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麽意思是，明晚有個社團聯誼會，然後你想強拉我去一趟?”

　　我看著陳誠的腦門，思考著這家夥是不是腦子抽了。

　　“哎呀哎呀我們這邊人不夠，你來湊個數唄，下次我請你吃飯。”

　　陳誠滿臉堆笑看著我，讓我心裡發毛。

　　“呃呃呃……為什麽是我?”

　　“你看宿舍裡就你我是單身的，叫其他人這真不太好。”

　　“沒有別的人選了嗎?”

　　“他們哪有我倆熟啊，來吧來吧，反正也是湊數的。”

　　“我很難不懷疑你有什麽別的想法。”

　　我感歎著，最終還是答應了。

　　“到時候全社團的代表都會出席，不過你要是想單純地湊數的話建議還是擺得冷淡點，指不定被人看上了——雖然我是無所謂嘍。”陳誠笑著打開手機聯系著什麽，看起來是在溝通明晚的相關事宜。

　　“噫……”

　　我表示嗤之以鼻，然後轉身拿出手機打開社交軟件。

　　這周日就是平安夜，第二天就是聖誕節，而聯誼晚會正好選在平安夜舉行。

　　對於這種西方節日我向來是沒什麽興趣參加的，不過想來主辦方是想著借平安夜搞點大的，雙方互送東西也可以以平安夜的名義。

　　一舉兩得。

　　看著手機裡的社交軟件聯系人，我恍惚了一下。

　　我剛才，是想幹嘛來著?

　　……

　　這天晚上特別的冷。

　　倒不如說，這段時間都很冷，但是下雪卻只有那天的一場。

　　指不定明天要下雪呢?我躺在床上這麽想著。

　　雖然我對這些西方節日不感冒，但是想想也知道，下雪的平安夜，加上彩燈和行人，以及歡快的節慶音樂。

　　別的不說，氛圍感是拉滿了。

　　這麽一想我突然期待起明天了。

　　翻了個身，把被子裹得緊了一些，閉上眼睛，任意識沉入暗色的海底。

　　*

　　長街，高樓，行人。

　　新月，火焰，余燼。

　　紅色的余暉映照著我的臉，映照著誰的臉——

　　陰晴不定。

　　“你把它們燒了。”

　　“是。”

　　“燒的真是一點不剩哪。”

　　“畢竟是過去的，也早該變成余燼。”

　　“你很可惜?”

　　“我才不可惜。”

　　“那不就是了。”

　　我站起身，看了看高樓之下，遠遠的燈火輝煌。

　　“燒了就燒了吧。”身後突然傳來聲音。

　　“嗯。”

　　“即使如此——要好好……”

　　！?

　　我猛然轉過身——

　　“你是……”

　　*

　　編造的夢境把我驚醒，意識略微上浮。

　　然後我蹭了蹭枕頭，接著沉了回去。

　　想讓我失眠?門都沒有！

　　……

　　第二天。

　　站在洗漱台前刷牙的我回憶著昨晚的夢境。

　　可是已經什麽都想不起來了。

　　“林然，別忘了晚上的事情。”

　　陳誠臨出門前這麽對我說，然後關上了門。

　　我不就是個湊數的……至於嗎。

　　我在心裡吐槽了一下，刷完牙拿手機定了個鬧鍾。

　　今天是周日，沒有課，我還得準備期末考試，所以該出門去圖書館了。

　　戴上耳機，連接藍牙。

　　“空の青さに目を奪われて

　　(目光被天空的湛藍所吸引)

　　足元の花に気付けないまま

　　(沒有注意到腳下的花朵)

　　懐かしい風が頬を掠めて

　　(令人懷念的微風撫過臉頰)……”

　　今天依然是準備在四下無人的座位上度過的一天。

　　拜上次的事件所賜，我現在每次來圖書館都得換個位置免得被發現，手機也保持的靜音狀態。

　　好在是在那之後我就沒在圖書館遇見過她——雖然也才過了一兩天時間，不排除偶然。

　　不過也沒有必要非得躲著她，又不是什麽吃人的怪獸。

　　耳邊回蕩著音樂聲，隔絕著外界的嘈雜，抵達了圖書館之後，很順利的找到了我想要的座位。

　　就這麽複習到了中午，離開圖書館吃個飯，然後返回圖書館午睡約30分鍾左右，醒來接著複習。

　　雖然其中也摻雜了一點玩手機的時間，但是總體還是在複習。

　　直到下午近五點鍾，陳誠給我發了一條信息。

　　「差不多得了，該回來了」

　　有這麽求人辦事的嗎。我默默吐槽著。

　　「哦，這就來」

　　「先回宿舍一趟吧，我們還得準備準備」

　　「哦」

　　收拾收拾東西，我回到了宿舍。

　　……

　　等到出門的時候，我們已經換了一身裝束。

　　黑色長款風衣，棕色內襯……我是哪裡來的特工嗎?

　　他則是穿著黑色的西裝，還不忘打了一條領帶，

　　“林然你穿這件還挺不錯啊，很稱你一米七八的身高，不愧是我的審美。”

　　陳誠正在沾沾自喜。

　　“反正是湊數的，穿這麽正式幹嘛……”我已經懶得吐槽了，身上的衣服還是他從衣櫃裡翻出來的。

　　“這就不對了，你作為我這邊的代表肯定得穿的正式點，不然對我們這邊影響多不好。”他一臉賊笑的說著。

　　“……我真是腦子抽了答應你來這個會……”

　　被他選擇性無視了。

　　事已至此，乾脆就當個特工，生人勿近的那種。

　　我略帶自暴自棄的想著，臉上的表情也收斂了起來。

　　不久我們就到達了會場。

　　偌大的會場，寥寥無幾的人三五成群、“拉幫結派”，排列整齊的桌子上擺放著包括蘋果在內的水果小吃，主舞台上甚至有音響，看起來是有表演節目的環節。

　　“林然，你先隨便走走，我去簽個到，報一下人數和名字。”

　　陳誠整理了一下領帶，轉頭對我說。

　　“不需要我過去吧?”

　　“不用，你隨便逛就行，想吃什麽也隨意，這聯誼會很自由的，哦對了，之後還有不少節目表演……”

　　“看出來了。”

　　“總之我先走啦！”他說完就往一個方向走去，不少人圍在那裡，估計就是簽到處了。

　　來都來了，不吃點東西說不過去，我抱著這樣的想法拿起一些小水果和小零食躲到角落裡靠牆站著，期間一直盡力保持著冷淡的表情。

　　拜他挑的這件衣服所賜，還真有那麽一個兩個女生來問我要聯系方式，我沒說話，側過頭去虛著眼看地面，她們就自知是自討沒趣，回去了。

　　陳誠不知道去哪裡了，我也沒看到他人，只能一個人待在這個角落裡。

　　會場裡的人漸漸多起來了，我有些不自在，轉移陣地到了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來的大雪。

　　白色的平安夜，白色的聖誕節。

　　可惜耳機留在宿舍裡了。

　　舞台上傳來了歌聲，聽得出來確實是準備過的，唱的還算不錯。

　　就著歌聲，我靠在窗邊盯著外面沾染著純白色的草葉發呆，絮狀的雪一小蓬一小蓬地落下，地面上已經積了一些雪。

　　正在我看著窗外放空思緒的時候，身後傳來了陌生的聲音。

　　“喲，小哥哥，你在這裡幹什麽呀?”

　　略帶一點娃娃音的聲音，不符合我記憶裡的任何一個人。

　　轉身看過去，是個穿著洛麗塔的女孩，身高大約一米六，化著淡淡的妝，看來是有精心準備過的。

　　“有沒有興趣加個聯系方式呀?我……”

　　“沒有。”我雙手抱胸，側過頭看著地面，“我現在正煩著呢，別來煩我。”

　　當然是為了推脫用的說辭，但是這讓她更來勁了。

　　“有什麽煩惱的可以和我分享一下嗎?說不定我能幫你解答一下喲。”

　　真是有夠無聊的。

　　我正思考著該用什麽理由推脫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側面傳來。

　　“啊！林然，我來晚了嗎?”

　　*

　　來者當然是程筱雪。

　　幾分鍾後，經過守在門口的簽到台，我被她拉著帶到會場外面比較僻靜的地方。

　　“我說，你平常不是最不喜歡參與這種無聊的會了嗎?怎麽今天這次有興致來參加了?”

　　一到達目的地，她就“劈頭蓋臉”地質問著我。

　　雖然臉上帶著淡淡的笑，但是我知道她肯定有點不開心。

　　“那你呢?”

　　然而我才不管她開不開心，稍微用力掙脫她的手，直接進行反問。

　　因為我知道她也是不喜歡參加這種會的人。

　　“我?我是社團代表，必須要出席的……哦。”她的聲音越來越小，看來是逐漸明白了。

　　“明白了?”

　　“這還真是……你是不是被拉來湊數的?”

　　“嗯。”

　　從她的表情裡我能看出來她稍微放心了些。

　　轉身找了個長椅坐下來，會場裡的凳子都被人搶走了，我站的是真的有些累。

　　“不過剛才，還是感謝你解圍了……雖然方式我不是很認可。”

　　我回想起剛才的那幕，突然有點想笑。

　　十分鍾前，當我正在為怎麽擺脫那個麻煩的洛麗塔而煩惱的時候，側面程筱雪正好殺到。

　　“啊！林然，我來晚了嗎?”

　　她轉頭看去，我雖然心裡有些驚訝，但是保持著鎮定。

　　余光瞟到那個洛麗塔臉上露出的有些氣急敗壞的神情，嘴角稍微有些上揚。

　　“……你覺得呢?”

　　等到她走到我身邊，我才出聲道。

　　“唔……對不起……抱歉哈，這位是我的男伴，今天我稍微有點事來晚了。”後一句話是對那個洛麗塔說的，但是卻逼得兩個人嘴角都抽了抽。

　　算了，既然在這裡就隨她吧。

　　“那……抱歉，打擾了。”麻煩的洛麗塔終於放棄了。

　　看著閃爍著燈光的地面，我的手突然被拉起來，強迫著向某個方向走去。

　　眼前只有她鵝黃色的背影。

　　以及隱隱約約有聞到的，薰衣草的清香。

　　現在，她正穿著這件鵝黃的束腰長裙，坐到我旁邊。

　　然後我朝另一邊靠了靠。

　　她也靠過來了點。

　　我又挪了點位置。

　　她又跟過來。

　　“……我說，這樣好玩嗎?”

　　我們兩個人同時說。

　　這之中蘊含的意義，我們早已心知肚明。

　　長達一分鍾的沉默，給了我們雙方組織語言的時機。

　　最終還是她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上次……上次是我太心急了，我應該好好和你解釋——不，應該是說好好和你商量一下……”

　　“你說哪次?”

　　“你又在裝傻。”

　　“陳年舊事了提它幹嘛。”

　　“可是我不滿意。”

　　“有什麽不滿意的?現在不也挺好?沒有老師和家長給壓力，也不需要擔心考不考的上。”

　　“你還在賣傻。”

　　“賣傻又怎麽了?人生在世，太聰明了總不好。”

　　“可是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現在是這樣的。”

　　“為什麽你要逃避問題?明明可以不用這樣的，你也說了已經沒有那麽多的壓力，我也不在乎那些已經發生過的事，那你還在糾結什麽?”

　　“不知道。”

　　“同一句話我真的不想說第三遍。”

　　“現在真的挺好的，我有相處融洽的室友，有不怎麽管我的老師，有很多屬於自己的空間，我已經很滿意了，不再需要什麽了。”

　　“那你再說一遍那句話——只要你再說一遍，我以後就不會再來打擾你的生活了。”

　　“此話當真?”

　　“嗯！”她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重重地點頭。

　　“好~！”我故意拖長了尾音，深吸一口氣，“我，林然，不再……”

　　“……嗯?”

　　“……算了那麽羞恥的台詞我都忘了怎麽說了。”

　　“我知道的，你要是能再說一遍，那我以前對你的了解算什麽?”

　　“你總是這麽了解我。”

　　“所以你當時說的話，我現在已經不當回事了，只要你一句話，我還是從前那個我。”

　　“說的好像你現在不是一樣——但是，我做不到。”

　　“為什麽?！”她看起來都快要哭出來了。

　　“誒！……別哭別哭，有話好好說，我最怕女孩子哭了。”

　　“那到底是為什麽?”

　　“你真的想聽?”我站起身來。

　　她迅速點了點頭。

　　“那你先閉上眼睛，三分鍾之後再睜開，這期間不管發生什麽你都別管。”

　　她面帶懷疑地看著我依然掛著笑的臉，緩緩的閉上了眼。

　　看著面前的女孩毫無防備，眼帶淚花的樣子，我收起笑容，小聲地歎了一口氣。

　　此刻，寧靜的世界仿佛能聽見雪落下的聲音。

　　“夢ならばどれほどよかったでしょう

　　(如果這一切都是夢境該有多好)

　　未だにあなたのことを夢にみる

　　(迄今為止依然能和你在夢中相遇)”

　　沒來由的想起兩句歌詞，忽然之間，我終於記起來夢裡那個女孩最後對我說的那句話是什麽。

　　她說——

　　“要好好的記得我喲！”

　　是嗎，如果是你的話，那就不值得驚訝了。

　　至今為止束縛著我的是什麽呢?

　　“只要你一句話，我還是從前那個我”嗎……

　　混亂的思緒雜糅在腦海裡，一時間難以整理，但是，某一個念頭在這兩分鍾內漸漸清晰。

　　嗯……時間快到了啊。

　　我看見她的眼皮有點微微的顫動，淚水流轉在她的眼角。

　　嗯，真是個美麗的女孩，今天的穿著打扮真的很不錯，白色的靴子，鵝黃色的束腰長裙，身為代表的單馬尾幹練髮型，淡淡的妝，雖然不是記憶裡的樣子，但是無所謂了……

　　我思考著這些有的沒的， 試圖勉強度過這令人難熬的一分鍾時間。

　　能感覺到的，只剩漸漸濃鬱了點的薰衣草香。

　　……

　　一分鍾後。

　　她帶著極度驚訝的表情捂著嘴看著我，我迅速用一根手指放在嘴唇前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暫且就當這個是答案吧……再給我一點時間，我會給出更正式的答覆的，對於你最想要問的問題。”

　　雪停了，夜深了。

　　我轉身離開，順便給陳誠發消息。

　　「我有點事，先回去了」

　　*

　　今天真是忙碌啊……

　　我想起來我晚餐都沒吃，在會場裡也沒吃多少，現在有點餓。

　　回到宿舍的我沒有開燈，躺在床上，如此想著。

　　戴上了藍牙耳機，打開音樂軟件，回憶起剛才的歌詞。

　　——找到了。

　　調大聲音，直到我能承受的最大音量。

　　“……暗闇であなたの背をなぞった

　　(在黑暗中追尋著你的身影)

　　その輪郭を鮮明に覚えている

　　(那輪廓至今仍鮮明地刻印於心)

　　受け止めきれないものと出會うたび

　　(每當遇到無法承受的苦痛時)

　　溢れてやまないのは涙だけ

　　(總是不禁淚如泉湧)……”

　　閉上眼睛緩緩放空思緒，圍繞著我的夜色靜默不語。

　　眼前仿佛出現了幻覺一般，封存在記憶裡老舊發黃的篇章一點點重演。

　　而我隻想快點入夢，脫離這紛繁蕪雜的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