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子離行過崎嶇的山間小路,來到一處林邊,這裡是楊明軒曾經的居所。
期間他敏銳的感知能察覺到沿途跟隨著自己而來的輕微步聲與呼吸聲,甚至可以根據氣流的微小變化,在想象中勾勒出監察者的身形輪廓。
——今天又換人了,是個女子。
虞子離想,通過氣流辯識他人、甚至敵人的攻擊方向,這是他獨有的一種天賦,詭異莫測,連養父虞玖也不知道。
虞子離是一個身世神秘的少年,對於自己的來歷一無所知,只知道在某一天蘇醒,就已經茫然地跟隨養父青要公踏上了從洛都去葛山郡的道路。
虞玖從未與他講過此前的舊事,他也總覺得養父隱瞞了一些過往,於是並沒有將自己的秘密全部告知。
但對楊明軒這個人,虞子離還是有幾分印象的。
楊明軒身份不低,上溯數十代,先祖也曾是追隨錕鋙始帝南北征戰的武士,在洛都有國士的名爵與家學源流。
他還是一位星曜級的秘修者,流放途中曾謝絕了龍胤國的招募。
楊明軒的性情並不好,甚至有幾分急躁,初來此地時,與本地居住數代人的百姓起了紛爭。
那個時候尚未泯沒心氣的青要公虞玖親自為他致歉每一戶人家,從那以後,他才漸漸收斂。
但如今他就這麽死了,當虞子離踏過林間荒蕪的小道,站在那裡,可以看見苜蓿環繞的一座木屋前有一灘暗紅色的血跡,凝固發黑,無聲地訴說著曾發生在這裡的淒慘景象。
林中驚起一叢飛鳥,跟隨在虞子離身後的卓吉忍不住被嚇得倒退兩步,縮頭縮腦。
郡衛隊的人已經圍在木屋周邊,他們的官吏身份更多於軍士,隻穿著黑色的武士勁裝與鑲著鐵釘的皮製衣甲,腰間的武裝帶上佩著帶鞘的軍刀,肅穆地立在那裡。
一個書記員模樣的人將死者的姓名、來歷、年紀、身高之類的信息記錄在一本帳簿冊上。
待驗屍官出來後,小聲地說了幾句,於是書記員又在死因一欄裡寫上了“疑似被荒獸所殺”,以葛山郡當前的政事人員水平,做到這個程度已經堪稱盡力。
周圍圍攏過來一群人,都是生活在附近、聽了消息湊過來的民眾,他們神色逡巡,相互回望,臉上滿是意味深長。
在虞玖他們還沒有來到葛山郡之前,這裡的官吏們對民眾的生死一向漠不關心。
但如今對於那個被幽禁起來的人物,任何與他有關系的案件都會受到最認真的對待。
“第六個了……”
人群裡發出竊竊私語的聲音,似乎有人在幸災樂禍地嘲笑。
在當地住了幾十年的罪人後裔,與新來的錕鋙舊人之間有著不可調和的矛盾,時常因為爭奪土地、水源甚至一些微不足道的利益而起糾紛。
哪怕當初經過青要公虞玖親自上門的調解與致歉,也不能從根本上解決這個問題。
卓吉擔憂地看著面色淡漠的虞子離,唯恐他發作。
但人群裡有人悄悄地招呼他:“卓家哥哥……”
他聞聲望去,頓時大喜:“小冉,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那是一個年紀不大的少女,容貌並不十分美麗,卻自有一種活絡的氣息,像隻敏捷的土撥鼠。
她就是卓氏家族的世交之女李小冉,此時看上去氣色不好,她把卓吉叫到一邊,語聲急促:“你怎麽跟他一起來的?”
卓吉愣住:“他……有什麽問題嗎?”
“你不知道!”李小冉急切地說,
“我在郡城聽說,郡長要對洛都來的這些人下手……” “啊?”卓吉駭然驚懼,“不可能吧?現任方郡長平日裡不是對青要公多加照顧嗎?何況他們還曾是師生……”
“那我就不知道了!”李小冉用力一拉他的袖子,“可是你想想看,這些天郡裡死了這麽多人了,死的還都是洛都來的那些人,真的都是意外嗎?”
卓吉頓時語塞,他有些猶豫地看了虞子離一眼,最終離他遠了一些,躲進了圍觀的人群之中。
虞子離似乎對此頗不在意,他靜靜地看著郡衛隊的人將一具斷絕氣息的屍體從屋裡抬了出來,周圍的人都作出掩面不忍觀之狀,他卻迎上去:“請稍等。”
郡衛隊的人明顯地露出不耐之色,等到認出他來,又弱了幾分氣焰。
郡長方羽成和那位青要公之間的淵源,他們這些下屬都有所聞,而葛山郡的駐軍與嚴密的監察所為目的,更是繞不開他們這些底層的吏員。
於是這時面對虞子離,他們不得不回以恭順的姿態,這讓周圍那些飽受蔑視打壓的眾人更加不滿。
“虞公子有什麽見教嗎?”
虞子離沒有說話,他來到楊明軒的屍體前,看著印象裡那一個原本健壯有力的武士失去了所有的生機,胸口被疑似獸牙的利器穿透後,留下一個巨大的洞,鮮血早已乾涸,慘白的眼瞼正對著山間青青的苜蓿,再無往日光彩。
虞子離凝視了一會兒,移開視線:“他的屍身……怎麽安置?”
郡裡以往對於喪葬的作風,一向從簡,有時候乾脆就棄置在林中,隨意刨個土坑掩埋起來。
“郡長念在曾經同門修學的情誼,出資將他厚葬在東面高岡。”
得到這個結果,虞子離微微頷首,總算自己也沒有白來:“替我回稟方郡長,就說多謝他了。”
郡吏們忙不迭地應諾,過了片刻,他們見虞子離沒有再說什麽,於是又慢慢地抬著楊明軒的屍身走開了。
郡衛隊的人開始驅趕周圍的人群,卓吉在人群裡似乎想給虞子離打個招呼,很快又被李小冉拽走。
虞子離也沒有去理會他的意思,他慢慢地走向楊明軒居住的小屋,郡衛隊的人不趕阻攔,任由他走了進去。
入眼處是一堆陳舊而古老的物件,桌案、臥榻、屏風等等,以楊明軒為代表的這些洛都舊人大多沒有了豐厚的家底,只有先祖的榮光激勵他們追隨青要公,向龍胤國發起殊死的反抗。
大概這也正是虞玖如今始終無法釋懷,難以面對他們的原因吧?
虞子離這樣想著,來到楊明軒的寢室,這裡的物件依舊稀少而簡陋,只有牆上掛著楊明軒曾用過的佩刀。
因為楊明軒死在屋外的緣故,且死因較為明顯,郡衛隊的人只是草草檢查翻看了一下裡屋,就把這裡交給了他。
虞子離從牆上摘下佩刀,抽刃出鞘,細細觀看。
楊明軒世代居住洛都,佩刀當然不是龍胤國的曲刃彎刀的形製,而是狹而窄的直刃長刀,在尖端收束成鋒利的切刃。
這種刀在某些功能上與劍相仿,因此適用於虞玖早年開創的兵道“潮汐流”劍術。
而楊明軒的這把佩刀,性能也遠比虞子離在橘林館使用的鈍劍要優良得多,是楊氏的一位先祖精心使匠人鍛造的鋒刃,虞子離看著上面細密而精美的魚鱗狀花紋,一時竟有些怔怔出神。
“你也相信是不知名的荒獸殺死了楊明軒嗎?”一個少女的聲音忽然響起。
虞子離回過神來,下意識地感知周圍,卻發覺郡衛隊的書記員、驗屍官、隨從以及圍觀的民眾都已離開,外面靜得可怕,只有一個人的身形在氣流之中尤其明顯。
“是那個跟著我的監察者!”
虞子離一下子反應過來,收刀入鞘,握在左手裡,習慣性地微持鞘身前中側。
他走出楊明軒的住屋,看到一個女孩兒站在外面,她看上去十八九歲,一頭柔和的灰色長發在日光下閃爍著淡淡的銀色流光,絢爛如星辰。
她聽到了虞子離從裡屋出來的腳步聲,回轉頭來,現出一張略顯清瘦而清麗如畫的容顏,一時竟有種雪質霜華的美貌,讓人忍不住從心底裡敬畏。
女子不過十八九歲的年紀,左手竟與虞子離一樣持握一柄帶鞘的長刀,背上還負著一把劍,颯然而立。
她容貌絕美,氣質如霜,全身穿著一身緊致而貼身的黑白二色劍士袍,再加上那修長挺立的雙腿與高挑的身材,再次說話的時候,展露出一種強勢的冷豔。
“近乎絕跡的荒獸殺死青要公的高徒,想必連你也覺得這個說法很荒謬?”
佩刀女子連續的發問容易帶給人極強的壓迫感,尤其是虞子離這樣年紀的少年。
但虞子離視若無睹,隻緩緩地應對道:“看來你有什麽不同的意見,那你應該去找方郡長反映。”
佩刀女子輕笑一聲,淡淡地說:“方羽成麽?他可給不了我想要的。”
還沒有等虞子離問出那句“那你想要什麽”的話來, 她就繼續說了下去:“青要虞氏以善識時務稱道,但並不意味著是一無所知的蠢貨,不是麽?”
虞子離再次搖了搖頭:“那你應該去找我父親。”
“老師麽?”佩刀女子啞然失笑,“我現在可不敢見他,他住的地方,不知道有多少人緊盯著呢。”
這個獨特的稱呼讓虞子離稍稍一怔:“你是他的學生?”
他一直以為這個監察著自己行蹤的人是龍胤國專程派出的密探人物。
“可不是嗎?”佩刀女子冷然一笑,笑容豔絕,其中卻又有幾分悲哀之色。
“當初洛都的青要公作為三百年來第一個突破到無相級的秘修者,那是何等意氣風發?想必連他自己也以為能夠秉持先祖遺願,挽救錕鋙朝的命運,列國王室將子女送往洛都修學,何止千百?可是呢……”
她悵然地歎了口氣,虞子離卻對這些往事不感興趣:“你又是誰?”
“我麽?”佩刀女子看了他一眼,輕笑著說:“我當然也是一個仰慕青要公的威名、不遠萬裡前去洛都修學的弱女子了。那個時候方羽成還是我的跟班呢。”
她想了想,戲謔地補充:“或許,你應該稱呼我一聲‘師姐’?”
她說完這話,卻看見虞子離沉默了下來,什麽都沒有說,周圍一時寂靜地只剩下了斷斷續續的蟲鳴之聲。
“喂,虞……”佩刀女子皺了皺眉,催促著喚了兩聲。
但是轉瞬之間,眼前暴起一道雪亮的刀光,凝成一束細細的銀線,驟然激射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