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瑞爾知道布萊恩的想法和意思。
他站起身,凝神盯著布萊恩在那個獸人身體上割開的口子,眉宇間透露著憂鬱和堅決:
“我了解。”
夜色中。
艾瑞爾轉過身,邁著沉重的步伐,逐漸行過旁邊的照明火炬,以及左右兩側整齊站立著的軍士。
布萊恩安靜的看著艾瑞爾遠去的背影,在暗夜的籠罩下愈發模糊,他的眼神變得頗為複雜。
一處房間內,艾瑞爾靜靜的坐在窗台前,愁眉不展的盯著黑暗中的一抹抹火光。
天花板上掛著的的水晶吊燈雖說失去了玄力供應,上邊的那些光屬性咒印已然失去原本的照明作用。
但由於水晶吊燈上邊,已經被人放置好許多燃燒著的蠟燭。
因此繁多的燭光,在精雕細琢的各種水晶投射下,將整個寬闊的房間都映照得比較明亮。
“怎樣才能將祂召喚出來呢?”
坐在窗邊的艾瑞爾低聲細語。
他已經在內心呼喚了無數遍【伏羲】,但等來的卻只有拂過窗邊的風聲,以及自己那細微、綿長的呼吸聲。
“您不是我的引領者嗎,為何……聽不到我的呼喚?”
艾瑞爾對著黑夜和微風說話。
窗扉搖曳中,一隻飛蛾闖進房間,飛至艾瑞爾旁側的一處黑色燭台,而後呆傻又堅毅的撲進火焰。
發出一陣清脆的炙烤聲,一縷微弱的煙霧,和一股淡淡的焦香。
“因為我,只在想出現的時候出現。”
一道溫和的熟悉聲音忽的出現。
艾瑞爾轉過頭,不出意外的看到了那個藍袍妖異男子。
“您可以摧毀掉黑色漩渦嗎?或者……告訴我摧毀它們的方法?”
艾瑞爾開門見山的詢問道。
“我有摧毀它們,並讓它們永不出現的能力。但是……這樣就太無趣了。更何況,祂正在注視著我。”
【伏羲】展開手中的折扇,悠悠的扇著風。
艾瑞爾注視著那副白面折扇,上邊以或深或淺的墨色畫著歲寒三友。
左側的幾片水墨竹葉旁邊,還用行書題有一行飄若浮雲、矯若驚龍的小字:
先天下之憂而憂。
“這行字,是您寫的嗎。”
艾瑞爾問。
【伏羲】注意到艾瑞爾的目光,祂便翻轉過折扇,看著那行小字,面帶微笑道:
“這行小字,是我以一隻碩大的丹頂皖西大鵝,和兩壺酒香醇厚的陳年黃酒,請求一位故友幫我題的。而他,也的確就是這麽一個心憂天下的人。”
艾瑞爾目不轉睛的盯著那行字,心底湧現出一股極為熟悉的感受。
他想起了從前學過的《蘭亭集序》,以及當時老師在電子白板上展示的天下第一行書——《蘭亭序》。
那折扇上的小字,與當時老師在電子白板上展示出的一部分字帖,在形態和氣質上簡直就是如出一轍。
“您結識過王羲之?”
艾瑞爾驚訝的問道。
【伏羲】沒有說話,只是在腦海中回憶著這個名字,以及當年的種種經歷,眼裡湧現出無限的悵然若失。
祂合起折扇,負手而立的望著窗外,並未回答艾瑞爾方才的問題,只是自顧自的說道:
“嚴格意義上來說,真正的神,其實是不會產生任何情感的。因為世間的滄海桑田,時移俗易,哪怕是鬥轉星移甚至是星系碰撞,對神明來說也只是彈指一揮間而已。
對於真正的那個祂而言,時間這個模糊、抽象的概念,實際上是並不存在的。”
【伏羲】繼續說道:
“祂以神力創造了我,所以我本該和祂一樣,作為一個觀察者,淡漠的觀看宇宙變遷。
可是,在那個流傳了五千多年的偉大文明中,我作為一位無所不能的神,卻產生了不應該出現的留戀。
我逐漸有了感情。對於我來說,擁有感情的感覺很美妙,這是一種依托於有趣之上的意識形態。”
祂這個時候側過頭,看著艾瑞爾的眼睛,溫潤的笑著說道:
“所以,於我而言,存在的意義便是追尋有趣。為了有趣,我可以放棄神的身份,也可以漫不經心的違抗祂的意志。
事實上,我並不怕祂,也從未懼怕過祂。我只是懼怕湮滅之後,再也無法追尋到有趣。
所以,你不必奢求我心懷正義,也不要期望我心存憐憫。這兩者若是無法令我感到有趣,我會毫不猶豫的舍棄它們。”
“摧毀那些黑色漩渦,讓它們永不出現,讓天下太平,讓人們繼續安寧、幸福的生活著,難道不有趣嗎?”
艾瑞爾疑惑的看著【伏羲】。
“你想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伏羲】臉上顯露出一抹莫名的笑意,祂隨後輕聲道:
“你做不到的,我也做不到。而且,你憑什麽認為摧毀掉黑色漩渦,就可以讓世間太平?這世間又是誰的世間,是獨屬於人類的世間嗎?
並不是這樣的。世間並不是為了某一種族而單獨存在,生在這世間的萬物生靈,都應該平等的生活著。即便是不會說話的野草或蠕蟲,也有追求美好生活的資格。
當然,對於現在的你來說,你是一個實實在在的人,沒有必要和我一樣考慮這些。
殺死動物和植物,滿足自己的口腹之欲,亦或是動輒之間,殺死成千上萬的微小生靈,於人類而言皆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人類也不必因此而愧疚、悲憫。
因為這本就是一個弱肉強食的世界。這並不殘酷,相反的,它很美好,極度的美好。畢竟,這樣的世界,才是最為有趣的世界。”
“所以,您選中了我,讓我拯救世界,只是為了追求有趣?”
艾瑞爾的眼神忽然有些詭異的疲憊。
“是的。”
【伏羲】回答得很果斷,然後祂繼續說道:
“若不是為了有趣,你現在或許還在原本的世界裡,過著平淡而樸實的生活。”
“你其實應該感謝我。”
【伏羲】伸出手扶著窗沿,語氣平淡如常:
“當然,你也可以憎惡我,將我當成一個反派。因為我從始至終都不是在幫助你,只是在利用你追尋我想要的有趣而已。
是的,你沒聽錯,就是你最討厭的利用。而對於我的利用,你無可奈何,我堅信著這一點。”
“是嗎。”
艾瑞爾神情並無太大波動,他也手扶窗沿,與【伏羲】並肩而立:
“既然如此,那我便不拯救世界了,我並非一個偉大的聖人。”
“可你的眼裡,依舊隱藏著深沉的憂愁。”
【伏羲】笑著說道:
“你或許是一個爛好人?”
艾瑞爾再次轉頭盯著祂的眼睛,嘴角微勾的邪笑道:
“不,我是一個自私自利的人。你覺得……我為什麽要聽你的話去拯救世界,你認為我是為了天下太平,百姓幸福嗎?
呵,那你可就大錯特錯了。我為的是拯救世界給我帶來的崇高榮譽,以及人類後世對我的敬仰,為的是他們在成千上萬年後,仍舊記得我的名字!
事實上,我從未把此處當成一個真正的世界,大多數人對我來說都只是一個卑微渺小的NPC,包括……你!”
“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伏羲】笑容燦爛,祂盯著艾瑞爾說道:
“我很希望看到一個自私自利、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你。 ”
“你只要給我世間最強大的力量,我就可以將我的自私自利展露無遺。”
艾瑞爾眼神銳利:
“屆時你會看到,即便是神也會感到顫栗的邪惡。”
“我可以給你一個選擇。”
【伏羲】意味深長道:
“你會立即覺醒體內剩余的所有星位,代價是,世界上會隨機死掉一個人。你願意嗎?”
艾瑞爾眼神頓凝,兩團仿佛無法熄滅的貪婪之焰,在他的那雙清澈的眼睛中猛烈燃燒。
他的雙手用力握著窗沿,似乎都快要將那一處地方給生生捏碎!
他嘴唇微動,但卻沒有發出聲音。
一縷微風吹過艾瑞爾的發絲,帶起他額頭兩側的龍須劉海四處擺動。
良久後,一身藍色長袍的【伏羲】再次開口說話:
“那個人不會是你,也不會是琳奈,而是在這個異世界裡,一個和你毫不相乾的人。”
艾瑞爾猛然咬著牙,此刻他的身體已經開始劇烈顫抖。
一股莫名的邪惡力量,在他的心底撕心裂肺的呐喊:
願意!
願意!
願意!
可是,在面目猙獰和呼吸急促的猶豫良久後,艾瑞爾終究是沒有說話。
他的臉在猶豫掙扎中已經顯得緋紅如霞,頭腦也變得刺痛暈厥。
又過了許久,【伏羲】在刺耳的寂靜中再度說話:
“艾瑞爾,你很無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