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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淵紀》第13章 鐵炮
  葛山郡城,燈光通明。

  光是白晶石的明燈照射出來,不同於橘林館裡那盞儲能有限的提燈,會客廳裡用的都是形狀巨大、光輝明亮的優質晶石。

  如這樣的明燈一盞一盞陳列在周圍時,照耀得整個郡城都如白晝。

  侍從們來回穿梭會客廳之間,送上酒水、鮮湯、炙肉、果蔬,雖不見得是珍饈美食,以葛山郡的條件,置備這些也實屬不易。

  不久是悠揚的樂聲,在夜色裡回蕩而起。

  葛山郡荒僻,原本是沒有樂者的,但萊山君從王都來時,帶了一個樂官,此時他坐在側廳,演奏一把箜篌,曲聲如流水般傾瀉開來。

  龍胤國眾人就在這樣和諧的氛圍裡,不時地小聲交談著。

  萊山君不愧是王室貴胄,他行事言語,莫不令人如沐春風,除卻最早與青要公虞玖相識之外,還對他的養子虞子離打了照面,稱讚青要公“後繼有人”等等。

  此外,在這舒緩從容的樂聲之中,薛文、方羽成等人也難免回想起在洛都修習於青要公門下的舊日時光,感慨不已,時而還伴隨著秦思遠的輕笑與插話。

  這樣的景象,與虞子離料想中劍拔弩張的血雨腥風差得有點遠。

  而他和虞玖原本也都不適應這樣熱烈的宴會氣氛,一時都無言。

  萊山君及時察覺到他們的沉默,不動聲色地將話題轉移到了虞玖足夠應對的方向。

  “青要公。”萊山君舉著酒樽,遙遙一祝,“閣下是潮汐流創派大宗師,我有幾個兵道上的疑問想要請教。”

  虞玖就坐在他旁邊的席位上,下側就是虞子離。

  他聞言低聲說:“萊山君貴為君王之子,位高權重,但有所命,麾下的忠臣武士莫不傾力去做。又何必親力親為?”

  “青要公有所不知。”萊山君啞然失笑,不知怎的,笑容中竟然還有幾分苦澀之意,“龍胤國與列國不一樣啊……”

  他解釋道:在列國之中,王室子弟都能保證尊榮與富貴;但龍胤國以軍功為重,倘若不能建立功勳,即使是王孫貴胄,也與平民百姓無異。

  虞玖終於露出了好奇之色:“這又是什麽原因?”

  自從錕鋙朝始帝以來,世間各國所建立的古老秩序就是從天子諸侯到卿大夫士,乃至於最底層的黔首匹夫奴隸,每個人都各司其職而不越位,才能維持國家的穩定。

  這是傳承自上古紀元以來,人類部落協同合作對抗荒獸的傳統。

  到了近代,雖然也有許多學問家與新思想的問世對這個古老的秩序造成了衝擊,以至於列國攻伐交戰不休,底層的百姓也打破了向上遷躍的壁壘,但整體上還是保持著原有秩序,沒有造成質的變化。

  而虞玖這樣的錕鋙朝世卿重臣,從小接受這樣的理念與教育,也從來想不到龍胤國這樣的特殊國情。

  萊山君感慨道:“這就要從四百年前的妖獸人之亂說起了……”

  那是錕鋙朝始帝統一山海,冊立七大諸侯的百年後,上古凶獸“檮杌”重現人間,侵染人類精神,扭曲妖化為半人半鬼的怪物,即後世蔑稱的“妖獸人”。

  檮杌借助妖獸人發動了一場席卷整個山海大陸的動亂,動亂長達十年,毀滅了人類無數文明瑰寶,七國之一的招搖國在此期間淪亡,如今的鵲南虞氏就是當初的招搖國王室後裔。

  等到動亂平息,列國都殘破不堪,龍胤國尤其破敗,珍貴典籍幾乎損失殆盡,

以至於在數十年後還沒有恢復國力,在日益殘酷的爭霸之中屢屢落敗,一度有亡國滅種之危。  這時候龍胤國獻王聽從北方遊士衛伯聲的策略,實施一系列的變法,以此達到富國強兵的目的。

  其中重視軍功正是當初衛伯聲變法的其中一條核心國策,沿用至今,即便尊貴如王室公子,也輕易不得違反。

  與之相對的是薛文,他是洛都本地人,但因為不可言說的理由與龍胤國招徠賢士的國策而前去歸附,短短數年之間就從一介遊士積累功勳成為卿級高官,不可謂不受重視。

  萊山君把這些事情細細說來,虞玖聽得很認真,這是自從洛水之戰以來,他第一次聽到有人如此清楚講述龍胤國的內幕。

  哪怕是當年與之為敵的時候,他自負天下無敵,也從沒有真正從深層次去了解過這個國家。

  聽完之後,虞玖久久不語。

  萊山君順勢將話題回歸原來,問道:“青要公為山海三百年第一武士,想必在兵道武術的修行已經達到極致了吧?”

  虞玖低聲說:“那只不過是十人之敵罷了。”

  “誒……”萊山君一擺手說,“若是尋常武士,也就窮盡於此了。但青要公本就是秘修者至強,戰力直逼當年的錕鋙始帝陛下,加上這一身兵道境界,堪稱天下無敵。”

  虞玖默然不語,“天下無敵”的人如今窮途末路,像是階下囚徒一樣身處此地,仿佛是勝利者的譏諷與恩賜。

  他搖了搖頭,一時百感交集,難以言說。

  卻聽萊山君問:“青要公對龍雀流有幾分了解?”

  虞玖一陣恍惚:龍雀流是錕鋙始帝薑飛所創立的兵道流派,相比較潮汐流在一攻一守中獲取極致的殺傷力,龍雀流更像是一個近乎完美的流派,注重速度、力量、技巧的平衡與結合。

  而一邊沉默的虞子離也想起《兵道鏡》裡所說的:正是因為極力追求完美,這個武術流派的修習難度極高,自錕鋙始帝之後,就極少有龍雀流的成名劍士問世了。

  萊山君微微頷首,虞玖說的這些他並非不知道,但他既然這樣問,卻是另有目的。

  “在下近日對兵道流派偶有研究,通常而言,秘修者倘若在修習秘術的同時,又精於兵道武術,那麽就能擊敗修行境界還要高於自己的強敵……”

  虞子離不經意地流露出同意之色,他想起掌握了潮汐流與正意流、同時又兼具流水系與風系之長的龍胤公主難纏程度,如果她僅僅只是一個兵道武士或是秘修者,他自問可以在三十招後輕易擊殺她。

  想到這裡,虞子離下意識地抬頭,仿佛是心有靈犀一般,他看見秦思遠也朝自己看過來,嫣然一笑,滿室生輝。

  那個叫王南玄的年輕軍官終於忍不住了,他冷冷地說:“君上,青要公閣下,兵道武術固然能夠提升秘修者的戰力,但火器卻能直接威脅到秘修者的性命!”

  他這話說的不錯,自從火器問世以來,這種可怕的武器在早期對荒獸造成巨大的殺傷力之後,很快應用於人類王國的內戰。

  其以極低的訓練難度、極高的殺傷力很快成為對秘修者最致命的強大武器,拉近了普通人與秘修者之間的差距。

  別的不說,當世六國之中,龍胤國的秘修者數量遠勝於扶光國,前者卻始終難以吞並後者,正是因為扶光國具有山海最完備的火器軍工體系與精銳的鐵炮部隊。

  因此,王南玄以自己鐵炮軍官的身份自矜,由此言語之中流露出對秘修者的不屑,這都是能夠理解的。

  他這樣一反駁,像是落了萊山君面子,萊山君卻不以為意,一擺手說:“可是秘修者一旦達到了星曜級,能夠以星宿銘文刻錄武具,火器的威脅就不足為道了。”

  王南玄還是不服:“世間秘修者數以萬計,能夠達到星曜級的不過百中之一,何況即便有銘文武具護身,也難以抵禦我鐵炮連綿不斷的齊射轟擊!”

  萊山君還是沒有動怒,他頷首說:“你說的很對。然而對於大部分秘修者而言,能掌握一些兵道武術的精髓,總能提升許多保命的機會。”

  然後他又面向虞玖, 誠懇地說:“龍胤國一向缺乏兵道這方面的賢士宗師,如果青要公願意屈就,王上必定以國士之禮相待!”

  於是氣氛一下子嚴肅起來,這裡的所有人都知道,接下來的回答即將決定了最後的命運。

  虞玖籠著寬大的披風,似乎沒有察覺到氛圍的變化,他沉默了一會兒,慢慢地將樽中殘酒,一飲而盡:“將死之人,何勞相問。”

  萊山君神色不變,但氣氛已經悄然變化。

  薛文試圖做最後的努力:“老師,王上確實看重人才,哪怕是曾與他為敵的北辰國馬亭將軍,他也能不計前嫌加以重用。老師這樣的人物……”

  “子文。”虞玖忽然打斷了他。

  他看著侍從屈身上來,將樽中灌滿清酒,飛濺出一點點銀光,喟然歎息:“……我已經老了。”

  他這話說的情真意切,薛文一時無言,方羽成喝著悶酒,兩個人都說不出話來。

  “可不是這樣哦。”秦思遠輕笑著,打破了沉默,“老師這三年沒有虛度,培養出了一個兵道大宗師一樣的人物呢。”

  少女盈盈而起,裙裾上的銀絲反射燈光,粲然絕倫,勾勒出纖細的腰肢。

  她就在這樣的情況下,以一種傾慕之色,望著虞子離,美目顧盼,脈脈如秋水:“是不是呀,子離?”

  虞子離放下酒樽,冷冷地看著她。

  再她身後,王南玄帶著鐵青的臉色,微醺的酒意,將那嫉恨與不甘,化作衝口而出的挑釁——

  “那在下可要好好向虞公子領教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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