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斧在空中劃過一道美妙的軌跡,攜帶著破風聲,斧刃穿透皮肉,沒入筋骨,濺起大片殷紅鮮血,血灑在大地,乾枯貧瘠的泥土饑渴地吞噬著這難得的美味,並在渴求更多。
白瑾難掩失落,看著棕紅皮膚的獸人身影隱入林中,歎了一句:“可惜!”
這是白瑾與薩迦進入蒙山地區的第七天,也是見到第四小隊陌生巡遊者屍體後的第三天,從地圖上看,毒沼澤地已經不遠,高山深谷漸漸移至背後,地勢變得平緩,向沼澤地轉變。
巡遊者與巡林人之間的碰撞變得激烈起來,即使是堅硬的鐵木也無法無視人族騎士與獸族武士們的激烈衝突,無辜地倒在地上,無言地訴說著曾經發生過的一切。
當白瑾與賈赫遇見魯爾哈根時,後者與賈赫兩人正在和一名巡林人糾纏。
魯爾哈根在學院時打遍中階無敵手,跨階面對高階騎士時也能周旋一下,但有的時候現實是殘酷的。巡林人同樣是異族的精英,為了對抗巡遊者們,巡林人的硬性要求便是三階。
即使獸人已經傷痕累累,魯爾哈根和賈赫依舊對其無可奈何,甚至被獸人強行壓製住。
白瑾與薩迦追逐著痕跡趕到時,看見的便是這一幕,於是白瑾當即一飛斧命中了獸人的胸前,那個將頭髮輸成了髒辮的獸人用發紅的眼睛看了白瑾一眼,往山林裡退去。
白瑾不願意放過獸人,立馬跟了上去,同樣的一柄飛斧從黑暗中迎面飛來,在他眼前急速放大,他只能側身躲避,飛斧砍中身後的鐵木,斧刃深深嵌入了樹乾中。
最後看了一眼獸人遠去的方向,白瑾放棄了追殺的念頭,這裡到底是個什麽情況他都還沒弄明白。
魯爾哈根和賈赫氣喘籲籲地箕坐在地上,若不是銘文鎧甲的保護,他們可能早就命喪獸人之手了,就像......
薩迦找了半天,都沒有找到他要找的人在哪裡,不祥的預感在他心頭浮現。
“文蘭呢?他不是和你們兩人一起行動點的嗎?”
文蘭同樣是第六小隊的巡遊者,和薩迦一樣是老隊員,在組隊的時候,他和魯爾哈根、薩迦走在了一起。
然而此刻,文蘭的身影根本不在此地。
賈赫眼前突然閃過了剛才逃走的獸人身上那因為不合身而顯得滑稽的銘文鎧甲,難道說那身鎧甲是從文蘭身上脫下來的嗎?
魯爾哈根愧疚地低下頭,不甘地怒錘地面,說道:“文蘭死了!”
作為隊友,魯爾哈根眼睜睜看著文蘭死在自己面前,卻無能為力,那是針對文蘭的一手絕殺,獸人甚至沒有將半分多余的力氣留給他和賈赫,魯爾哈根隻覺得萬分屈辱,如有萬根鋼針戳著他的頭皮一般,但凡自己有用一點,吸引一些對方的注意力,說不定,文蘭就能活下來。
“不可能!”薩迦看得清清楚楚,剛才的獸人只是一人,一個三階的獸人武士,面對一名高階騎士加兩名中階騎士的組合,怎麽可能殺死文蘭?
“他一個人,怎麽做到殺死文蘭後還能壓製你們兩個的?”薩迦的聲音中帶有一絲厲色,難道說隨便蹦出來一個巡林人就是白瑾這種怪物嗎?
薩迦更願意相信另一種情況,魯爾哈根與賈赫連累了文蘭,因為他們兩人的失誤文蘭才會殞命於此。
魯爾哈根看出了薩迦的質疑,即使沒有話語,他也能感受到薩迦的責怪,是的,他們應該被責怪,但死去的文蘭不應該沾惹上這份恥辱。
“不是一個,是兩個,有兩個巡林人!”
就算是被人偷襲絕殺,文蘭依舊在絕境之中帶走了一個敵人,絕不是在優勢局面下被一個獸人孤身一人殺死。
“兩個。”薩迦:“究竟是怎麽回事,告訴我。”
文蘭帶著魯爾哈根與賈赫一起穿行在這一片山地之中,朝毒沼澤地靠近,一切都很順利,以兩三人為一組分散開後的巡遊者們極難被發現,即使是經驗豐富的巡林人想要在這茫茫群山中找到人也不得不依靠運氣。
但巧合的是,有的人留下了標記。
在一開始,魯爾哈根以為是獸人們留下的,以為獸人在誘敵深入,但隨著後續標記的發現,他們認出了這是第四小隊的人刻意留下的標記。
第四小隊的人在刻意引誘巡林人們去追逐他們。
這些標記確實發揮了作用,追逐著標記而來的巡林人意外地發現了運氣欠佳的文蘭等三人,他們已經特別注意避開這些該死的標記了,但總會遇上另外一個。
對群山無比熟悉的巡林人先發現了他們,對於文蘭、魯爾哈根與賈赫來說,這無疑是滅頂之災。
他們行走在巡林人窺探的目光下,並最終落入了巡林人布置好的圈套中。
戰鬥是以兩個獸人對文蘭的合擊開始的,魯爾哈根當時就跟在文蘭身後,看見了兩名獸人一左一右向文蘭發動攻擊,僅僅是一瞬,甚至來不及眨一下眼睛,魯爾哈根提醒的話還在嗓子眼,兩把利刃就已經捅進了文蘭的身軀。
在千鈞一發之刻,文蘭選擇了面對,他面向左邊的獸人,看見利劍穿過自己的心臟。
也許是運氣,總之,右側的獸人的戰斧沒有乾淨利落地砍下文蘭的腦袋,因為有銘文鎧甲以及鬥氣的防護,戰斧砍穿了文蘭的半個背部,留給了文蘭最後搏命的機會。
巡遊者用盡了所有的力量與鬥氣,欣賞著近在咫尺的那張獸人面孔變得錯愕恐懼,一劍削斷了對方的頭顱。
那顆獸人的頭顱飛的很遠,甚至還在地上滾了很多圈,直到撞在樹乾上,才停了下來。
魯爾哈根記得文蘭的最後一句話:“快跑!”
最後的關頭,文蘭想到,他帶的兩名新人還是中階騎士,面對另一名獸人,幾乎沒有勝算,可惜,他終究是無法繼續了,背後的獸人含著無盡的憤怒與懊悔砍斷了他的頭。
文蘭的頭也飛得很遠,滾了很多很多圈。
巡遊者與巡林人的無頭屍體面對著,一起倒下,交錯著,再也不會站起。
再然後,便是另一名巡林人對魯爾哈根與賈赫的追殺,一直到他們遇見白瑾和薩迦。
薩迦深深吸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等他再度睜開眼睛時,他問道:“還能找到文蘭的屍體嗎?”
他們無法帶走文蘭的屍體甚至骨灰,但至少他們可以將文蘭身上的一樣東西帶走,薩迦記得文蘭來自於西北高地西部的源湖城,等神殿將文蘭的訃告送到文蘭的家人那裡去時,至少能將一件文蘭的遺物帶過去,會有一件物品證明這個人曾經來過這個世上。
即使,在他們和他們的親人眼中,他們已經死去許久了。
“能!”魯爾哈根咬了咬牙。
......
黑手能感受到胸口處傳來的灼燒感,那個狗娘養的雜種投擲的飛斧上抹了手杖蛇的蛇毒,那蛇毒正一點一點地腐蝕著他的肌肉,擴大他的傷口,連鬥氣都無法抵抗。
狗娘養的東西!黑手只希望自己在倉促之間擲出的飛斧能劈爛那家夥的頭。
傷口處雖然疼痛難耐,卻敵不過黑手心中的悔恨,是他的失誤,導致溫布被巡遊者在絕境之下反殺,是他的失誤,溫布捅穿了那家夥的心臟,而他應該砍下他的頭才對!
甚至,更早,如果不是他強行要求對那三個巡遊者下手的話,他們已經坐在霜錘部落的木屋裡品嘗泥魚與水藻了,是他將溫布拖了進來。
這些該死的猴子!
炎刃部落在遠離永恆要塞的後方,作為當年戰後能夠保持完整部落體系進入蒙山的部落之一,炎刃一直是歷代獸人王拉攏依仗的部落之一,因此駐扎在了蒙山靠西側的黑風地。
從出生開始,黑手就聽著獸人過去的輝煌以及歷代英雄們的榮耀事跡所長大,他清楚地知道,這片貧瘠的土地不是他們的家,他們的故鄉是一片更加肥沃的土地,不會有饑餓,更不會因為饑餓而死人,讓部落裡年老的獸人獨自進入危險重重的荒野尋求死亡。
害他們落到這一地步的,是控制了永恆要塞的人類!
盡管黑手不知道肥沃的土地是什麽樣子,也不知道所謂的春夏秋冬是否真和薩滿說的一樣,但這不影響他對那些身體嬌小的猴子們升起濃濃的厭惡和仇恨。
他渴望著有一天能像傳奇武士“碎斧奧爾加巴諾”那樣,帶領獸人贏得生存壯大的土地,幸運的是,他擁有武士的天賦,而且,這份天賦很強,就像是得到了祖靈的庇佑。
從第一次感受到鬥氣開始,黑手的修煉便順風順水,他的戰鬥天賦比起修煉天賦也不遑多讓,他很快就在部落中嶄露頭角,乃至被吸納進了紅鬃王子麾下的巡林人部隊,站在了面對人類猴子的第一線。
鐵克、溫布、大角、赤土都是強悍的戰士,比起王帳直屬的金帶武士們也不遑多讓,黑手從他們身上學到了很多。
盡管他對同伴們對人類巡遊者的忌憚表示不解甚至不屑,但黑手認可自己的同伴,他相信,強大的獸人武士會在紅鬃殿下的帶領下攻破那道關押了他們逾千年的要塞,重新回到奧爾加聖山之下,奪回曾經的土地與榮耀。
直到,溫布被巡遊者砍下了腦袋。
無盡的憤怒也是一桶冰水,無情地倒在了他的頭上,人類的巡遊者不是只會在戰斧下瑟瑟發抖亂跑亂竄的雞仔,那體型比他們小一號的猴子也擁有著不可小覷的力量。
在利刃之下,獸人與人類都是一樣的。
黑手為他的傲慢付出了代價,盡管這份交予死亡的付款由他的同伴代為支付。
而最後,黑手可恥地逃走了,他不僅沒能殺掉剩下的兩個巡遊者告慰溫布的靈魂,而是在面對新出現的巡遊者時選擇了逃跑。
在狂奔中,黑手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鐵克等人,等他們回來,他要怎麽告訴他們溫布死去的消息,如果他們問道,為什麽你活了下來,他要怎麽回答?
黑手的心中沒有答案,他只能拚命地狂奔,讓風的咆哮佔據他的整個世界。
他至少要把鐵克交待的任務完成,告訴毒沼澤地,獵狗們來了。
......
薩迦一腳將無頭獸人的屍體踢開, 他認得那具屍體上的鬥篷,那是巡遊者們的標配,這個該下地獄的野獸手上不止一名巡遊者兄弟的性命!
魯爾哈根與賈赫找回了文蘭的頭,甚至把獸人的頭也帶了回來。
薩迦皺著眉看了那紅棕色皮膚的頭顱一眼,目光在獸人兩隻微微露出的獠牙上停滯了一下,然後一腳將這顆頭顱提到了所屬的身軀旁邊:“什麽鬼玩意兒,你們也找回來?”
他只會將文蘭的屍體埋進土裡,至於獸人的,他希望蒙山中的元素魔獸們還有排泄這個功能。
蒙山的土地很硬,就像這裡生長的植物和魔獸一樣,但對於騎士們而言,挖一個坑並不是一件極為困難的事,為了確保文蘭的屍體不被會聞著血腥味兒趕來的魔獸們從地裡刨出來吞食,巡遊者們特意將坑挖地更深,土填的更緊。
薩迦拿走了文蘭身上的一個銘牌,上面寫著“文蘭”,每個人都會有自己在乎的物品,之所以在乎,不是物品本身,而是物品背後的故事與人。
這個銘牌是文蘭的父親在他小時候送給他的禮物,提醒文蘭自己的名字該怎麽寫。
薩迦知道這件事,他知道第六小隊中的很多人的很多事。
“需要墓碑嗎?”白瑾看著填平的土地,只要他們離開,即便是第二天回來他們也找不出文蘭的葬身之處了。
薩迦將文蘭的銘牌放在懷中:“不!不需要,這裡不是他的墓地。”
文蘭停在了這裡,而白瑾等人,他們的目的地還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