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致的營帳裡滿是奢華完好的設施,這處地方顯然沒有在此前的激戰中被波及。
然而當虞子離隨著陶飛小心翼翼的腳步踏入其中,眼前卻只是是一片昏暗的環境,沒有點燈。
裡面的人像是感知到了外人的到來,驚慌失措地喊著:“滾出去,滾出去!”
虞子離聽出那是孟菁菁的聲音,步伐稍稍一頓。
這個初見時展現出驕傲風采與蠻橫性情的孟氏貴女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躲在昏暗的營帳裡,聲音中帶著哭腔。
陶飛連忙說:“大小姐……”
聲音未落,暗中飛來一道風聲,他下意識地側身一躲,是一個被丟過來的瓷盞。
瓷盞落地破碎,他聽到孟菁菁歇斯底裡的叫聲,還有各種事物被掃落、掀飛:“滾出去!”
“大小姐不必驚慌,你的傷勢並不是不能治的。”陶飛連忙把話說完。
黑暗中一時安靜下來。
良久,才響起孟菁菁顫抖的聲音:“真的?你沒有騙我?”
“不敢欺瞞大小姐。”陶飛連忙說,試探著問,“那……屬下開燈了?”
孟菁菁沒有說話,但也沒有像先前那樣抗拒。
陶飛摸索著打開營帳裡的一盞白晶石提燈,柔和的光線擴散開來借著燈光,虞子離再次見到了這位孟氏大小姐,也終於明白了她為什麽會有那麽劇烈的情緒反應。
昏暗營帳裡的一圈白光下,少女披散著栗色長發蜷縮在角落裡,配上那渾身血汙的狼狽,原本應是頗為惹人心動的楚楚可憐,但那美豔容顏上多出來的一道傷疤卻破壞了這份美感,反而顯得猙獰許多。
這傷疤從眼角至嘴邊,依稀還可以看到在不斷地滲出黑紅的血,這是並不致命的一道淺痕,但對於孟菁菁這種一向看重容顏的美貌貴女來說,不啻晴天霹靂的噩耗。
直到這時孟菁菁才發覺陶飛後面跟著的虞子離,頓時尖叫一聲,又要發作。
陶飛連忙安撫道:“虞公子有辦法治愈大小姐的傷……”
“你騙我!”孟菁菁一邊轉頭掩面,一邊把筆架、鎮紙等各種各樣的器具物品都扔了過來。
“陶叔,你當我是傻子嗎?”
她哀哀地低聲哭泣:“這樣的傷想要徹底痊愈,除非用治愈系的秘術。要不然……就憑你那十分之五成功率的煉金術,等你調配出藥水來,我早就毀容了!”
她說的不錯,以洞庭孟氏的底蘊,並不是沒有徹底治愈這種傷痕的能力,但隊伍出行在外,此前又沒有充足準備,傷口處蘊含著妖獸人武器上的邪惡力量,拖延時間一久,就會形成永久的疤,讓每一個愛美的少女發瘋。
“巽離散!”陶飛連忙大聲說道,“巽離散可以消解烈火、流水系秘術,或是那些強侵蝕力量造成的傷痕,短時間就能恢復如初!”
孟菁菁先是一怔,她也是愛好煉金的人,在這方面具備一定學識,很快想起了這個藥膏的功效與作用。
但她緊接著又開始自暴自棄起來:“你現在和我說這個有什麽用啊?巽離散的藥方都失傳了!”
陶飛苦笑一聲,讓出了虞子離的身影:“大小姐,當初我向你舉薦虞公子的時候,是不是給你說過這件事:他是一位技藝精湛的煉金大師?”
孟菁菁茫然地看著他們,好一會兒才慢慢地回想起隱約的印象。
“你是……你是那個人!”身份高貴的少女看著虞子離清俊明朗的容貌,
數日前的記憶終於複蘇。 那是孟菁菁在洞庭湖畔營地裡遇到的一個奇異遊士,分明是被陶飛舉薦而來,形貌落魄,言語之中卻沒有對自己的敬重與討好,驕傲得像是長擊高空的鷹。
但誰也沒有想到,僅僅只是幾天以後,這個少年再次出現在了孟氏的營地,不久前更是從妖獸人的刀下救了自己的性命。
孟菁菁忽然變得羞惱,不可置信中又帶著一絲微弱的希冀:“你真的……會配置巽離散嗎?”
“藥,我現在就有。”虞子離淡淡地說,臉上並沒有表現出什麽同情、惋惜、憐愛的意思,就像是與他初見時那樣。
“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好!”孟菁菁一怔,捂著臉想了片刻,竟出奇地沒有發怒,甚至忙不迭地答應了下來:“你想要什麽,我都可以給你?數百金的錢財、珍貴的銘文武器、稀有的藥材,甚至……”
她咬了咬牙:“你要是為那天的事情記恨我……我向你致歉也就是了!”
驕傲蠻橫的卿族貴女用低下的語氣說著這樣的言語,輕柔而充滿懇切,哪怕她此時面貌在傷痕下顯得猙獰可怕,但栗色長發垂落下來遮擋住傷口,依舊顯得柔媚婉轉,萬種風情。
“這些我都不要。”虞子離卻說,“你把莊伯安交出來給我。”
驟然聽到這個名字,孟菁菁一下子愣住了,聲音裡滿是迷惑與茫然:“誰?”
虞子離挑了挑眉:“姑娘的忘性這麽大?”
他冷笑著轉身就要離去,一如當日:“或者……姑娘原本就沒什麽誠意?”
“你,你站住!”孟菁菁尖叫著,連忙起身想攔住他,但稍稍一動,又立刻捂住臉,幾乎被絆倒。
女孩兒又氣又惱,委屈地要哭出來:“你把話說清楚了,什麽莊伯安,我認識的鹿吳莊氏子弟裡哪有這個人……”
這時候陶飛忽然出聲:“這個,大小姐……我想起來了,我們的車隊出行的時候,不是有個遊士自稱鹿吳莊氏的子弟,總是想方設法要見你……”
而對於那個人,孟氏家族的很多人都是有印象的。
他自命高貴,很是糾集了一群被其家世所惑的平民遊士為羽翼,其中大部分卻都是無才無德的投機之輩。
但這並不妨礙他以此自矜,甚至屢屢求見孟氏家族最美麗的貴女,心思昭然若揭。
直到幾天前,孟氏家族的車隊出行前夕,偶然聽說了這個人的孟菁菁抱著某種目的接見了他。
孟菁菁陡然變色,但她的神情被手和長發遮擋,虞子離看不清。
然而她的語氣卻清晰地出現了變化:“什麽遊士……我是什麽身份,怎麽可能總是去見這些目的不純的人,我,我……”
她忽然大叫一聲,發泄一般把柔軟的栗色長發揉得亂糟糟一團。
“好了,好了!那就按照你說的!”孟菁菁委屈無比,“陶叔,你帶他出去找那個什麽……莊伯安,你能把藥給我了嗎?”
虞子離看了她一眼,透過栗色長發的縫隙,他隱約能看到女孩兒眼角的淚光。
他一言不發,從懷中取出裝著“巽離散”藥膏的木匣,遞了過去。
孟菁菁幾乎是搶一般地接過,動作匆忙了些,碰到了虞子離的手,冰冷而沒有溫度。
她下意識地一縮手,臉色微不可見地紅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恨恨地把藥膏搶了過去。
虞子離不再理會她,轉頭對陶飛說道:“陶先生,有勞了。”
陶飛苦笑著,帶著虞子離出了營帳。
“公子是與那莊伯安有什麽仇怨麽?”出來之後,陶飛才忍不住問,隨後又搖頭感慨,“哪怕有什麽仇怨,也該放一放,完全可以向大小姐要求一些財物珍寶之類,至少不會讓她著惱……”
“那我的念頭就不通達了。”虞子離淡淡地說。
陶飛啞然,無言以對。
他們行過幾處殘破凌亂的地方,南宮無非看到了虞子離,走了過來,正要說話。
虞子離又問陶飛:“你們大小姐同意了的事情,總不至於反悔吧?莫要到時候顧忌鹿吳莊氏、不肯將莊伯安交給我。”
南宮無非聽了這話,頓時一怔,整個人有些為難。
陶飛連忙說:“不會,不會!公子想多了。鹿吳莊氏,數百年的顯赫卿族,家族子弟何止千百,除了核心的那些人,余下如那莊伯安一樣流落草莽的豈止少數?這樣的旁支庶子,哪怕死上幾十上百,鹿吳莊氏自己都不會在意。”
他很快招呼孟氏統計人員的管事:“去找一個叫莊伯安的人,速速帶來。”
頓了一頓,又補充:“若是不肯來,押也要押過來!”
管事領命,招呼幾個武士匆匆地去了。
南宮無非坐立難安,他試圖說話:“虞……”
虞子離打斷了他:“南宮先生,我之前說過,你的善心未免太過廉價,而又不合時宜了。莊伯安對你的恩義,難道就能抵消他犯下的罪行麽?”
南宮無非面色數次變幻,最終頹然說:“在下還是不忍見此,先行告退……”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只見那個管事又帶著武士們匆匆而來,身後卻空無一人。
“怎麽回事?”陶飛勃然大怒,“莊伯安他人呢!”
“死了。”管事給出了一個出乎意料的答案,連虞子離也是微微一怔。
“怎麽就死了?”
管事無奈地說:“死了好久了……妖獸人大軍發動第一次攻擊的時候,那個廢物就嚇得脫離了戰線,被督戰武士殺了……”
南宮無非茫然失措,一時再無話可說。
虞子離沒有再聽下去了,他遠遠地遙望荒海,原野上屍骨與血跡猶在,上方是烈日藍天,一派生機勃勃之景。
他卻忽然覺得很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