柢山覃氏作為雲夢國新興的貴族,雖還不及上三家那樣的雄厚實力,但也是不容小覷的一方勢力。尤其在年前奪取了鵲南虞氏控制下的即翼澤周圍大片領土後,更是威望大漲。
他們派出精銳武士在青丘山下的村鎮要道設立巡哨,強行征收巨額路費,極盡盤剝之能。
風塵仆仆的行商、過路歇息的旅人、來自各地的遊士,都帶著敢怒不敢言的不忿之色,在青南鎮口排著隊依次奉上十錢的通行稅。
其間偶爾也有一些貴族勢力的隊伍來到這裡,卻被覃氏的武士們輕易放了過去,越發引起了其他人的不滿。
還有一些居住即翼澤畔漁村的人們,拖著疲憊困頓的身軀,背簍裡、竹筐裡都是一尾一尾鮮活的魚。
他們低聲下氣地哭求著:“行行好,讓我們過去賣魚……賣不出去的話,全家人都要餓死了。”
覃氏的武士們冷冷地應對:“過去可以,但要交錢。”
漁民們號啕大哭,隨即就被武士們用虎尾戟的把柄抽得痛呼慘叫,跌跌撞撞地四處亂逃。
虞子離見此沉默,南宮無非翻遍全身上下:“我這裡還有四十錢,先進去再說。”
直不煒看見虞子離的神色就知道他在想什麽:“公子,且顧自身。這許多事情,管不來的!”
虞子離默然不語。
南宮無非冷著臉催動青犀而前,將四十錢丟給了攔路的覃氏武士,一言不發地招呼虞子離就走,看得出來他的心情也並不好。
但他們很快又被攔住。
“還有四匹上等青犀啊?”為首的武士眼中露出貪婪的目光。
他們一起圍攏過來,不懷好意:“這怎麽也值三十萬錢吧?”
虞子離一扯韁繩,青犀駐足,他居高臨下俯視著武士們:“你們要如何?”
“很簡單,我改主意了!”武士首領仰著頭去看他,卻覺得有些不大習慣,有些惱怒地喝道,“把兩隻青犀留下,你們就可以進去了!”
虞子離偏轉過頭,一言不發。
南宮無非歎息一聲,沒有準備再勸。
覃氏武士見他們一直不說話,不耐煩地去搶虞子離的韁繩:“拿過來!我們柢山覃氏給你機會,別不知道把握……”
但緊接著,一束血光閃過,他發出了淒厲的慘叫。
武士首領倒在地上,抱著血流不止的斷臂,連同他的手一起跌落在塵埃裡。
高高在上的貴族武士,遭到難以承受的傷痛時,原本也與黔首匹夫沒什麽本質的不同。
余下的人都呆住了,鎮上的百姓、外來的旅人、各地的遊士,都愣在了那裡。
但最驚愕的還是剩下的覃氏武士,他們在最初的呆滯後,難以抑製的憤怒填滿了胸腔:“混帳,你……”
話音未落,迎面是衝撞過來的青犀。
重達三千鎊的巨獸奔馳起來,雖然還沒有達到理論上的最高速度與最強衝擊力,但也遠遠不是人力能夠阻擋。
尤其這些鎮外的覃氏武士只是普通人,並非具備威能的秘修者,在這樣狂暴的衝撞下,沒有半點反抗之力。
他們驚叫怒罵、恐嚇威脅,卻陸續地被青犀踩踏而過,四肢斷折、口吐鮮血。
虞子離勒住騎獸,他以前沒有騎乘過青犀,但像是生來就知道怎麽駕馭這些騎獸一樣,衝撞、急停、轉彎、跳躍,各種騎術使用得爐火純青。
此時他停下來,除了滿地重傷的覃氏武士,
竟沒有誤傷到其他人半分。 但場面不可抑製地混亂了起來,排隊的遊士與旅客不知所措,似乎有人想站出來呵斥虞子離以博得柢山覃氏的好感,但看到他手中滴血的短刀,又都明智地住了口。
鎮子裡的人、鎮外的漁民,趁此機會通過者有之、從重傷武士身上摸錢者有之,還有人驚慌失措,大呼小叫,最終招惹來了一個不一般的人。
“哪裡來的狂徒,敢傷我覃氏之人?”
一個影子突兀地出現在虞子離的上方,雖是一閃而過,但少年依舊看清了那人的面貌——
濃眉帶煞而方臉削腮,嘴角斜挑而桀驁不馴,他穿著與武士們一般無二的紅綠色袍服與鱗甲,持握一把異形鉤斧,渾身都是盛氣凌人。
那人與一道綠光一同墜下,空氣裡一道淒厲之音拉得老長,隨後又在騰起的血色刀光裡化作鋒刃相互斫擊的清越震顫。
兩個身影一前一後落地,虞子離那超越常人的體魄素質讓他沒有在這場突如其來的拚鬥之中吃虧。
反倒是他的對手,揉了揉微麻的手腕,心中駭然震驚不已。
他張了張口,似乎想說什麽,但迎面血光洶湧,如浪如潮。
正如青要公虞玖在葛山郡血夜沉默揮刀砍殺那樣,虞子離在某些方面與養父極其相似:一旦動手搏殺,就全力以赴,很少做不必要的口舌爭辯。
於是那突襲者險險格擋住,整個人卻被這巨大的力量擊得飛起,落地還沒有站穩,虞子離揮刀又至。
他終於暴怒起來,展現出作為一個秘修者的威能。
一束赤綠色的火焰在他的全身燃燒亮起。
火焰起初為血紅,後轉青綠,盡顯猙獰與妖異,鋪天蓋地、連綿不絕。
這正是柢山覃氏從不外傳的家族秘術《泠火》,每一叢或血紅或碧綠的鬼火,都像是蘊含著強烈侵蝕力量的刀鋒,觸及人的軀體就會帶來難以愈合的傷害與劇痛。
但虞子離並不是第一次與柢山覃氏之人、與掌握這門秘術的秘修者交鋒。
上一次與工匠行會的覃氏之人交戰時,虞子離才經歷過與秦思遠的激烈戰鬥和大雨連綿的傷害侵襲,一身戰力十不存一,以至於他險象環生,若不是墨青見相救,幾乎喪命。
而這一次虞子離雖然也經歷過旅程奔波,鞍馬勞頓,卻能毫無壓力地使出他的《燭龍》秘術,置身於灰白的時空領域之中,從容避開每一叢飛舞落下的鬼火。
少年轉眼突至覃氏秘修者面前,舉刀突刺。
這時候他才如夢初醒,反應過來,試圖招架格擋,但虞子離快得超乎他的想象。
那附著赤綠二色火焰的鉤斧僅僅隻抬起一寸,短刀已抵住了喉嚨。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請等一下!”
煉徹牙適時停住,覃氏秘修者額頭上已布滿細密的汗珠。
“覃具厘?”南宮無非皺著眉緩緩而來,認出了這個秘修者,是曾在工匠行會有過一面之緣的人物。
覃具厘顫抖著抬眼一看,驚訝之余不乏疑惑:“南,南宮兄……你不是和覃滔大兄在工匠行會的嗎?”
南宮無非了然,工匠行會的變故消息還沒有傳開,而他的“叛徒”身份也沒有被很多人知道。
於是他含糊著應道:“我來處理點小事。”
覃具厘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唉呀……南宮兄若是早點表明身份,我也不會如此冒失……誒,這位兄弟也是工匠行會的人嗎,能否把刀移開?”
虞子離看了看南宮無非,他微微頷首。
煉徹牙無聲無息地被收起,歸入鞘中。
覃具厘稍稍松了口氣,收起了所有的敵意,但他那桀驁陰狠的面貌上帶著討好,前後對比太過強烈,實在違和。
“南宮兄,還有這幾位兄弟,有什麽需要在下幫忙的嗎?在下一定傾力相助,不敢有半點怨言。”
覃具厘把頭壓得低低的,聲音近乎於諂媚,連南宮無非也有些不適,皺著眉後退兩步:“我有一位兄弟受了傷,帶他來找青丘神宮的巫女治療。”
“小事,這些都是小事!”覃具厘立即接話:“早知道是南宮兄親自前來,我又何必不開眼強行阻攔呢?誒啊……”
南宮無非打斷了他:“那我們可以過去了嗎?”
“請請請……”覃具厘連忙讓開道路, 唯恐南宮無非誤會。
虞子離皺著眉看著周圍橫七豎八跌倒一片的覃氏武士:“他們……”
“他們這些不開眼的東西,連南宮兄這樣的人物也敢阻攔,這是活該。”覃具厘連忙說,看也不向家族的武士們看上一眼,“何況小兄弟只是打傷了他們,沒有害他們的性命,真是宅心仁厚!”
幾人都聽得不適,沒有再說話,牽著青犀進了青南鎮。
覃具厘卻依舊跟了上來:“幾位如果只是治尋常傷病的話,未必就要去山上神宮才能見到巫女小姐。”
“哦?”
覃具厘笑了:“各位大概還不知道,自去年之後,青丘巫女們在山下各鎮都開設了醫館,專門為當地百姓與往來行人治療一些輕微的傷病。”
“醫館在哪裡?”直不煒問。
“沿著此路,向前走到盡頭就是。”覃具厘說道。
“多謝。”直不煒當即帶著直不建過去。
南宮無非看了他一眼,道了句“失陪”,覃具厘微笑而對。
最後是虞子離,一言不發地從他身邊路過,無視了他刻意作出的討好笑容。
等到四人都離去之後,覃具厘成慢慢地回到鎮口,冷冷地盯著那個斷手的覃氏武士,忽然一腳踹了過去。
武士首領發出一聲慘叫。
“廢物,快去通知覃滔大兄,就說工匠行會的南宮無非到了青丘,問問他有什麽目的、我們要怎麽做。”
武士首領連連點頭,疼得死去活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