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期而至。
即使妖獸人已經退卻,孟氏家族的人們依舊不敢掉以輕心,甚至以更加嚴備的姿態布置營地防衛。
孟氏族人出身的二三十個秘修者,如今還存活的只有十一二人,都被分派出去巡視四周。
隊伍裡的仆從們在忙活了一天后,又拖著疲憊的身體將一具一具收斂好的孟氏武士屍首搬運到幾個保存完好的車廂裡。
原有的物資還剩小半,此時被毫不可惜地丟棄當場,一些乾果滾落了一地,有幾個仆役左右偷瞧了一番,偷偷地撿起幾個藏在懷中。
虞子離等人遠遠地看著這一幕,若有所思。
“孟氏恐怕明日一早就要回洞庭城了。”南宮無非輕聲地說。
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孟氏家族的車隊要經由荒海——招搖城——青原這條路線一直去往青丘山。
但如今隊伍剛出洞庭,在荒海這裡就受到了妖獸人的襲擊,傷亡慘重,而前路仍舊漫長,那麽撤回修整也是應有之義。
除此之外,妖獸人大軍在時隔二十年後重新聚集於大荒庭,這樣重要的消息也該及時告知孟氏家族的當權者,以作應對。
“我們也該回返洞庭城好好休息一下。”
直不煒提出意見。
他們四人同樣在妖獸人的這場襲擊之中損傷不小,除了花斥巨資購買的營帳、炊具、衣物在逃亡時被丟得一乾二淨,直家兄弟配備的兩把鐵炮炸了一支,另一支的各個部件也有些松散,看起來用不了幾次了。
除了虞子離的短刀煉徹牙是銘文武器,因此在激烈的戰鬥中毫發無損外;南宮無非的那把鈍劍似乎也是特殊材質的金屬精鍛而成,與妖獸人的各種重兵器互相斬擊上百次,竟沒有太大的損傷。
但他們的馱馬也都失落在了妖獸人突進營地後的一片混亂之中,連帶著孟氏家族的騎獸青犀也跑了一部分,很顯然徒步趕往鵲南的速度太慢了。
最重要的是直家兄弟都在妖獸人入侵營地的時候受了不輕的傷,雖然都被孟氏的人治療過,但拖著一身傷趕路,實在不利。
“那就回洞庭城修整。”虞子離頷首,表示沒有意見。
南宮無非沉默著跟上,他仍然在為莊伯安之死而糾結,但又不是因為憤怒,隻感到深深的悲哀。
妖獸人大軍退走的內情除了虞子離之外沒有人知道,而在南宮無非與孟菁菁這樣半知情的人眼裡,卻與這個神秘的少年脫不了關系。
就在這時,一個巡遊四周的孟氏秘修者騎乘著青犀遠遠而來,馳入了營地。
所有人一下子都緊張起來,經歷了兩場激烈戰鬥,此時營地只剩下三四十個完好戰力,再也經不起其他波折了。
於是連孟菁菁也被驚動了,夜色下少女籠著栗色長發,金紅色的裙裾翩翩飄飛,映襯她如神女般的嬌豔。
女孩兒還戴著面紗,想來是臉上的傷疤還沒有徹底消除,她匆匆地問那個秘修者:“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
“援軍到了,援軍到了!”秘修者激動地說。
卻讓孟菁菁忍不住一怔:“什麽援軍?”
秘修者連忙解釋:“是逄醜常先生……妖獸人聚集的時候,動靜極大,有遠行的旅者發現了異常,回轉傳報洞庭城,逄先生立即派人來馳援大小姐……”
他口中的逄醜常先生正是洞庭孟氏的首席家臣,掌握著家族極高的權柄,在雲夢國朝堂有“上士”的名爵,
封地是洞庭湖畔的三個村邑和一個鎮。 逄醜常行事以思慮周全稱道,他作出了安排,營地裡的人們頓時松了一口氣。
頃刻,錚錚的馬鎧聲混著蹄音,一支百人騎隊遠遠馳來,繪著畢方鳥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這些人騎乘的馬並非直不煒兄弟從市集裡買來代步的那種馱馬,而是一種鬃毛俱如鋼針般挺立、通體都是深黑色的高大駿馬,遠遠看上去,就像是用鋼鐵澆鑄而成。
這是真正用來衝鋒陷陣、馳騁衝殺的上等良駒,它們的耐力、速度、衝擊力都屬當世第一流,中州是它們的原產地,那裡的人們都把這種戰馬叫作“鐵馬”,以壯其聲勢。
在夜裡馳來的這些鐵馬都披著半身馬鎧,上面的騎士也渾身穿戴著厚重的板甲,持握著二丈四尺的騎矛,已經做好了戰鬥準備。
當這樣的一百名騎術精湛的重甲武士完成蓄力發起衝鋒的時候,哪怕是數倍於其的妖獸人大軍與秘修者,也難以阻擋這樣由鋼鐵形成的洪流。
這樣精銳的騎隊在孟氏家族裡也是為數不多的,共只有千余騎,是除了秘修者以外的最強戰力。
騎隊之後,卻是十幾個衣著單薄、隻穿劍士袍服、腰佩短兵的人物,最前面的那個人額頭上綁著一條黑色束帶。
他們的身份也就顯而易見了。
“工匠行會!”直不煒訝聲說道,頓時忍不住去看南宮無非。
虞子離也露出意外之色,他想起鐵淼所說,江漢庭的工匠行會背棄了理念,投靠了洞庭孟氏,如今看來,已是自承孟氏的部屬而為之奔走了。
南宮無非臉色陰沉,遠遠地看著那十幾人與騎隊同時抵達營地,去營帳中見孟菁菁。
隨後相當仆役們又被驅使著照顧戰馬,安置騎士,忙碌得不可開交。
“我們快走。”南宮無非忽然低聲說。
虞子離稍稍一猜:“這些人裡面有認識你的?”
虞子離自己也與工匠行會有衝突,此時卻不慌,因為先前伏擊他的工匠行會殺手幾乎都被殺死在去洞庭城的小路上。
唯一幸存的首領被墨青見重傷,此時也沒有出現在騎隊裡,因此被認出來的可能幾近於無。
反倒是南宮無非這位原本就是工匠行會之人的叛逃者很危險。
“那個為首的人。”南宮無非沒有否認,“他叫蘇左明,是工首師下東的親近之人。”
他頓了頓,又問:“你們都看到他的黑色抹額了?”
而這樣的黑色抹額在工匠行會裡卻不是每個人都能配備,通常都是核心人物才有資格獲得工首賜予佩戴。
就像是先前那個柢山覃氏的人物追殺虞子離,他率領了數十個死士,也只有他自己一人才佩戴黑色抹額。
因此工匠行會的這十幾人也是差不多的情況,由一位核心人物蘇左明率領十幾位隨從一起出行。
“我們還是快走吧。”南宮無非說,“工匠行會的情況,你們也知道了,我們很多人都被師下東列為叛逆,飽受追殺。虞公子身上更是還有他們勢在必得的工匠令,一旦被發現,那就麻煩了。”
虞子離無聲地頷首,但又提出了一個新的疑問:“既然如此,還回洞庭城嗎?”
“不了。”直不煒強忍著傷提出新的意見,“如南宮先生所說,工匠行會已經投靠了洞庭孟氏,想必會有很長一段時間在那裡往來接洽,我們被發現的風險太大。不如就此按照這個路線前行去招搖城,在那裡補充物資。”
他稍稍算了一下:“招搖城離荒海不遠,即使徒步行走,也不過兩三日行程。”
雖然帶傷趕路會有讓傷勢加劇的風險,這時候也顧不上那麽多了。
於是他們開始行動起來,稍作準備後就出發。
沿路有孟氏的犀甲武士巡遊過來,見到他們,頓時驚訝:“幾位這就走了?”
這個武士曾與南宮無非他們在營地裡並肩作戰過,深知這些人都不是易與之輩。
南宮無非劍術高明、守禦森嚴,更是身懷絕技的秘修者;直家兄弟的鐵炮也是十中八九,精準無比;更不用說還有一位戰力更高,還救下了他們大小姐的虞子離。
這樣強大的遊士一直都是各個家族招攬的目標,此時他們離去,難免試圖挽留。
南宮無非等人的去意卻甚是堅決,武士只能搖著頭離開。
但這個時候,卻有輕快的馬蹄聲響起,騎馬的劍士寬袍輕甲、筩袖束腰,飛馳而來,轉眼間橫於南宮無非的去路上。
“故人久別重逢,豈能緣慳一面呢?”他發出輕輕的笑聲,其中卻殊無喜色,反而透著一種冷意。
南宮無非慢慢地抬起頭,目光移到眼前之人額間的黑帶上,搖了搖頭:“你不該戴著它的,叛徒。”
“真是可笑!”蘇左明一拉韁繩,卻對南宮無非口中的“叛徒”稱呼嗤之以鼻,“師下工首當初賜你黑帶,將你視作行會核心培養,你卻不辭而別,到底誰才是叛徒,竟然如此厚顏無恥嗎?”
南宮無非仍是搖頭:“工首理應繼承工匠行會千百年來的信念與目標, 身體力行、持之以恆。師下東既然背棄了理想,就不配再做工首了,棄之而去、理固宜然。”
“荒謬。”這個蘇左明和虞子離見到的柢山覃氏追兵首領似乎不同,比起拔刀相見的殺戮,他更喜歡與南宮無非這樣的“叛徒”進行言語上的論辯,試圖從理念層面上擊垮對方。
“工匠行會的是什麽理念?兼濟天下、仁愛下民?再沒有比這個更可笑了!”
蘇左明高坐在馬上冷笑道:“我也曾深入民眾宣揚仁義,也曾捐獻財物救濟百姓,行會千百年來的典籍,我讀得不比你少,所行之事,更遠比你多……”
“然而螻蟻之眾,所憂所求,卻始終不過是蠅頭小利……他們可以為一捧蔬菜爭吵半天、也可以冒險去偷竊守備森嚴的果園,卻始終不耐煩聽講半刻鍾的仁義道理。”
蘇左明長長舒出了一口氣:“真是令人失望啊,這樣的一個群體,哪裡有值得挽救的必要呢?”
南宮無非遲疑了一下,當即反駁:“始帝陛下……”
“始帝陛下確實是千年難得一遇的聖主明君,他扶持工匠行會也確實是為了生民百姓著想,這無可厚非!”
蘇左明當即大聲道,“然而時移世易,那畢竟是五百年前的事情了……當年如何,今人誰也不知;但此時此刻,我所見到的,就是賤眾貪愚、黔首魯鈍!與其徒勞耗費精力於此輩,不如從高位者建立尊卑有度的秩序,但使所有人無從逾矩,那才是真正的仁愛與大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