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陽照耀流沙,沉浮在幽深荒海之上,凝作聚散離合的千裡沙洲。
沙與水交錯的這片土地,詭異難測,一如往昔!
在荒海的一處高地上,數十個妖獸人都聚集在這裡。
這些妖獸人的形貌與他們的其他同族沒有不同,都是猙獰的外表與凶戾的氣息,厚重的甲皮外鑲著長短不一的尖利骨刺,偶爾還有以死去人類的顱骨作為裝飾的。
但只有真正靠近他們才會發現,這些妖獸人身上發出的狂暴氣息比他們的同族減弱了許多。
他們各自呈現出灰、紅、紫三種冷光的眸子裡投射出來的也不止是純粹的屠戮與殺伐,更多還有精明與狡詐的思索。
他們帶著各自的戰斧、巨鐮、棘刺棒、鋸齒刀,這些武器也遠比普通妖獸人的更精良,上面都附著了一層若隱若現的幽微暗影,顯得詭異莫測。
妖獸人們圍坐在一起,緊緊地盯著正中間的那兩個身影,粗大的鼻孔裡噴吐出渾濁的氣息,腥臭難聞。
這兩個身影卻地站在最高處的地方,當他們仰起頭,可以望見悠遠高渺的蒼天。
其中一個身影渾身都籠罩在白色鬥篷下、看不清身形面貌。
但還有一個並沒有作過多的偽裝,就那麽顯示出了真容——
一個人類!
他長身挺立、錦衣玉冠,腰間的玉帶上懸著一把精致的佩劍,右手上戴著一枚精致的赤色扳指。
他行止之間想要顯出貴族劍士的優雅從容,但總忍不住發顫,俊朗的面容也布滿了慘白之色。
那麽站在他身邊、那個全身籠罩在白色鬥篷下的神秘者,當然也是人類。
但是這一幕如果傳到列國,將會掀起前所未有的驚濤駭浪,像這樣人類與妖獸人同處一個陣營的事情,從來還未有過先例!
兩個人就這樣站在一群妖獸人中間,腳下的地方是更多的妖獸人大軍,呼嘯之聲起落之間,隨處可聞。
神秘人靜靜地站在那裡,對這些怪物種種或是殘暴、或是匪夷所思的舉動視若無睹,甚至有些平靜地過分了。
但那個貴族劍士卻差了很多,他眼睜睜地看著一群妖獸人抓著一個人類女子走過不遠處。
那女子看不清面貌,她大聲尖叫著,奮力掙扎,連身上的衣物也都被掙破。
叫聲引來了另一群妖獸人,兩群怪物在道路中間相遇,互相用充滿咆哮、低喝、嘶吼的聲音彼此問候了幾句後,竟然開始大打出手。
怪物與怪物之間的爭鬥殘酷而血腥,全然看不出作為同族的樣子,他們互相用粗糙的大棒敲擊腦袋,用砍刀和斧頭劈下對方的四肢,黑色的血飛濺得到處都是,那個女子早已在這樣的場面下昏了過去。
最終是高地上有一個裝備精良的妖獸人看不下去了,他走過去大聲叫了幾下,用那柄精良的長鐮割下兩個妖獸人的頭顱。
爭吵的兩撥怪物連忙停下了紛爭,垂著頭等待裁決。
那個妖獸人似乎想了一下,揮起長鐮,一擊將那個女子切割成兩段,血肉模糊的屍體被他一左一右推給了兩撥爭吵的怪物。
兩撥怪物似乎愣了一下,隨後反應過來,各自拖著兩半屍體走了,其中最先抓到那女子的那批妖獸人似乎還有不服,但在高壓之下,什麽意見也不敢發。
握著長鐮的妖獸人回到高地,顯示出一種得意洋洋的姿態。
女子的屍體被拖拽留下的血腥氣遠遠地傳來,
加上剛才那殘暴的一幕,頓時讓那個貴族劍士忍不住作嘔。 “這,這是……”
“妖獸人的繁衍除了自己種族的相互匹配之外,也是可以通過人類女子來產下新生兒的。”
那個穿著鬥篷的神秘人安之若素,從頭到尾都是這副平淡的語氣,卻說著最殘酷最荒誕的事情。
“那些妖獸人不知道從哪裡抓到了一個人類女子,想用她來繁衍後代,被另一批妖獸人攔住,認為應該充作口糧吃掉,雙方意見不合、爭吵廝殺,讓他們的酋長很沒有面子,於是乾脆把那女子分為兩半,各自得到一半……”
“嘔!”貴族劍士終於難以忍受,他俯身嘔吐不已,“先,先生……這可是在吃,吃人啊……”
“無妨。”神秘人淡淡地說,看也不看他一眼,“這種事情,你見多了、吐多了,自然就會習慣了。更何況……”
他的語氣陡然發生了幽微的變化:“你們這些貴族平日裡所食所用,沒有一點不是民眾的血肉膏脂。這難道不算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吃人嗎?”
“你……”貴族劍士臉色煞白,半天說不出話,“我……”
就在這時候,高地上的那幾十個妖獸人中終於有怪物忍不住了,正是那個先前調解了麾下部落爭端的持長鐮者。
他大步跑到兩個人類面前,氣勢洶洶,貴族劍士不由得後退了一步,卻聽怪物張開尖利醜陋的嘴,吐出了一連串意義難明的叫聲。
貴族劍士求救般地去看神秘人:“先生,他,他在說什麽?我聽不懂。”
“有趣,我也聽不懂。”神秘人的回答卻出乎他的意料。
貴族劍士有些慌亂:“那,那我們該怎麽辦?”
他看那怪物的架勢,似乎隨時都會暴起把自己的頭斬下來,就像肢解先前那個女子一樣。
神秘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聲音裡露出疑惑:“聽不懂,那就讓他們說點你能聽懂的話。”
他轉過身,陡然從鬥篷下伸出雙手,手上持握著一把五尺長的灰黑色權杖。
權杖尖端是一個扭曲猙獰的怪物塑像,羊身人面、目在腋下、虎齒人爪,周圍都是氤氳的黑死之氣,恐怖而詭異。
神秘人擎出權杖,一言不發,重擊在那個持長鐮的怪物頭上,霎時間黑死之氣擴散出來,繚繞了那個妖獸人全身。
怪物沒有防備,被這一擊打得慘嚎一聲,倒在地上,四周的黑死之氣從全身的每一個縫隙鑽進來,像是蜂蟻一樣噬咬著他的內髒,痛得他嗷嗷叫。
神秘人動作不停,揮起權杖,一下又一下地繼續重擊下去,每一擊都必有濃重的黑氣發出,怪物的聲音也越來越淒慘,越來越微弱。
高地上的妖獸人們騷動不已,各自發出了低低的嘶吼,但他們陰冷的目光一觸及那柄權杖,頓時又低下了頭,像是唯恐冒犯了神祇。
他們就這樣靜靜地看著神秘人用權杖將那個持長鐮的妖獸人活活抽死,黑氣從他全身收回,隻留下一具乾枯得如同骨架的屍身,就好像怪物所有的生機都被黑氣吞噬殆盡了。
權杖尖端的怪物塑像周圍,黑氣依稀又濃烈了幾分。
貴族劍士已經驚駭地跌坐在了那裡,不敢說話。
高地上的妖獸人們依舊垂著頭,有那個前車之鑒在,他們不敢輕易挑釁這個人類的權威。
神秘人持著權杖冷冷地環顧四周,沒有怪物再敢和他對視。
“我說過很多次了,你們得說我能聽得懂的話。”神秘人冷冷道,“我知道你們能聽懂人類的語言,那就必須也這麽說。”
諸多怪物們面面相覷,遲疑著發出不耐煩的鼻息。
最終一個怪物走了出來,他的體型不算大,武器也不是妖獸人之中常見的刀斧,反而是一把四尺長的重劍,紫色的眸子裡時不時地流露出思索之色。
“攻擊,營地,理由。”妖獸人斷斷續續地說著,證明了他們果然會說人類語言,但卻不熟練,只能述說幾個有限的詞匯。
但即使如此,也差不多能夠表示他的意思了:“傷亡大,退。”
“你們妖獸人不是一向以戰死為光榮、視撤退為恥辱的嗎?”神秘人譏諷地笑道,“什麽時候,你們這些做酋長的竟然如此不堪了?”
其實他說的話妖獸人們並沒有全部聽懂,也只能了解一些詞語的意思,但只聽他的語氣,也就知道他所說的絕不會是什麽好東西。
頓時一群怪物紛紛鼓噪起來,嚇得另一邊的貴族劍士心慌不已。
但妖獸人們似乎對那把權杖懷有極高的恐懼與敬畏,因此沒有太過火的舉動。
神秘人看著他們,高高地舉起權杖,大聲地說:“你們都是‘皇’最忠誠的仆從,‘皇’命令你們聽從我的指示。那麽我為了‘皇’的複蘇而努力,難道你們對此有什麽疑慮的嗎?”
在貴族劍士驚愕的神色之中,妖獸人們一起俯身跪倒,陸陸續續地用蹩腳的音調發出幾個詞語——
“相信。”
“不懷疑。”
“聽你的。”
神秘人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微微點了點頭,然後用權杖遠遠地指向遠處,那裡是孟氏的營地。
“居住在東面的那個人類部落,二十年前殺戮你們無數族人,把你們驅趕到這樣荒涼的地方,更阻礙了‘皇’的複蘇,對於這樣的仇敵,難道不應該討伐他們嗎?”
妖獸人們仰天長嘯,這一會幾乎是異口同聲地發出了“死戰”的意思。
於是神秘人最終說:“那個營地裡的人,是東面的人類大部落裡一個強大酋長的屬下。去把他們殺死,掠奪其中的女人誕下健壯的年輕戰士,用殺戮和毀滅來為‘皇’的複蘇貢獻忠誠!”
妖獸人們一起舉起武器,群起呼應,各自奔下高地,回到自己的部落群體。
他們像是聖山最狂熱的信徒,命令著自己麾下的怪物們稍稍集結, 然後準備對那個搖搖欲墜的營地發起最猛烈的一擊。
神秘人冷冷地看著這一幕,卻慢慢地把權杖放下,他發出了一個幾乎微不可聞的聲音:“果然都是頭腦簡單的蠢貨。”
“先,先生……”那個貴族劍士臉色依舊蒼白,來到他身後,“然後,然後我們應該怎麽辦?”
“然後?”神秘人發出疑惑的反問,“這不是你應該考慮的事情嗎?”
“啊?”那貴族劍士一怔,神秘人卻一揮手,將那柄黑氣繚繞的權杖扔了過來。
貴族劍士手忙腳亂地接過,頓時呆滯,而那個神秘人毫不留戀,轉身就走。
“先前說好了,以後大荒庭這裡的事情就交給你了,既然效忠了‘皇’,就盡心竭力為他辦事!”
貴族劍士手持權杖,心裡面猛地湧起驚喜、不信、意外、震撼的意思。
神秘人手持權杖,迫得妖獸人全都俯首、不敢有半點反抗的雄姿尚在眼前,不由得讓這貴族劍士幻想自己該如何掌控這一股強大的力量。
神秘人鬥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也是一個蠢貨。”
等到雙手持握起權杖,號令海潮鯨浪般洶湧的怪物所向披靡,在最初的激動過後,也只剩下了索然無味的空虛。
但就在這時,他腳步一頓。
騷亂是從最前方的妖獸人陣地發生的,然後一群一群互相影響,轉眼間傳到了高地這裡。
妖獸人們發出此起彼伏的驚呼,一聲連著一聲,作為警戒的信息,淒厲而長遠
“敵人!”怪物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