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二月底的時候，我去出租屋裡探查了一次他的近況——帶著自己的換洗衣服。

　　等我帶著一袋燒烤和幾瓶啤酒以及飲料敲開他的大門，眼前的景象縱使是我也不得不皺了皺眉。

　　濃鬱的酒氣，散亂的瓶子，凌亂的衣物，甚至還有玻璃片散落在角落裡——和幾個外賣飯盒一起——好吧至少他還有在吃飯。我無奈地想著，看著他仿佛有什麽大病一樣憔悴的臉。

　　“幹嘛?”

　　這家夥，面對過了個年十幾天沒見的好友以及房東，第一句話不是新年快樂我不是很認可……不過現在也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我晃了晃手裡的大包小包:“房東來給你送溫暖，新年快樂。”

　　他抬頭怪異地看了我一眼，好像我才是有什麽大病，再看了看我手裡那一袋衣服，猶豫著讓開了道，我得以踏入這片“私人領域”。

　　但是這環境比我預想的還要不堪，隨處可見的酒瓶酒罐隨意堆疊擺放著，散發出濃濃的酒氣，地板和小沙發上也許久未經打掃積壓了灰塵——但是某一塊空地卻看起來乾乾淨淨，想必這就是他日常生活的范圍吧。

　　雖然我本人也不怎麽愛乾淨，但是要我在這種地方吃燒烤實在是有點……

　　“喂，你先去洗個澡。”

　　我轉頭看著他，以強硬的語氣說。

　　他又抬頭看了看我，歎了口氣，還是乖乖的回了自己的房間。

　　聽著未關的房門裡傳來的沙沙聲和拉動抽屜的聲音，我拉開窗簾，打開窗戶和落地電風扇用以通風，然後收拾起那堆瓶瓶罐罐來。

　　他拿著換洗衣物從我面前走過，這次我終於從他眼裡看到了一些歉意。

　　可喜可賀。

　　等到他從浴室裡出來，室內的酒氣也散的差不多了，換來的代價是整個室內溫度下降了一大截。

　　他自覺地拿出小桌子，我們就著涼掉的燒烤和本來溫度就低的啤酒飲料對坐著。

　　“今天你不準喝啤酒，你只能喝這個。”

　　我將碳酸飲料推過去，把啤酒收歸到自己這邊。

　　他沒說什麽，只是打開飲料瓶灌了一口，勉強吞下之後，才抬頭看著我。

　　“你來乾嗎?”

　　“來看看我親愛的前室友兼好兄弟兼租客，有沒有好好的過個年——你真的不說新年快樂嗎?”

　　“……新年快樂。”

　　“這才像樣啊，你看看你，這才十幾天不見就成這樣了。”我咬了一口魷魚絲，小小的猶豫了一下，“她看到了得多傷心啊。”

　　“……她不會再看到了。”

　　我暗暗松了一口氣:“說不定哦。”

　　“……”

　　他沒再說話，只是沉默地解決了一根又一根牙簽肉。

　　我灌了一口啤酒，把手肘放在桌子上，兩手頂著下巴，一副故作高深的模樣看著他。

　　“乾嗎?有事快說。”

　　“我昨天，去看過她了。”

　　他的頭立刻抬起，眼裡的倦怠瞬間清空，取而代之的滿是驚訝和不可思議。

　　“這沒什麽好奇怪的吧，她父母又不認識我，我就說是同班同學來探病的就放我進去了。”

　　他低下頭，我看得出來他的手在顫抖。

　　“唉……我知道你想說什麽，我會說的。”我看著他這副模樣，歎了口氣，“不過，首先你得保證，回頭把這房間裡打掃好，至少別像這次一樣還要我來打掃啊。”

　　他猶豫著點了點頭，

沒說什麽。　　我無奈地笑了笑，看了看窗外的夜空。

　　*

　　“呃……市中心，協和醫院，是嗎……?”

　　我看了看手機上的聊天記錄，自言自語著確認了一下地點。

　　看來是這裡了。

　　時間是早上九點多，喧鬧的城市正處在有生機有活力的階段，馬路對面就是我的目標地點。

　　等待著紅綠燈的時候，我重新翻閱了一下手機裡的備忘錄。

　　“程筱雪”“401病房”“協和醫院”

　　幾個關鍵詞被我標紅。

　　沒過多久，紅燈轉換成了綠燈，我收起手機向前走去。

　　考慮到不久之前的事故，綠燈的時間好像也延長了——不過只是聽說。

　　抵達馬路另一邊，協和醫院門口近在眼前。

　　在醫院前台，我登記了一下訪客，打聽了一下401房的方向之後，徑直向那個房間走去。

　　雖然今天只是來探病的，但還是祈禱不會被拒之門外。我這麽想著，一個人坐上電梯。

　　腳下傳來一陣小小的超重感。

　　這個時間來探病的好像幾乎沒有，電梯裡空蕩蕩的，幾乎可以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十幾秒後，伴隨著失重感，電梯停了下來。

　　走出電梯，401房就在前方走廊最遠處。我看見門外站著的黑色裙裝的女人。

　　雖然先入為主地感覺有點可怕，但我還是向前走去。

　　隨著我的走近，那個女人的警惕性也越來越高，一開始還只是偶爾向我這邊看一眼，到最後幾乎是直勾勾地盯著我。

　　——像是看著一隻獵物。

　　我只是走過402房門口，來到她面前。

　　“你是哪位?”

　　來者不善的提問。我面帶笑容地回答。

　　“啊，阿姨好，我是程筱雪的同班同學，陳誠，代表我們班來看看程筱雪的情況的。”

　　警惕的眼神幾乎要把我掃個遍——雖然這麽說，我還是看到了她眼角那微微泛紅的部位，看起來也沒那麽絕情。

　　“哦，程筱雪還在睡覺，請回吧。”

　　這樣的發言反而讓我有點難堪啊。

　　我正盤算著怎麽說服她讓我進去看看情況，門裡便傳來了女生的聲音。

　　“讓他進來吧，人家來探病的，怎麽能趕他回去呢。”

　　簡直是救星一樣的發言！我暗暗放下心來。

　　那女人看了我一眼，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視線裡好像帶了點厭惡。

　　然後她讓開了路。

　　我點了點頭，順便道了謝，便打開門走了進去。

　　“關上門吧。”

　　按照她所說的關上門，映入眼簾的是白色病床枕邊疊好的像是水藍色裙裝一樣的衣物，床頭櫃上擺著的常見水果和豆漿牛奶早餐套裝，病床上半躺著的白色病服少女，和她帶著歉意的笑容。

　　“抱歉，我媽就是這樣，辛苦你了……呃……陳誠，是嗎?”

　　我點點頭，把水果放在床頭櫃邊，環視了一下病房，找到了一張椅子，坐到了病床邊。

　　“真不好意思，我……”

　　“啊我知道，我從其他人那裡聽說過你的情況了，不記得我也能理解。”我立即打斷了她的話，“嗯，雖然感覺很像是例行公事，但還是問一下，身體沒問題吧?”

　　“嗯嗯， 恢復的不錯，下個學期應該能回來，告訴他們不用擔心我。”她立即回答道。

　　“那就好。”我點點頭，稍微沉默了一會兒，轉頭看了看門口，低聲說:“稍微確認一下，你還記得多少之前的事?——啊，記不起來也沒問題，不用勉強自己。”

　　不是經常說失憶的人回憶以前的事會頭疼嗎，我想著。

　　“這個啊，我真的想不起來多少了……就記得這件衣服很重要，每天早上要準備點早餐——這個我也不確定，因為我自己不怎麽喝豆漿來著，嗯，還有就是模糊地記得一個房間，不過那房間還挺小的，也沒多少家具之類的……其他的，就記不起來了，抱歉哈。”

　　她還真喜歡說抱歉，明明不是她的問題，我無奈地想。

　　“沒事沒事，不是你的錯。”我看了看她枕邊的藍色裙裝，看起來她說的重要衣服就是這個了。

　　但是我印象裡學校應該沒有這樣的活動服裝才對。

　　暫且將疑慮埋在心裡，我站起來:“行，既然見到你了，看你恢復得還不錯就好，我也該回去了。”

　　“嗯嗯，辛苦你了。”

　　名叫程筱雪的少女點點頭，我揮了揮手轉身出了房間。

　　*

　　他像是酒醒了一樣，眼淚止不住地流淌。

　　這還是我第一次看見這個人在哭泣，我猜他是知道些什麽。

　　等待著他停下無聲的哭泣，我遞過去紙巾。

　　“那麽，”

　　我晃了晃手裡的酒瓶。

　　“我有酒在這裡，該換你講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