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州,吳省,孟都市。
《新宇報》下班了——對,這年頭也有報社會按時下班的,至少對於高管來說是如此——總編老徐頭打算去填填肚子。
他知道今天家裡不會有人,老伴兒走了,女兒麽還得加班。那他乾嗎自己做飯呢,在外面吃上一口方便的,又順心又熱乎,豈不是好?就去對街那小飯店吧。
這飯店也是多少年的老門頭了。老徐記得,他年輕的時候,剛分到這裡的報社工作,就看到對街有人,在路邊支了個攤子,擺開一口大鍋,幾摞碗筷,自東自夥,賣些零散的粥、面、餛飩,都是北來的風味兒,一碗兩個大錢,也算價廉物美。鍋蓋上常冒著白煙三丈,和著面香,嫋嫋不散。
有忙人路過眼餓,立身啖上一碗,又是得飽又是解饞。
老徐當年還是小徐,是報社裡的單身漢,四下裡跑新聞,當然也在“忙人”之列。有錯過了食堂飯點兒的時候,就到這攤位上墊吧一口;要逮著了什麽大新聞,得慶祝慶祝,也在這小攤上打打牙祭。
一來二去,甚至還混得熟了,也能不湊手的時候賒上一頓,也能要擺闊的時候,提前請掌杓——薛老板,聽說以前是在京師前門外開茶館的,那種帶賣爛肉面的小館子,後來惹了什麽是非,在京裡存身不住,就帶著孫子逃災,才來到孟都——準備些菜牌上沒有的拿手菜,約一約同事和朋友。
這麽些年過去,小徐變成老徐,從小記者變成了總編輯,對街這小飯攤也變成了小飯店,蒸蒸日上,居然還掛出來一塊亮底金字的招牌,叫作“北廚”。
北廚店坐北向南,南門大開,收拾得一塵無染,極是素淨。連牆上也是空曠,只有東壁釘著三樣東西:一幅扇面,一把琴,還有一張字紙,僅此而已。
字紙上寫了幾行透亮的館閣,不是詩歌,卻是一篇訓詞:
自古人生於世,須知世路艱生。
我有忠言幾句,入門何妨靜聽。
晨起灑掃庭除,昏便休沐息心。
灶頭精約蔬果,窗下潔質器皿。
勿欺貧窮苦客,勿諂富貴高庭。
寬厚鄉農貿易,溫恤孤老親鄰。
又非愚頑蠢動,望君勉力而行。
一朝克勤克儉,萬事乾乾淨淨。
萬事乾乾淨淨!
這是當年小飯攤第一次租房雇人,淨雇了些進城的流民,老掌櫃的見了,恐怕招濫了人,泥沙俱下,以後給自家的飯館惹是生非,所以就寫了這麽一篇訓詞,也算老年間的規矩,教學徒的學個好。
東牆前頭就是櫃台,櫃台後面坐在搖椅上的,卻已經不是當年的老薛掌櫃。老掌櫃的早就收山,回家納閑養老去了,每日裡琴瑟琵琶,過得是好不自在。如今櫃台後算帳的,是他的孫子小薛老板。
徐總編算是老主顧了,和薛家祖孫都熟,一進來小薛就注意到了:“喲,老叔,您可是有日子沒來啦!今兒個要吃點啥?”老徐和老薛算是平輩稱呼,老薛的孫子卻尊他“老叔”,也不知道是哪家的輩分。
“唉,這兩天事情太多,看電腦看的眼睛又不舒服了,小薛你讓廚師傅照以前的樣子,給我來碗梨米粥補補吧!”老徐說著又用手背壓了壓眼睛。他這一代的記者,正趕上科技發達,筆頭子全換成了電腦打字,好處是寫東西省力,壞處就是容易費眼睛。電腦看多了,眼睛容易又乾又癢,用的什麽妥布霉素藥水加替沙星眼膏,也都只能一時舒服,
治標不治本,畢竟工作改不了。 當年老薛掌櫃聽說,就建議老徐試試他家的梨米粥,說是藥補不如食補。梨子清火,粳米明目,再配上些草藥,切碎了煮粥吃,可以改善眼睛的酸澀和乾燥。老徐試吃,味道反正不錯,就多吃了幾個禮拜,結果還真有些好轉。之後就三不五時到北廚吃粥補眼睛。
“巧兒了,老叔您真是有福,我這店裡剛到了一批九河衛的小站粳米,正說要不給您留點兒,過節時候送家去呢,您自個兒這就來了。您等著,我這就讓他們熬粥去,小秦!”小薛老板就把個姓秦的小二叫來,要他仔細傳話給後廚,老主顧又來了,小心熬上一鍋梨米粥,“馬前”著點兒,無論別人要什麽,哪怕敲桌打凳,都給老主顧先做,做好了先上。囑咐完了,又回過頭跟老徐頭閑聊,嘮些您女兒我徐姐她好不好有沒有再嫁之類閑話,免得老主顧等上菜的時候冷了場子。所謂江湖派的飯館靠鹹鹽(閑言)活著,不外如是。
兩人閑聊尬聊了半晌,可就有了問題了。這粥還沒上來。老徐還沒急,小薛的臉上先掛不住了:“小秦,小秦?小秦!小秦你把我的話傳到了嗎?怎麽這粥還沒上來呐嘿?”
那小秦也是無奈,陪著笑回復老板:“老板,我真的把話告訴他們了,還催了幾次,可後廚說今天的米怎麽煮都不得熟,不只是徐總的粥,別人的菜,只要是帶米粒的,都不得熟。”
“奇了怪了,”小薛老板聽了隻覺得不成話,直往上翻白眼:“他們都是第一天做飯嗎,連個米都煮不熟了?”
“真是煮不熟,誰也不知道為什麽,都在奇怪,倒是那新來的何師傅說…………”
“他說什麽?”
“他說,分開八片頂陽骨,傾下半桶雪水來。我也不知道什麽意思。”
“噢!”一聽秦小二轉述的何廚師的話,小薛老板倒似恍然大悟了,“原來如此,得了,這就不關後廚的事情了。這麽著,你再到後面去,就在鍋子前面,點一支香,拜上兩拜,做這麽幾個手勢,”小薛老板抬手示意小秦,“求一求‘灶王老爺保佑’,然後掀開鍋蓋,拿一根長鐵簽,越長越好,用力扎到那些煮不熟的米裡去。去吧!”
秦小二聽話就去了。老徐在一旁直聽得納悶,這是要幹什麽?這是怎麽回事?問小薛小薛不講,只是冷笑,叫老徐仔細觀察這會兒店裡的客人,說一會兒有好戲看了。
也不過片刻功夫,突然有個靠窗的老客站了起來,雙目圓睜,怒瞪了小薛一眼。隨後“呸”的一聲,朝地上吐了口痰。老徐看的明白,那痰裡帶著血沫子,落到地上無聲無息,卻是化出一個坑,平地陷下三寸,這是什麽人??!
剛還笑著的小薛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小薛趕緊清場,就說店裡有事,全場免單,請客人們打包回家吃去,實在不好意思。難免有人吃到一半罵罵咧咧,但也沒辦法,都給趕了出去。小二也都給趕去了後廚。只有老徐怎麽都不肯走,小薛只能由他。
看店裡沒了別人,小薛這才咬牙擰眉,賠個假笑,向前幾步拱一拱手:“這位老先生好厲害的功夫,好難得的雪山水!但不知是雪山起教,紅爐起教,還是哪家法教?小店是哪裡得罪了老先生?要是您老有些馬高蹬短不湊手的地方,小店雖然本小利薄,也願意湊出個一千兩千的,和您交個朋友。您看如何?”
“呵呵!”那老客聞言,怪笑數聲,那聲音如同夜梟般刺耳:“江湖相逢,何必詢根究底?真要問出了什麽沾親帶故的關系,再要找你麻煩,我也未免難以為情,啊?呵呵呵呵……“
小薛一聽眉毛一立,當時就要發火,想想又按住了,“哼”了一聲點點頭:“也是,閣下本事不差,卻落到來勒索我這家村頭路邊的蒼蠅館子,要是說出來師承門戶,未免有辱門風。”
老客聞言大怒,“哐當”一聲推翻了桌子,站了起來,抄起他在窗邊靠放著的一根黑黝黝的竿子,指著小薛的鼻子痛罵:“小子,你死到臨頭了!嘴巴裡還不乾不淨!要怪就怪你自己,瞎嘚瑟施粥,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
旁邊的老徐一聽就有些明白了,上半年城裡鬧過饑荒,有那有勢力門路的店家囤積居奇,大賺了一筆;沒勢力的店家只能關門閉戶,自己顧自己的性命。獨有這薛家的老店,又沒勢力又沒門路,還要平價賣人飯吃,當時就讓人為難。如今,想是秋後算帳來了。也不知那些勢力哪裡請來的這個老客,難道是什麽,法教的人?老徐可是不懂,雖然平時在報社也聽過一些都市奇聞,從來都沒有當真。今天居然真的碰上了,一會兒可得好好問問小薛,搞個大新聞出來。
薛老板也明白了,倒不急了。微微一笑,站起來,側過身去,一邊用手把牆上掛著,那扇面上的釘子拔了,扇面捧了下來,一邊道:“老先生您也太高看我了,我這小本買賣,哪裡有錢施舍?不過是一直拿顧客當成上帝。也不知哪裡就惹了人了。勸老先生您消消氣,飯吃三碗,閑事少管,養養您的老精神,也免得遭了報應!”
說著,左手掐了個訣,右手輕輕把扇面往櫃上一拍。
那老客怒極反笑,把竿子朝地上一跺,就要念咒動手,猛然手下一頓,臉上紅變成白白變成青,好久才說出話來:“好厲害,好厲害,你這飯店裡的裝飾,是按八卦陣修造的?”
“正是!”小薛老板神色傲然。
“可這怎麽可能!八卦陣是玄門的東西,要玄門的法壇啊!”
“老先生您想必闖蕩過江湖,難道沒聽說過,太乙派的扇子,就是移動的法壇?為了請高人幫手準備這套八卦陣,我家也是花費不小。您還不去嗎!”
那老客臉上青變成黑黑變成灰敗,“嘿”的一聲,又是把黑竿朝地上一跺,轉過身扭頭就走。連句場面話也沒留下。
徐總編在旁都看的傻了。好難才回過神來,趕緊去跟小薛套磁:“賢侄啊,咱們可是老交情了吧,我從你爺爺那時就認識你家了。你家到底是幹什麽的呀?捉鬼的?驅魔的?和人鬥法的?來來來說幾個故事老叔我聽聽,我也好多寫幾個熱點新聞呐!”
小薛一聽就樂了:“嗐,老叔,我這點本事算什麽呀!您要真想搞個大新聞啊,不說別的,就講當初幫忙起這八卦陣的那位高人吧,那可真是玄門正宗,有道的全真,據說……”
“轟”的一聲,外頭突然人聲鼎沸,老徐不禁回頭一看,只見街上出了車禍,一輛垃圾車把人撞了,
正是方才的那位老客。
據說,九省通衢,兩江交匯。
有位夜不倒單的有道全真打坐在城東純陽觀,不理窗外的風刀霜劍,人我是非。
本該如此,
可那天是中元節。
有道全真中元節也在房中打坐,忽然心血來潮,守不得靜,入不得定。便知道觀裡來了事情。
“童兒過來。”
就有門外侍立的童兒進來回話。全真細細地探詢,童兒忙忙地回稟。山門內來了一對小情侶,馬上要結婚,今天來燒香拜拜,問問姻緣,卻連著三次抽到同一支下下簽,解簽道士解不開,眾人紛紛議論。
“哪一支?”
“水晶宮中瑞氣濃,仙人掌上玉芙蓉。唯是所求難得見,見時難免滿江紅。”
“噢。”全真點點頭,想是應在這裡。便讓道童請那對情侶過來,若來了就與他們解簽。若無緣就省了功夫。
也不多時,童兒便請來了小情侶。到底在恩愛情濃,卻抽著下下簽,任誰也要生疑。是有人能解簽啊,圖個心安也好。
有道全真便焚了一爐香煙,請情侶坐下,先聽他誦一本經。靜一靜心,才好與他們解簽。“稽首皈依天地水,三官大帝慈悲主。神功妙德不思議,謹運一心皈命禮…………”全真敲一敲磬,口中喃喃。
從來念經不受聽,小情侶一晃神便挨到了解簽時,有道全真說來倒容易。他說這簽主的是榮華富貴,唯有求不得,強求有血光之災。是求姻緣啊,那麽不結婚的好。
這話說來容易,實在也不受聽。男方拉起女友就走,罵得全真直歎氣。
回家無事。還是平常日子。過三五七日就是婚期,扯了證,鬧哄哄做新人。晚上應付完了賓客,第二天就是認證的夫妻。
是認證的夫妻,也還是家常的小日子。該上班了上班,該撒嬌了撒嬌,該做飯了做飯。可不比有的人家隻讓妻子下廚,這家老公心疼老婆,舍不得她一個人勞累,就勾勾搭搭浸染煙火氣。那邊妻子擇菜,這邊老公剖魚。沒留神踩著了什麽,啪嘰要往下摔,正摔在妻子的身上。也是運裡命裡,居然摔出個奇怪的架勢——那把剖魚尖刀,巧巧地扎進了妻子後心。
不由得痛驚,不由得呼救,不由得進醫院。虧得是改開以來,科技發達,大夫的本事愈發高明,急救了命回來。妻子也養了半年的傷。傷愈出院,後事還沒完。又有一次倒車出門,正正地撞倒了妻子;又有一次不過勸了一杯酒,妻子居然腦溢血。
接二連三,小兩口瀕臨崩潰。不曉得是邪祟纏身,或者妖魔作怪?常常抱頭痛哭。這一天又哭昏了為止,昏昏沉沉睡夢間,夢見了一座古城。
這古城被敵兵層層圍困,城中的將軍愁鎖雙眉。將軍府倒有位賢德的姬妾,排設了香案禱告蒼天:一願救兵早到,將軍和百姓都能脫險;二願將軍前程遠大,福壽綿綿;三願將軍的正妻早生貴子,讓將軍有了後代香煙。
那將軍有些像做夢的妻子,那姬妾有些像做夢的丈夫。
就見將軍牙關一咬,去後宅哭了一聲娘子。
“郎君你喚我何事?”
“圍困太久, 沒了糧食,我來向、向、向……向你借糧!”
“都在城裡困著,我有糧無糧,難道郎君你不曉得?”
“曉得是曉得……你看你背後有人來了…………”
“是誰?”
姬妾才轉身去看是誰,將軍寶劍就扎進她的後心。就有了將軍家的肉犒賞三軍。飽不了士兵的肚子,也能激動了士兵的忠心。才守住了城池。才保住了將軍的君主與國家。後來將軍也犧牲在戰場,天子封他是忠烈的正神。
只是慘死的姬妾放不下。她沒有封神,又不願輪回,在奈何橋頭哭天哭地。感動了回道人寫狀,大桓侯通陳,龍吉公主抱本上告。在天帝台前告下了那位忠烈正神。就有天命要將軍再度輪回,流浪苦海,還了姬妾一場慘死,才許他重歸天曹。可說是將軍一靈不昧,輪回多世,生生死死,都是忠臣、烈士、名將、清官…………一生生忠君愛國,有皇家的氣運護著,姬妾找不到報復的機會。
到頭來新朝鼎革,天下沒了天子。
忽然銅磬一聲,虛空崩陷。情侶驀地驚醒,只見到靜室生白,香爐氤氳,面前一位有道全真。依然七月十五日而已。全真口中猶自喃喃:“…………於是地官至七月十五日,即與獄囚地獄受苦眾生,除罪簿,滅惡根,削死名,上生籍。已去提,未去提;已提至,未提至;已結證,未結證;已發覺,未發覺。逢赦除之…………”
後來那對情侶如何,有道全真就不再知曉。從來因緣自造。他不多管等閑的是非,
也管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