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虞子離如此發問,三人面面相覷,但驚愕中又帶著“果然”之意。
“虞公子還是想為那位老人家報仇?”南宮無非皺起眉,“恕我直言,你這是為了私怨而泄憤的行為……”
“我還不是這種聖人。”虞子離搖著頭說:“不過是為了念頭通達罷了。”
南宮無非試圖說服他:“當時在岸邊,你已經殺死了許多人……”
“那些人充當莊伯安的爪牙,殘害無辜,本就死不足惜!”
虞子離冷聲反問:“行不義之事的人,理應以死謝罪,難道和人數多寡有什麽關系嗎?”
他搖著頭說:“我與鐵淼先生只有一面之交,也不知道工匠行會的行事準則……但我想,如果你們的善意寧可泛濫給莊伯安這樣草菅人命的罪魁禍首,也不肯施舍與湖邊的賤民,那麽工匠行會的衰落就是必然的結果!”
虞子離說罷不再多言,騎上馱馬朝岸邊營地而去,直家兄弟猶豫了一下,也跟在後面,隻留下南宮無非怔怔地站在原地,神色從愕然、羞愧,變成如夢初醒。
但等他匆忙地策馬跟上虞子離三人,來到孟氏家族的營地時,看到的卻是一片空曠的景象。
孟氏家族的營帳、車馬、物資都已經隨著起行的隊伍消失了,隻留下凌亂狼藉的營地,由數十個仆役辛勤地收拾。
虞子離凝視了一會兒,轉身離去。
從洞庭城到鵲南的道路有很多,但直不煒他們推薦的仍然是最常規的一條路:
先向西南取道荒海去招搖城,再經由此地周轉東行,穿過青原後就到了青丘城,最後南下渡過即翼澤,就到了鵲南。
“有一個問題……”虞子離對照著直不煒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一副簡陋地圖,看了半天。
但不管怎麽看,從洞庭城直向東南都是最快抵達鵲南的道路。
“這只是地圖上看著更近。”直不煒解釋道,“公子或許是初來南方?此處多湖泊河流、深林池沼,如果按照這個直線路徑過去,沿途遭遇水流阻隔、猛獸襲擊,或者尋找陌生地區的通道、補充給養都會浪費大量時間,未必就能快了。”
“那就走如你所說的那條路。”虞子離對於自己陌生的事情,始終從善如流。
於是幾人開始動身,他們漸漸遠離煙波浩渺的湖泊群,沿路漸漸出現了一座座低矮的屋舍坐落在河流之畔,伴隨著機械轉動的聲音,長煙筒裡噴吐出漆黑的煙霧。
“那是孟氏鑄造鐵炮火器的軍工廠。”直不煒察言觀色的本事確實不錯,他見虞子離產生了好奇之色,連忙解釋。
他們一行人踏上旅程,此時已經是夜裡,南宮無非拎著一個白晶石提燈在前面開路,照亮了一片區域。
“這麽晚了還在開工?”虞子離看著那些工廠的黑影,在夜色裡若隱若現,如同吞噬人命的凶獸。
“晝夜不息,三班倒。”直不煒隨口說,他稍稍看了一眼工廠的規模,默自測算了一番。
“這些廠大概有三百名工人輪流進行鐵炮部件的鑄造、加工、組裝,將鉛塊與火藥製作成合格的燧彈……”
他最後報出一個數據:“一個月可以生產優質鐵炮六百支,燧彈一萬發。”
“不少。”虞子離清楚地知道鐵炮的強大殺傷力,那是連青要公虞玖也要正面避其鋒芒的可怕武器。
好在這種武器也有與之相匹配的缺陷,最典型的就是精準度不夠高,
哪怕是在理論最強殺傷距離的三十步上,也需要多人集火才能打中目標。 另外燧彈的主要成分是火藥,因此也需要避免在潮濕天氣裡使用作戰。
比如當世六大王國之一的扶光國,具有最完備的火器軍工體系,卻在與龍胤國的交戰中因為突降暴雨導致火器威力大減,軍隊遭到了毀滅性的重創。
但除此之外,鐵炮最大的問題仍然在於質量——
“金屬管需要人力鍛打精修而成,得之不易,但用來作戰時,卻容易因為高溫過熱而變形崩裂。”
直不煒不愧是差點成為孟氏鐵炮隊長的人物,對這些相關信息頗為了解:“通常一支全新的鐵炮,即使再如何精心保養,打出上百發燧彈後也基本報廢。而每一個鐵炮手訓練時都需要發射大量的燧彈用來提高熟練度。”
因此,哪怕孟氏家族每個月可以穩定生產六百支鐵炮,但這其中用於軍隊更新替換的就佔了很大部分,能夠拿出去出售的少而又少。
而大部分像直不煒兄弟這樣的民間鐵炮手能夠買到的,都是孟氏這樣的大家族替換下來的舊貨。
直不煒正慢慢地給虞子離講述著這些,忽然間“轟隆”一聲巨響炸裂在不遠的地方,恍惚有無形的氣流形成衝擊的波紋向四處回蕩開來。
馱馬受到驚嚇,長叫不止,幾人好不容易安撫住,朝發出聲音的方向看去。
那正是孟氏的鐵炮工廠方向,其中一座廠房塌陷了半邊,燃起了熊熊烈火,在黑夜裡分外刺眼。
伴隨著火光,可以看到人影幢幢往來,雖然看不清楚他們在做什麽,但倉皇之意卻已儼然。
“應該是夜間沒有注意,明火引燃了火藥導致爆炸。”
直不煒說:“這些工人吃住都在廠裡,大概是點鍋爐做飯的時候大意了。”
虞子離遠遠地看著,忍不住問:“這樣一來,廠裡的人豈不是都……”
“基本上是死了。”直不煒說,“看這爆炸的規模,怕是有大量火藥被點著了,在裡面的人,哪怕是秘修者也難以幸免。”
“嗯。”南宮無非點了點頭。
他是風系秘修者,以迅疾高速著稱,但捫心自問,如果處於那樣劇烈的爆炸范圍內,四面八方都是引燃的火藥與飛濺的金屬,無論如何也是逃不出來的。
至於其他派系的秘術……朝歌國的地系重甲秘修者倒是以高超的防禦力著稱,曾經正面頂著扶光國的火器齊射衝鋒陷陣,贏得了戰爭的勝利。
但再強大的防禦力也有上限,一旦打破了這個上限,秘修者未必比一個普通人更能堅持。
“這些人都死了,孟氏豈不是損失慘重?”虞子離問。
“怎麽會?”直不煒說,“鐵炮的鑄造難度確實不低,但可以把不重要的部分拆解分成各個部件交給普通工匠去做,牢牢把控核心即可。這樣一個廠房裡,工匠不過四五十人,死了再招就是,對於孟氏而言,這場爆炸裡損失的器械物資反而更貴重。”
“這麽危險,竟還有人願意去做麽?”虞子離表示不解。
“公子啊,你忘了岸邊那位老人家?或者可以看看我們兄弟二人……”
直不煒苦笑著說:“對於我們這樣一無所有的城外野人、貧困遊士,倘若到了窮途末路、不得不為生計擔憂的時候,別說去廠房裡做工,就是孟氏招募‘決死隊’的死士,又有什麽理由不去呢?”
虞子離沉默了下去,南宮無非唯恐這個少年又要作出什麽衝動的事情,勸道:“生民艱難,自古以來都是這樣的。”
虞子離聽了這話,卻冷冷地反問:“自古以來的事情,真的一定都是對的嗎?”
南宮無非頓時啞然。
虞子離不再理他,也不去看河邊熊熊燃燒的大火,他策馬揮鞭,沒入了旅途的黑暗之中。
南宮無非與直家兄弟面面相覷,彼此都無言,隻得跟上。
離開洞庭城的第三天,周圍景物漸漸稀疏,到了後來,一大片一大片的都是細密的流沙,一眼望去,滿目都是金黃之色。
“快到荒海了。”直不煒擦了擦汗。
這裡的日頭尤其猛烈,地形也不再是平坦的原野交織著清澈的河流,越往前去,越是高高低低的崎嶇丘陵。
陵下是流沙與顏色詭異的海水交融在一起,卻又顯得涇渭分明,在陽光下綻放出血紅、金黃、暗紫的光澤。
虞子離頓住了馬,視野裡天的盡頭是連綿不斷的高丘與矮山,一重一重越來越高。
在最高的地方,有一個高聳入天的影子直入雲霄,仿佛一把劍貫穿了天地!
“那裡是‘通天塔’。”這回說話的是南宮無非。
任憑直不煒在底層輾轉奔波的經歷如何豐富、對洞庭孟氏的了解多麽全面,在這些歷史氣息濃厚的知識層面上,畢竟不如有完備組織教學的南宮無非。
“確切來說,我們現在所處的荒海就是大荒庭的一部分。大荒庭在上古時代曾是四凶之一的窮奇盤踞之地,它驅使麾下荒獸與妖獸人建造‘通天塔’,似乎想要探尋仙人的存在……後來被錕鋙始帝斬下頭顱,邪惡的力量外泄,導致這片土地變成這副寸草不生的景象。”
“凶獸驅使部下……這麽說,它是有智慧的存在?”
虞子離訝然,他畢竟親眼見證過荒獸武士的存在,但當時卓吉的模樣瘋狂、猙獰而可怖,一點看不出能夠思考的痕跡。
“只是一個猜想而已……”南宮無非的回答卻有些模糊,似乎是古代資料稀缺,無法形成有效論述。
“哦,對了,接下來的行程請各位務必小心。大荒庭畢竟曾是荒獸盤踞之地,時隔多年,猶有一些怪物隱匿於此,偶爾襲擊往來隊伍。”
而隊伍在荒海的這段行程,通常也是這條路線的整個旅途裡最不安全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