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瑞爾表情平靜的坐在椅子上。
雖說他知道,這一切都是自己老師布萊恩設計好的,都是在布萊恩的預料之中的。
可是,當他發覺自己沒有任何可能從椅子上逃離,並且一把足矣讓自己死亡的鋒利長劍,就那麽高掛於自己頭頂時,他心裡仍是有一些慌亂。
因為萬一發生某種,不在布萊恩預料之中的意外,他大概就會真的喪生於此了。
這種命運被掌控在別人手中的感覺,令艾瑞爾非常不適。
——即便那個人,是自己無比信任的老師布萊恩。
弗蘭德公爵目光陰冷而憤怒的坐在法庭高位上,身後站著那六位身穿重甲的十星咒術師。
弗蘭德公爵本來想直接殺死艾瑞爾的,但他發覺這樣似乎有點不太符合程序。
畢竟艾瑞爾不是普通人,而是布萊恩的學生。
因此弗蘭德不能像對待那些身份低微的普通人一般,在維科倫城,直接把艾瑞爾折磨得生不如死,然後在其痛苦的乞求中將他殺死。
所以,弗蘭德公爵向艾瑞爾使用了,對叛國者才會施行的懸劍死亡審判。
一來是,這樣比較符合程序——殺死艾瑞爾之前應該執行的程序。
二來則是,在弗蘭德公爵的觀念裡,哪怕是動自己兒子一根汗毛,也是比叛國還要罪孽深重的行為。
更何況艾瑞爾還是殺了自己兒子。
這簡直就是讓他灰飛煙滅、萬劫不複都不足以洗清乾淨的罪惡。
弗蘭德公爵盯著艾瑞爾的眼睛,發覺他眼神中的恐懼和驚慌並不多。
甚至敢於直面自己的目光而不躲閃。
然而這並未讓弗蘭德公爵對艾瑞爾產生好奇,反而使得他的憤怒愈演愈烈。
艾瑞爾越是平靜,弗蘭德就會越憤怒。
這不是他所想看到的。
弗蘭德公爵想看到的是,艾瑞爾眼神裡充斥著無限的後悔和恐懼。
——對殺死丹尼奧的無限後悔,對自己將要死亡的深刻恐懼。
他想要看到艾瑞爾朝著自己大小便失禁的哭喊,想要看到艾瑞爾鼻涕眼淚橫流,湧現出潮水般的後悔之意,以及海水般洶湧澎湃的恐慌之意。
這樣,才可以讓弗蘭德公爵心底的怒火,稍微削減一絲一毫。
才可以讓弗蘭德公爵,以神祇一般的姿態,面對艾瑞爾想要跪倒磕頭的乞求,理所應當的將艾瑞爾果斷處死。
讓艾瑞爾在永恆難忘的死亡痛苦之中,悔恨自己之前的所作所為。
最後,弗蘭德公爵便可以借此,獲得處死艾瑞爾的、為自己兒子報仇雪恨的、程度最深的殺人快感。
所以,這次審判只是弗蘭德公爵,在殺死艾瑞爾之前的一道可有可無的程序。
這表明這次法庭審判必定是不公平的審判,是艾瑞爾不論如何都得被長劍貫穿的死亡審判!
這次審判沒有被告與原告,只有審判者、旁觀者,以及艾瑞爾這個,在弗蘭德公爵看來即將死亡的、卑微的被審判者。
或者說,在弗蘭德公爵的眼中,在這次審判中,就只有一大群活人,和一個可悲的將死之人。
弗蘭德公爵坐在法庭的高位上,仿佛用盡畢生的力量,才暫時抑製住心底的洶湧怒火。
他盯著艾瑞爾,每說一個字,似乎都可以聽到,牙齒相互狠狠摩擦的聲響:
“你,為什麽,要,殺死我兒子,丹尼奧?!”
弗蘭德公爵剛才就看過了,
那些審判員拿給他的,虛假的‘艾瑞爾的口供’,知道艾瑞爾是為了幫自己學生喬裡斯亞報仇,所以才殺死的丹尼奧。 可是,丹尼奧也是艾瑞爾的學生啊!
因此,弗蘭德很難理解,艾瑞爾為何會為了一個本就該死的、身份卑微的貧賤學生,而殺死一個身份高貴的公爵之子。
畢竟,那個賤民只是因為丹尼奧殺死了他的一隻貓,就在大街上對丹尼奧突然發起攻擊。
——這種行為已經單方面宣告那個賤民的必死結局了。
而自己兒子丹尼奧,只是加快了這件事情的進程。
“噢,我想,沒有為什麽。若是非要說個理由的話,大抵上是因為……我單純的,看他不順眼。”
艾瑞爾語氣慵懶的回答道,用這樣的語氣,似乎可以減少他的緊張感。
他並不準備在法庭上講述,那隻貓對於自己學生喬裡斯亞的重要性。
因為他很清楚,即便自己說了出來,這些人也根本不可能根據自己的隻言片語,便從中理解喬裡斯亞和白柔的深刻感情。
其實,在艾瑞爾看來,只要是那些聰慧的小動物,在長時間與人類的親密相處之下,都會產生非常深刻的感情。
當產生這種深刻感情的時候,這些小動物便已經超越了種族限制,和人沒有絲毫區別了。
所以在當時,當艾瑞爾得知喬裡斯亞是因為白柔的死,而去找丹尼奧報仇的時候,他心中沒有覺得任何不妥。
而在喬裡斯亞被丹尼奧殺死後,艾瑞爾最先想到的,其實是讓律法,對丹尼奧進行製裁。
但是,這顯然是行不通的。
因為喬裡斯亞的做法確實太過衝動了,這導致丹尼奧即便殺了喬裡斯亞,他也不需要為此負責。
不過,這對於當時的喬裡斯亞來說,並不算太過衝動。
畢竟丹尼奧是公爵之子,即便喬裡斯亞僥幸將他因為殺了自己的貓而告上法庭,丹尼奧也就頂多賠償自己一些錢幣。
這當然是喬裡斯亞不可能接受的結果,因為自從他母親去世後,白柔便已經成了他唯一的念想,變得和自己母親一樣重要了。
因此,當丹尼奧殺死白柔之後,在喬裡斯亞看來,這便和殺死自己母親沒有任何區別。
所以他必須得殺死丹尼奧。
越快越好。
但是,他並沒有成功報仇,只是砍斷了丹尼奧的一條手臂,而後就被丹尼奧身邊的侍衛給控制住,最終被憤怒至極的丹尼奧一刀刀刺死。
“混蛋!”
艾瑞爾的話語頓時激怒了弗蘭德公爵,他大手猛拍桌子,桌子在濃厚凶猛的玄力壓迫下,刹那間四分五裂。
弗蘭德公爵此刻的表情,由於極度的憤怒而扭曲得可怕,他隨意扔掉手中的法槌,掃視著周圍一個個低著頭的審判員,厲聲質問道:
“他媽的!供詞上不是說,我兒子丹尼奧是因為回答不上他的問題,而惱羞成怒襲擊了他,並且他還想要幫自己學生喬裡斯亞報仇,所以才將我兒子給殺死的嗎?!啊?!
你們寫的那些口供,難道都是他之前放屁般的胡說八道嗎?!你們,你們這些該死的混蛋,把他的屁話全寫在了供詞上,然後還他媽的讓老子認真看?!”
弗蘭德的瘋狂的嘶吼回蕩在空曠的法庭之內,但並未等來任何一個人的回應, 只有寂靜無聲的久久沉默。
“混蛋!該死的混蛋!一幫該死的混蛋!飯桶!”
弗蘭德公爵大聲辱罵著周圍默不作聲的審判員,他們的沉默讓弗蘭德公爵引以為傲的尊貴和驕傲,在此刻如同雲飛霧散般蕩然無存。
他快步走到懸掛那把長劍的繩子接頭處,拿起旁邊放置台盒子中的金黃色剪刀,隨後轉頭直視著後方不遠處的首席審判長:
“我他媽現在!現在就要,處死這個,殺我兒子的卑微賤民!你他媽的可有意見?!”
弗蘭德公爵此刻又掃視著法庭中的每一個人,悲憤的大聲怒吼道:
“你們呢?!你們這些沒用的飯桶呢?!你們這些該死混蛋,可有意見?!可敢有意見?!啊?!誰有意見,誰有意見!他媽的,他媽的給老子站出來?!”
弗蘭德公爵看著那些低著頭的審判員,包括那個首席審判長,無限的悲憤中,夾雜著絲毫不加掩飾的輕蔑與嘲諷。
可他不知道的是,法庭中除了他,和他所帶來的那六個人以外,其他的所有人看著他的瘋狂嘶吼,就像是在看一個失敗者的無能狂怒一般。
在他們的眼神中,又何嘗不是滿滿的輕蔑與嘲諷。
艾瑞爾看著前方不遠處那個情緒癲狂的弗蘭德公爵,他手上拿著的剪刀讓艾瑞爾心驚肉跳。
他真的有些擔心,自己老師不能及時出現。
在艾瑞爾逐漸急促的呼吸中,表情扭曲的弗蘭德公爵,將剪刀伸向那條繃直長繩的某處,然後果斷的將長繩剪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