緩傳出,敖相這才進門,侍衛們護衛著明王也魚貫而入。
眾人進得草廬,就見那麈尾綸巾的道德之士,施施然盤坐於地,意甚悠閑。目視眾人,提麈尾指點明王,問曰:“貴人何來?”
荊明王聞其賢德,本是乘興而來,不料見此人如此不知禮數。自己一國之尊親自前來訪他,他居然不起身,不下拜,傲慢可鄙,心下登時不悅。念著敖相的面子,強自按捺,皺眉且與那人答話:“聞敖相奏卿賢能,有平定四方、治國安邦之策,幸甚相輔。”
那人聞言,不由撫掌大笑:“四方何可平也!或有高山,平而獸無所依;或有叢林,平而雀無所居;或有流沙冰原,隔絕外邦是非;或有天地妖鬼,公卿指之以嚇奴婢,一旦平定,貴人使誰?”
明王悚然,才知目下果是真賢。一時鉗口結舌,不知所措。
一旁卻閃出一人不忿。卻是哪個?原來是荊明王親信的侍衛統領,見道德之士如此出言不遜,有道是主辱臣死,卻教他怎麽不怒?怒衝衝拔劍上前,喝道:“好個道德之士!豈不知域中有四大,王居其一。你今來在南荊地面,便是吾王駕下之民,大王敬賢,紆尊降貴前來訪你,你竟如此無禮?豈不知,王能使上者下,高者屈,貧者富,賤者貴!”
道德之士猶自呵呵,從座而起,對曰:“將軍不必生氣,山人自有道理。且隨我來。”言罷,徑出側門往屋後而去。
眾人隨後而來。屋後空曠,有一小塊荒地,荒地上堆疊著一攤雜物,似是麻布縫製,針腳十分緊密,累累若一布袋,卻又大而無當。
布袋中空而癟,下有一小籃,籃中積有稻草羊毛。布袋四周又結數條繩索,繩索下端捆扎一木板,一尺見方,甚是窄小。
那道德之士便拾起布袋,點燃那籃中的草木,口中喃喃自語:“風風風,火火火,風火二字實難躲,我今待要說與人,又有何人說與我,咄!”
騰騰火起,便似有風。不多時那布袋應風而鼓,氣膨膨緩緩上升,如初出之日。繩索自然下垂,木板垂下平放。道德之士舉步,竟站上那木板,手攀繩索,堪堪站穩。木板冉冉入虛空中,離地足有數尺。
道德之士俯首下視,向那侍衛示意:“將軍可見?山人而今不履南荊之土,可還是荊王駕下之民?大王可能令我上下高屈,富貴貧賤者乎?”
地下眾人見此奇景,鹹歎奇絕。
那侍衛統領才知眼前真是異人,驚恐萬狀,忙跪下磕頭猶如搗蒜。道德之士搖頭不顧,笑歎:“奇矣!絕矣!惟眼見者信以為奇,惟清靜者不以為異。”又轉面向荊明王。
明王穎悟,心下再無遲疑,向前深深下拜,道曰:“小王無知,惟願天地蕩蕩,百姓安寧,縱然不可為而為之。余則非我所能計也。”
道德之士點頭,暗思孺子可教,乃熄籃中之火,緩緩而下地,攙起明王,曰:“道尊德貴,當受此禮。”於是為明王說六韜三略,八索九丘,諸般降妖除鬼之法。
後來,明王就用道德之士傳授的辦法來行事,取得了良好的效果,一一平定了南荊四方:冰原車馬難渡,就用狗拖拽泥橇滑行,再在沿路截冰取磚建造小屋存放補給,如此就可派出使節商旅,與他國往來,互通有無;
商旅換來他國的特產,有千錘百煉的鋼鐵,又重金求得先進的技術,能製作強力大型的連弩,於是南荊的軍兵就去攻打高山,用鋼鐵連弩遠遠射死了巨人,又用九個神奇的飛天布袋——就是明王初見道德之士的時候他駕馭的那種,掛上填滿硫磺的烤乳牛,飛上山頂,以便那太陽一般的鳥兒來吃——道德之士說十日並出只有一個是真的太陽,就和其他地方一樣,剩下九個都是金色的、三隻腳、能發光發熱的烏鴉,果然如此,烏鴉們一一吃下美味的牛肉,內藏的硫磺就在它們的胃裡爆炸,把烏鴉也炸得一個個皮銷肉爛,屍骨無存;
還有南方的野人,道德之士建議不要想著消滅,而是嘗試教化。於是明王也披發文身,用野果染黑牙齒,親自去南方的叢林,混進野人之中,揮舞著野人殺人的武器跳舞,讓他們覺得驚奇有趣,如是三年,取得野人的信任,開始教化他們。等到野人服從王化,就讓他們作向導帶路,和南荊的軍隊合兵,消滅了叢林裡的毒蛇、狐狸和雄虺,只剩下一窩身材短小的狐狸,能用嘴噴吐泥沙作耍,野人看著有趣,就進貢給王室,作為玩賞的稀奇;
又有那天上的天鬼,單憑荊國自己或許沒有辦法。於是明王就派出敖相作為使者,尊奉那曾經絕地天通、斬將封神的中央正朔之國,對正朔的老天王說,“您的祖先征討東夷的時候西戎埋怨,征討西戎的時候北狄埋怨,都說為什麽把他們放在後面,如今北狄都早已平定,為什麽單單遺留下了我們?”,請求天王討伐天鬼,而天王也果然沒有辜負南荊的信任。
最後只剩西方的流沙,還有地下的妖怪。流沙好辦,有那從他國買來脊背腫起的大馬,名為“駱駝”,兵丁們騎上橫渡沙漠,就能消滅荒野中的螞蟻和馬蜂,然後平民也能乘坐駱駝往來;只有那扭曲的妖怪,深藏在九層的地下,必須主動穿過危險的雷淵,才能去到地底的世界。
所以明王傾全國之力,又調動野人,再向天王借兵,大會三軍,出師往九地決戰。這一戰打的天搖地動,年深日久,兵戈的交擊聲響亮,比深淵的雷聲更加激烈。穿越雷淵花了九年,攻打九地花了九年,又花了九年的時間搜捕遺漏、整理善後,等到班師還朝的時候,即使當初剛成丁的少年,都已經須發皆白;而在征戰中犧牲的將士軍兵,更是不可勝記,甚至連荊明王自己,也不返於地淵的冥河。臨終之時他執手相挽,將故國的王子與黎民,托付於群臣。
那犧牲的軍兵英靈不昧,個個都有所顯化:為將的,化作了猿;為士的,化作了鶴;兵丁,化作河沙之數的倮蟲;唯有那荊明王的靈魂光輝顯耀,從幽暗的九地直往上升。
猿守山,為山神;鶴入雲,為雲君;倮蟲處處依草附木,是河沙之數的精靈;唯有那荊明王光輝顯耀的靈魂,升入天際,被天王的先祖相迎,伴隨在天帝左右。
後人不忘他們的功德,世代致祭不衰,每逢大事小情,都要求神相助。
所以後世就有南史氏說:“荊明王本來只是普通的人王,和九州萬國、古往今來的所有國王一樣,只是能尊道貴德,虛心下氣地向賢士學習,不因為自己的地位而驕傲,就能夠平定四方,完成普通國王無法完成的偉業;所以他理當受到後人的供奉。”
不過後來又有漆園子說:“今天祭祀上古的明王、山神、雲君、英靈的人,恐怕不是真的為了供奉那些神明吧?那些神明真的需要供奉嗎?難道不是後人倚仗依賴他們的賢德,凡事都要去煩勞他們,讓他們生生死死,勞苦無盡,即使他們為了民眾心甘情願,不也太可憐了嗎?又哪裡比得上那個傳說的道德之士,做完自己該做的就功成身退,從此不知所蹤,不為世事所累,這不是更加明智嗎?”
這是哲人的議論,凡俗無法評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