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郊野渡。
沒有什麽幽草黃鸝。
風從曠野刮來,帶著砭骨的寒意。
在這樣的天氣裡,鄉親們喜歡待在屋子裡,一邊烤著火,一邊傳說那些神神鬼鬼的民間故事。
可是渡頭依然有一艘船,船頭站著擺渡的老船夫,船尾蹲著一個遊歷至此的降魔法師。
“生意怎麽樣?”
老船夫一篙撐開渡船,慢悠悠地打聽。
“不太好,”遊方法師搖了搖頭:“有人請我看過幾隻三腳貓兩頭狗,可那是胎裡帶的畸形,不是妖怪。”
“我們這兒很多年都沒有降魔法師來了,”老船夫撓了撓胡子,費力地回憶:“那是二十……三十……咳,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這兒最後一個住廟的法師走了一趟遠路,去京城趕一個什麽宴會,慶賀先皇爺的萬壽。回來就搬家。他說妖怪們都搬到大城市去了,他也得跟著搬,以後這兒就用不著他了。”
“妖怪們都搬到大城市去了?”遊方法師懷疑地說。
老船夫聳聳肩:“當然老先生的原話比這多。他說他早就奇怪,荒郊野外的飛禽走獸怎麽越來越少。這一去大城市才發現,好麽!大城市挺多啊,看著是人,他拿天眼一看是小動物。他算明白禽獸都躲哪兒去了,合著它們都躲大城市的人堆裡呢。那麽多的人,且不被發現!他還說這裡頭有個名堂。”
“什麽名堂?”
“說是啊,當年先皇爺還是太子爺的時候,有一回出京城,遊山玩水,遇到古怪王來朝拜。古怪王又是磕頭又是進貢,就想求著先皇爺恩準,準他和他下頭的古古怪怪能搬到大城市裡去住,和城裡人一樣過日子。先皇爺當時年輕,樂了,就開了個玩笑,一指手裡提那燈籠,說是什麽時候燈頭朝下了,什麽時候古古怪怪就都能進城,和在人堆裡頭作怪。沒成想現如今還真有了燈頭朝下的燈,呵呵…………”
老船夫說到這裡,苦笑兩聲,驚起了河邊蘆葦叢裡的魚鷹。卻不曉得是在笑那些古古怪怪,還是笑先前的皇帝。
“燈頭朝下,是那些西洋燈吧?”遊方法師點點頭:“西洋燈不用膏脂就能吐火,所以燈頭朝下也沒關系,這些年賣到了中原,也就算是應了這個話。不過麽——”遊方法師有點狡黠地看了看老船夫,“我倒聽說,這裡其實還有妖怪。”
老船夫停下了篙,拄在河底,慢慢側過身子,瞟了法師一眼:“哦?看來小老兒太閉塞了,一點都沒有耳聞。那就不曉得是什麽妖怪,留在了哪裡?”
“那您老閉塞得可有點出奇了,十裡八鄉都有人告訴我這含沙渡的來歷。”遊方法師慢吞吞地站起來,向前走了一步。老船夫才發現他身量頗高,比五短身材的自己不知高到哪裡去了。“這含沙渡,就是有個名叫短狐的妖怪作祟,躲在河裡含著沙子石頭,噴人的影子,讓人生病,所以故老相傳,才管這兒叫含沙渡。多少年了,往來客商要想平安過河,就非得先花錢祭祀了那隻妖怪不可。”
“哦哦哦,原來如此。”老船夫楞楞地點了點頭,又轉過身去,重新撐開渡船。“這就明白了,小老兒收費總是那麽少之又少,身家窮得很,不像往來客商那麽有錢。所以沒人找小老兒的麻煩。況且小老兒今天也是最後一次擺渡,以後就不用擔心了。小老兒的老媽媽要小老兒也到城裡去——就附近那座最最繁華、滿是洋人的大城——投奔咱那幾個有錢有勢的兄弟。”
“你在城裡有幾個有錢有勢的兄弟?”法師脖子一縮,難以置信地問道。
“咳,”老船夫咳嗽一聲,聲調裡透著幾分沮喪:“咱老胡家有福氣,小老兒的兄弟多得像狗身上的虱子。他們都不肯留在鄉下,搬去了城裡。有一個現在城裡的港口,賺海上輪渡的錢;一個管著一間舞廳;還有一個又大又胖的在新租界裡頭跟洋人做買賣。你想這都是正經人該乾的活兒嗎?”
“呃…………”聽著老船夫的抱怨,遊方法師有點不知所措:“好歹,不還有一個也在擺渡?”
“那叫擺渡啊?他都不肯濕了自己的腳!他只是坐在自己的堂口裡,收著船夫的錢。甚至船夫都見不著他,自然有他的馬仔去收!”
“那他憑什麽收錢?那海水又不是他家——抱歉,沒有冒犯您的意思——灌出來的。”
“沒錯,海水不是任何人家裡灌來的,胡九——咱那個最胖的兄弟——說這就是為什麽能佔了它收錢。”
遊方法師一時無語,拍了一下船幫。“撲”,一小片木頭從船幫剝落,打著旋沉入水底。
“抱歉。”
“沒事,是小老兒沒錢修船,木頭就常常往下掉。這附近出得起過河錢的人越來越少了。是沒錢的老鄉親來,咱又舍不得為難他們。老鄉親且比小老兒城裡的兄弟親。你知道嗎,”老船夫又轉過臉來,悲哀地看著遊方法師,“老媽媽逼著咱,每十天得去和兄弟吃一頓闔家歡樂的家宴。三個兄弟,全部都在!不停叨叨什麽時代不同了,老腦筋要改一改了……”
遊方法師隻設想了一下那情景,也不由擰了眉頭。
“在鄉下的老渡口做事有什麽不好?小老兒從小就喜歡在這渡船上做事,這好山好水好風景的。咱想等咱死了以後,咱的兒子,咱兒子的兒子,咱兒子的兒子的兒子,接著在這渡船上做事,這又有什麽錯了?渡口總得有人做事,不然像個什麽樣子?倒霉的是咱現在連老婆都討不上。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麽?”
兩人怏怏地站在船上,看著泥沙泛湧的河水。
。。。。。。
“啪嗒”一聲,老船夫攏船靠了岸。“到了,”他對遊方法師說:“您是咱最後一個客人,就不收您的錢了。”
遊方法師下了船,想了又想,又回過身來,掏出自己的錢袋遞給老船夫:“我這裡還有兩吊錢,你努努力多撐幾年吧。”然後轉身就走,再沒回頭。
老船夫目送著法師遠去,歎了口氣。又回到船上,開始撐回對岸。第一下撐開篙時,老船夫就感覺腳跟的肌腱又抽抽了一下。“得了,反正就是從這邊渡人到那邊,再從那邊渡人到這邊。多撐幾年,有什麽難的?”他嘟嘟囔囔地問著自己。
窸窣,窸窣,窸窣。
廣安先生小心翼翼,穿過高高的草叢。
暗夜無人。要是有的話,廣安先生一定會聽到樹枝折斷的聲音,他的耳報神非常靈驗。
啪。
“什麽人?”
“廣安先生?”
樹林裡現出一個身影,人高馬大,神情憨厚,眉心有火焰紋路,一身白衣,右手執一柄鐵扇。
“明教鐵扇仙?”廣安先生略略有些驚訝,隨即便明白了:“你也接到了猛金剛的傳信?”
廣安先生本來在隔壁縣裡給人辦法事,七七四十九天的太平醮外帶點燈科,沒想到在主家席上接到了有名的降魔法師猛金剛的傳信,說是有隻域外的千年血魔從市舶司偷渡而來,流竄附近殺生害命。猛金剛就約請了幾位修士,打算聯手誅魔。廣安先生向來急公好義,不知道便罷,既然知道了,自然也要走上一遭。
“原來是廣安先生?我還說猛金剛讓我等誰作後援呢!久仰先生向靖天師學習雷法,神通廣大,看來這次是萬無一失了!”
“不敢當,早聽說猛金剛是猛不是莽,粗中有細,果然不差。請了去過域外見識過血魔的景教高僧和擅長溝通幽冥的神州罡,又請了熟悉地形的本地向導,還有你我作後援。想必是不會出問題的。他們現在哪裡?”
“剛剛已經發現了血魔的蹤跡,其他人先趕下去了,先生隨我來。”說罷,鐵扇仙就循著猛金剛他們留下的標記向前。廣安先生緊隨其後。且行且語,走了盞茶的功夫,鐵扇仙腳踝磕著了什麽,低頭仔細一看,暗暗驚呼:“是景教的盧大師!”
草叢落葉藤蔓間掩著一具屍體,正是景教的高僧。
“神州罡的杜法師也在這裡。”廣安先生也沉聲道,蹲下來仔細查看:“盧大師傷在頭頂心,失血而亡。看來血魔一開始是躲在了樹上,從上往下撲擊,首先暗算了去過域外的盧大師。”又撥了撥一旁杜法師的遺體,廣安先生倒松了口氣:“杜法師沒死,他兵解走了。”
“兵解走了?”
“嗯,你看,他身下的這些紙錢。他左膀酥黑,顯然是中了血魔的魔法,想必是血魔暗算盧大師後,再擊傷他。他倒下前將紙錢撒在身下。神州罡紙錢一撒通地府,他是舍了肉身,元神借道地府走了。”
“還好,不過這麽一來,只剩猛金剛一個人了,還要保護請來的向導。我們快點趕上去吧。”
兩人不再說話,一路急行,痕跡把他們引到了一塊空曠的平地上。
“這邊…………”鐵扇仙再次停住,身體有些僵硬。地上躺著一個大得嚇人的矮個子狐狸,老得毛都白了,穿戴著普通鄉民的衣服。旁邊還有一條像似人腿的東西,卻散發著瘮人的邪氣。
“這條腿想必是血魔留下的,它的影子裡有些奇特的沙石……”廣安先生一眼就看見了,彎下腰用手撚了撚,不由歎息:“我道是哪裡來的向導,敢幫著追域外血魔,敢情是位狐仙。鴆鳥藏枯木,含沙隱渡頭,想必就是附近含沙渡口的那位老短狐了,被偷襲時沒有逃生,反而乘機用定影術定住了血魔,逼血魔不得不砍掉自己的一條腿。真是可敬可佩!不過這麽一來就只剩猛金剛自己了。”
“猛金剛修煉無漏金鍾罩,渾身刀槍不入,百寶不能落,萬法不能傷,想必血魔也不能拿他怎麽樣。”
“話雖如此,只怕他輕功不如血魔。常言道唯快不破,血魔就算傷不了他,只要趁著黑夜往林子裡一躲一逃,無影無蹤,沒了向導,猛金剛是哪裡找他?”
“先生不用擔心。從來是,白天活人走,暗夜鬼魅行,那些不人不鬼的妖孽,就是黑夜也不收他。看!這裡有滴落的血,肯定是那受傷的血魔留下來的,我們快點跟上去,鏟除了這個妖孽!”
這次沒走多遠,繞過幾顆大樹,就見一位頭陀立著死了,雙手成環抱之勢,怒目圓睜,腦漿迸裂。
“猛金剛!”鐵扇仙的聲音都沒了生機。
“看來猛金剛不幸失算,”廣安先生檢查後,沉吟片刻才說:“他想揚長避短,用合抱困住血魔四肢,限制血魔的速度。本來最笨的辦法,或許能贏最巧的人。不幸卻被血魔從頭部破了他的金鍾罩。或許是口對口,長舌穿腦,他的金鍾罩煉不到口舌之內;也或許另有邪術。可惜可歎,當年力壓元山盜,醉踏洞庭湖,黑沙漠獨行八百裡追殺一十三家魔頭的大俠客,一旦死於此地。”
“看來血魔已經逃了!”鐵扇仙劍眉倒豎,隻恨不能為老友報仇。
“我不這麽以為。”廣安先生平靜的說,凝視著猛金剛的遺體。
“你的意思是說她還……”
“還在這裡?當然!”
說時遲那時快,廣安先生忽地抬手掐訣,只聽夜空中平白響起了一聲悶雷——
轟!
廣安先生在發現杜法師走入地府時,就派耳報神下去一探,問問血魔的信息,剛剛是怎麽和他們交手的。才知道血魔能飛,躲在半天雲裡,而不是樹上。又曉得她是極陰之物,見不得日光,更不用說天雷這等至陽之物。所以剛剛假作沉吟, 其實是暗誦雷咒,布置雷網。頃刻間引雷誅魔!
鐵扇仙抬頭,只見雲中落下一個巨大的紅色物體,像是蝙蝠,劈裡啪啦砸斷無數樹枝。鐵扇仙急用縮地法,隻一步,就衝到血魔身前,右手閃電般地揮出鐵扇。鐵扇已經被他請降明教聖火,燒得通紅,一下就打中了血魔的左胸上部。不幸血魔見他出招,不退反進,使得鐵扇落點偏差,錯過了血魔的心臟。
血魔悶哼一聲,傷口崩射出一道血箭,也射穿了鐵扇仙的胸口,鐵扇仙轟然倒地。
這時廣安先生已經準備好了第二道雷咒——卻是將陰雷附著周身。血魔速度極快,撲上前來,魔爪剛一搭上廣安先生,就被陰雷電得渾身發麻。
廣安先生沒有錯過機會,攤開手掌,五指並攏,手刀一下子捅入了血魔的小腹。他又念了幾句咒語,金光從血魔腹中爆出。
血魔倒地!
這幾下兔起鶻落,不過五招,勝負已分,生死立判。再看鐵扇仙,傷勢頗重,還好性命無憂。
“天幸,天幸,不絕明尊之祀。”廣安先生歡喜讚歎。又回身來,打算布置一個法陣,料理了千年血魔的屍體,也免得魔氣浸染,到將來遺禍後人。還有盧大師的法體要轉交他的教友;杜法師的遺蛻要送去他的家中;老狐是異類,要到含沙渡上傳信,後事由他狐仙一族自己安排;只有猛金剛無親無故,一生無後,雖然出身南林寺,可是早就破戒還俗,無可托付,只能就此燒化,安葬在路邊,立座小廟,再告訴附近的村民過路祭拜,保得是一路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