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三日。

　　我依然沒找到讓我滿意的租房地點。

　　在學校周圍，租金足夠我們承擔，房子不會太小——能滿足其中兩點的都已經不多了。

　　在親戚家裡拜年的時候，我也尋找著合適的房源。

　　「還是沒找到嗎?」

　　小雪發來消息，我打開社交軟件。

　　「是啊，還挺難找的」

　　「是挺難找到“滿意的”吧，要不把房子的大小要求降低一點?」

　　「……我還是再找找看吧」

　　「好～」

　　沉默著想了想，我決定找人幫忙——我個人的渠道還是太少了點。

　　首先想到的就是陳誠。

　　找到陳誠的對話框，除了春節那天互發了一下新年快樂之後就再也沒說過什麽，我構思了一下措辭，發出第一條消息。

　　「在?幫我個忙?」

　　「不在」

　　「下個學期我準備和女友搬出去住」

　　「**！?怎了?」

　　「不是我的原因，是女友的原因」

　　「哦……哦～哦！我明白了！」

　　我仿佛看見了他那張臉在我面前裝模作樣的神態。

　　「叫句義父就幫你搞定這事情」

　　「你認真的?搞定?」

　　「爺有渠道！」

　　「……雖然知道你是個富哥，可信度還是夠的，但是有點難以想象啊，你知道我肯定對房型有要求的吧」

　　「雙人大床房，堅固又結實，還外帶著沙發和可以用來觀影的電視之類的，離學校只要坐一趟十分鍾的公交，怎麽說?」

　　「……你不會這就找到了吧……?」

　　他發來幾張照片，看起來確實不錯的樣子，就是似乎只有一個臥室，沙發倒是能睡一個人。

　　「效率真夠誇張的啊你」

　　我驚訝地打著字，房型我倒是滿意，就是費用……

　　「實不相瞞，其實這個房子是我家的」

　　「**」

　　「這麽和你說吧，我爸媽給我準備的和女友同居的房子，明白了不?」

　　「好的我徹底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還不快叫義父，叫義父就以超低價格租給你哦！心不心動?想不想要?」

　　我感到一陣無奈，同時刷新了對這家夥的認知。

　　……

　　最終我們還是談妥了。

　　說實話有種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的即視感。

　　我一邊通知小雪這個好消息，一邊想著。

　　「哦，對了，你要不提早一天過來?我帶你去看看房子?」

　　陳誠又發來消息。

　　「也行，反正我們火車票定的二月二十五」

　　——二月二十五，開學前一天。

　　「和女朋友啊?」

　　「嗯」

　　「哦喲，這不正好」

　　雖然不知道他說的正好是指什麽，但我目前既然有求於他，也只能接著按照原計劃來了。

　　「話說你還真就這麽租給我了啊?」

　　「不然呢?那房子現在沒人住，我又不準備搬出去」

　　「沒人住……多久了?」

　　「大概半年?反正從開學開始吧」

　　「那估計搞衛生也夠忙碌了啊」

　　「這你就好自為之吧」

　　「OKOK，也就是大掃除一下罷了，兩個人乾估計挺快的」

　　「……炫耀女朋友是吧?虐狗是吧?」

　　我偷笑了一下，被看出來了。

　　“然子?”

　　“在呢。

”　　“我們要走了，你準備留在這裡過夜是吧?”

　　“來了來了！”

　　……

　　「那個，你的房子哪裡找到的啊?」

　　「拜托了一個熟人」

　　「熟人?」

　　「對，熟人，回頭我們回學校的時候會見到他的」

　　「你室友?」

　　「猜的太準我都沒面子了」

　　「你在我面前還有面子?」

　　「好好好你說的都對……」

　　無奈歎氣，我坐在自己的房間裡，手機上的時針指向晚上八點多，還有十多分鍾就到九點。

　　白天走親戚的我，晚上呆在自己的房間裡和她聊天。

　　「那我們要不要早點去學校?」

　　「不用，就按照原計劃來——況且現在也改不了車票吧」

　　「說的也是」

　　「話說，這個時間點你是不是要去……」

　　「是啊，我正在收拾換洗衣服呢」

　　「那就晚點聊」

　　「好～」

　　?！

　　放下手機，我轉身，一個人突然出現在我身邊，嚇了我一跳。

　　“老媽你的出場方式還是那麽嚇人。”

　　“然子，你找到租的房間了?”老媽笑著問我。

　　“是啊，拜托一個朋友幫了下忙。”

　　“這樣啊……”

　　“……我又不是沒有朋友……”

　　“好好好，我和你爸談了一下，決定給你加點薪。”

　　“好耶。”我裝模作樣地表示了驚喜。

　　“那就這樣，你是二十五號走吧。”

　　“嗯。”

　　“要約那個女孩子吧。”

　　“人家叫程筱雪。”

　　“好好好程筱雪，那要我們去送送嗎?”

　　“呃……如果你想和她聊聊的話也不是不可以……雖然有種帶女朋友見家長的感覺。”

　　“那個女孩子陪你過了三年吧，我總得去感謝一下人家——你的成績也是她幫忙搞上去的吧。”

　　“老媽你都看出來了啊……”

　　“廢話，我兒子什麽樣我還不清楚?”

　　“……”

　　無言以對。

　　“那就這樣，二十五號我們全家一起送你去車站。”老媽這麽說著，走出房間。

　　隨後妹妹跑進來了:“哥哥陪我玩！”

　　還舉著她的小玩具。

　　我思考了一下，打開手機發了一條信息。

　　「二十五號那天我爸媽想見見你，就在車站」

　　*

　　二月二十五號當天。

　　我們一家坐著私家車抵達火車站，遠遠地，我就看見了穿著我曾見過的那身卡其色風衣的、帶著箱子站在路邊的她——倒不如說，她身上完全就是那天約會時候的穿著。

　　“是前面那個?”老媽在副駕駛上轉頭問我。

　　“啊，是的。”我說著，打開了我側面的窗戶。

　　我們的車慢慢減速開到路邊一處臨時停車位，離她還有一段距離，然後我打開車門下了車。

　　“我去帶她過來嘍。”

　　“哥哥再見！”

　　離我們出發的時間還有近兩個小時，她居然這麽早就來了?

　　我一邊想著，一邊向她走去。

　　她似乎還在看著遠處的道路，急切又緊張地等待著。從她的表情我能看出來。

　　也難怪我走到附近了她都沒發現。

　　我想起來圖書館那時候，不過我們現在的立場是顛倒過來了。偷偷笑了笑，我躡手躡腳走到她背後，輕輕拍她的右肩。

　　“嗯?”

　　她向右回頭，然而我早已閃到了她左邊。

　　下一秒，她的左手就抓過來了。

　　——準確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抓到你了！”

　　她直接轉身，看著我的眼睛裡，滿是重逢的驚喜。

　　“啊！叔叔阿姨不是說今天要來嘛?”

　　“啊……那個啊，他們在那邊。”

　　我指了指我家停車的那邊，但是我爸媽帶著妹妹和我的行李已經走來了一段距離。

　　“……我有點緊張……”

　　“啊?”我表示很驚訝，“要不要我牽著你的手放松一下?”

　　“我看你就是想揉我的手了！”

　　她沒好氣地說著，還是把手向下挪動，和我的手指交疊在一起。

　　而我則是笑著拉著她向我爸媽的方向走去。

　　“叔叔阿姨好！”

　　小雪在我爸媽面前表現得有點拘謹，先抬手打了個招呼。

　　“你好你好。”老媽說著，看了看我們牽著的手，笑了笑，“你就是程筱雪吧?我是林然的媽媽。”

　　她點點頭:“阿姨好。”

　　“我家兒子真是麻煩你了。”

　　“沒有沒有沒有。”她趕忙說著，但是在我聽來這語速像是在說“喵喵喵”。

　　“是林然他一直在支持我，”她看了看我，說著，“我很感謝他，真的。”

　　我感到手上傳來了一些力道。

　　“哎哎哎，互相客套的話就不多說了。”老媽說著，“看你們兩個感情這麽好我也放心。然子，你要好好對人家啊。”

　　“知道了知道了……”

　　“你們倆在外面要注意安全，尤其是在住處，更要小心電器……”

　　“好了明白了明白了，我們都是大人了老媽你就別操心了。”我表現得有些不耐煩地說，不然老媽真的要把我們上車前的這點時光給消耗掉了。

　　老媽怪異地看了我一眼，然後恍然大悟。

　　“好好好我們老年人就不多干涉了，來，萌萌，和哥哥姐姐說再見。”

　　“姐姐再見！”萌萌“萌萌地”說。

　　“哈?哥哥呢?”

　　“哥哥不再見！哥哥壞！”

　　“噗哈哈哈哈……”

　　老媽和小雪同時笑了出來，我伸手捏住妹妹的臉。

　　“說哥哥壞是吧?那哥哥就再壞一點！！！”

　　“唔嗚嗚……”

　　“好了不要欺負妹妹。”一直沉默著的老爸出聲了。

　　我放開手，妹妹馬上躲到老爸身後。

　　“然子，行李。”

　　老爸遞過來行李箱，我接過。

　　“在外面小心點，沒錢了和爸媽說。”

　　簡短的話語，有力的支持。

　　我點了點頭:“那我們走了，老爸老媽也注意身體。”

　　“嗯，萌萌，跟哥哥說再見。”

　　“……哥哥再見。”還是怯生生的語氣。

　　然後我們便牽著手，拖著各自的行李箱轉身，在老爸老媽的目送下離開了。

　　走出一段距離後，小雪手上的力道才逐漸放松。

　　“怎麽?剛才很緊張嗎?”我笑著問她。

　　“有一點吧。”她點點頭，“不過，叔叔阿姨是真的很關心你啊。”

　　“呃呃呃……你這句話我不好回答啊……”

　　她輕笑一聲，“我倒也不是有別的什麽意思啦，只是會有這樣的感慨罷了……要是我爸媽也能這樣……”

　　“……”我沉默著，轉頭看了看身後——沒人跟來，然後低頭在她的額頭上吻了一下。

　　“還是薰衣草香型啊，香水嗎?”

　　“……嗯，你喜歡嗎?”

　　“喜歡啊，哪天你要是真換一個我可能會不習慣。”

　　“誒嘿嘿……”她傻傻地笑了一下，從包裡拿出一小瓶白色的噴霧遞給我——看來這就是她用的香水了。

　　隨便噴了點在手上，確實是薰衣草香型的。

　　伸手放到她包裡，我們接著向車站走去。

　　……

　　抵達車站內部，陳誠的消息發了過來。

　　「喂喂喂?你們幾點到啊?」

　　「下午兩三點吧，你可以先去吃個午飯」

　　「你不做啊?」

　　「哪有菜啊」

　　「淦，還以為能嘗嘗你做的菜了」

　　「開學之後過來不就好了」

　　我一邊和他閑扯著，一邊看了看旁邊湊近來看的小雪。

　　“這就是你的那個熟人嗎?”

　　“是啊，到現在還沒有女朋友，偏偏富得流油，簡直難以理解。”

　　“聽你這麽說他條件很好嘍?”

　　“嗯，是這樣的，也不知道這家夥腦子抽的什麽風，接到的告白全給拒了。”

　　“感覺很有意思啊。”

　　“呵，下午你就能見到他了。”

　　*

　　“唔……”

　　靠在我身上睡覺的她發出了一點小小的聲響，同時我感到她稍稍扭動了一下。

　　坐在車上睡覺一定很不舒服吧，我想著，低頭看了看她閉著雙眼的臉——早已睡著了。

　　現在是中午接近一點，我們草草地解決了午餐之後，又到了她的睡午覺時間。

　　我笑了笑，轉頭看向窗外，天氣晴朗，萬裡無雲。

　　冬季的晴天，感覺還挺不錯的，雖然依然需要穿得比較厚，但是至少沒有以前那麽寒風刺骨了。

　　時節上的冬季早已過去，但是氣候上的冬季還在繼續。

　　——但可能也沒幾天了。

　　“唔……林然……”小雪輕輕叫了我一聲，我轉過頭，卻感覺到手臂被抓住了，低頭，看見她的臉貼在我的右臂上。

　　……原來是夢話嗎?

　　我在心裡輕輕感歎了一下，伸手去摸了摸她的臉，力度盡量放輕。

　　火車平穩的行駛在既定線路上。

　　乘客們也都盡量不發出聲音驚擾別人。

　　窗外路過的山巒，披著常青的綠色衣裳。

　　隱隱約約能看見夾雜在那裡面的小小村莊。

　　也不時可以瞥見幾個小小的人影。

　　他們在做些什麽?又在想些什麽?

　　世界還是一如既往的運轉不停。

　　“……Nothing but you're the part of me.

　　(唯獨你成為我生命中難以割舍的一部分)……”

　　耳機裡放著音樂， 身邊是喜歡的她。

　　感覺莫名領悟了些浪漫主義的意味。

　　我無聲地笑了笑，從窗外收回目光，握住她的一隻手，閉上眼睛。

　　……

　　“……然?林然?”

　　“呃呃呃……”恍惚間我聽見一個無比熟悉的女聲叫著我的名字，“怎、怎麽了?”

　　“到站了，要下車了，快起來。”

　　她溫柔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我挪動了一下，這才發現自己似乎靠在了什麽柔軟的東西上，隱約間微微的薰衣草味道提醒了我，我條件反射般的彈了起來——

　　“啊！……”

　　不知不覺間原本她靠在我肩上睡覺的情形，變成了我靠在她身上，也難怪我睡得這麽熟……不過我睡了多久?她一直保持這個姿勢不會難受嗎?

　　她像是看出來了我在想什麽，小幅度活動了一下身體，笑著說:“我算是知道每次我靠在你身上睡覺的時候你是什麽感受了。”

　　“很酸嗎?”我有點心疼。

　　“倒也還好，就是需要一直保持一個姿勢不動，身體有點僵硬……另外……”我這才發現她好像有點臉紅。

　　“怎了?”

　　“沒、沒啥，馬上要下車了，快準備搬行李箱吧。”她扭過頭，強行轉移話題。

　　“……好吧。”

　　直到最後我也沒搞懂，她為什麽突然臉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