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殼街,黑貓酒吧。
在萊茵公國的首都荊棘城,在那些常年在皇后區和郊外莊園之間按照季節規律遷徙的高高在上的貴族老爺們看來,西區這個貝殼街大概是比下城區那個大垃圾場的一個“稍微不那麽肮髒”的小街區。而這裡之所以用“大概”,指的是貴族老爺們可能終其一生都不會知道這種地方吧。
這個西區最邊緣的街區正處在與肮髒的下城區和混亂的灘區的交接處,之所以用貝殼來命名,只是因為最初的時候那些上岸的水手總愛帶著各種粗劣的貝殼飾品來坑騙甚至強賣給本地的平民,久而久之就成為了現在的貝殼街,對本地人來說多少包含著些警示的意味。
黑貓酒吧就坐落在這麽一個街區裡,作為一個專門開給那些在下城區和灘區遊蕩的閑散人員的消遣之處,其混亂程度可想而知,至少附近那些老實本分的平民不會隨便踏進這種地方。
就在某個不起眼的一天,黑貓酒吧門前來了一個拎著大箱子的外鄉人。這個人穿著打扮像個剛下火車的老派紳士,但相貌年齡看起來不算大。這種打扮如果要比喻一下,看起來大概就是有一種你在漫展看到的的感覺——雖然看起來確實是那麽回事,但總感覺整體氣質不那麽對勁。
他單手拎著大大的行李箱,嘴巴上正叼著個煙鬥,透露出的這種既嚴肅又多少有點不正經的反差氣質,與整個街區格格不入。
外鄉人從走進貝殼街就一路走走停停,不停的對著他手裡的那張紙來回對照巡視,待他站在酒吧門口仔細端詳的時候旁人才能隱約看到他手中是張荊棘城西區的大地圖。
如果這時候有人在他身邊,就會聽到他邊來回巡視對照,邊像精神病一樣自己自言自語說著一些不知所謂的話:
“十三,你說巧不巧,沒想到這麽亂的街區還能有路牌門牌。
“好吧,他路上的牌子確實都沒了,畢竟金屬牌子放到這種地方就等於往地上丟錢,但地圖上仔細看看還是能看出點樣子的嘛。
“你問我為什麽這麽執著的找那個門牌號碼?情懷!情懷懂不懂。我說你不要整天那麽愁眉苦臉,我們哪怕要報仇也要先保持心情愉悅,不然仇還沒報成自己就先氣死了。
“我?我才不是惡魔……不對,也不是魔鬼,我那是天生聰明,邏輯推理你懂不懂?唉,我說這麽多次你怎麽就不信呢。不過我就算不是魔鬼也不會有事,就怕沒我開導你自己先氣死了,那以後要打架的時候我怎麽辦?我這種三好學生可沒學過那種事情。
“竟然是個酒吧,看樣子來者不善啊。十三,估計等下又需要你出馬了,注意這身衣服可千萬別再給弄髒了,咱可就剩下這一套了。
“啊哈?你問來者不善說的誰?
“呃……那個……你想啊,這是咱們看好的地方,所以他們這些在我們的地盤搞黑酒吧的黑社會們肯定就是那個來者了。
“哎,你別跟我這玩捧哏了,就我從進街區後一路走過來,這後面的尾巴就沒斷過,傻子都看的出這地方不乾淨,你行不行,要不行咱現在跑也來的及。
“好好好,不說了不說了,我去來者不善了,你可準備好。”
最終,這個外鄉人在酒吧門口端詳了好大一陣後,一臉興奮的走進了黑貓酒吧。
這種在本地人眼中看起來像是小白兔進狼窩的行為,但卻沒有一個人來提醒他——像這樣外面來的肥羊,
剛進街區說不定就已經被人盯上了,沒人會去因為一點毫無價值的善心給自己找不自在。 至於去告訴警長?對這種全沒有根基還不懂低調的外鄉人,警長就算聽了也只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還是同樣的那句話,沒人會因為這樣一個無知的外鄉人去自己給自己找麻煩。
但讓人沒想到的是,半天之後那個外鄉肥羊又衣著整潔的走了出來,後面跟著的酒吧老板帶著一副討饒諂媚的樣子,上身看起來被什麽液體弄濕了一片,眼眶也有點烏青。
如果只是這樣也就算了,這種不入流的黑幫混混們踩到硬釘子自然是旁邊那些看熱鬧的無關群眾喜聞樂見的事情。
但奇怪的是在外鄉人離開之後,黑貓酒吧直接關門停業,那個臉上帶著刀疤平時不可一世的酒吧老板頂著一個大大的黑眼圈帶著一眾小弟打手竟然開始做起了裝修的活計。
他們這幫人外加叫過來的木工鐵匠敲敲打打的鼓搗了一天,把二樓原本那些酒吧應召女郎工作的地方整理了出來,臨街的外面還在熱辣美女圖的外面掛上了一個新的牌子,上面寫著:煙鬥私人偵探社。
更令人摸不著頭腦的是,酒吧一層大門旁邊釘上了一個嶄新的黃銅門牌,上面寫著“221A”,而二樓偵探社的廣告牌子旁邊更是釘了個更大也更亮黃銅門牌,寫著“221B”。
要知道像這種混亂的街區本身就沒什麽街道規劃,門牌號碼更只是一個僅在理論上存在但實際誰也說不上來的東西,沒想到這個奇怪的外鄉人來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要求打這麽一副門牌亮在外面——並且哪怕讓那些去過西區裡側甚至進過皇后區的人來看也同樣會一臉迷惑——只聽說門牌有數字,但是什麽時候後面還按樓層分字母了?並且誰家廣告牌上寫那麽大一個門牌號的?
而夏林,這個始作俑者並沒有想那麽多。
他自言自語時所說的話,在旁人看來他的語氣過於輕佻跳脫,但他已經壓抑了太久,就像失明的病人突然恢復了光明,像癱瘓臥床多年的病人突然能夠行動自如,說到底他也只是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確實難以徹底沉著穩定。
如果是一個普通的原本生活在22世紀現代社會的人,突然之間發現自己來到這樣一個陌生的世界,身上還被迫背負了不屬於自己的深仇大恨和追殺,隨之而來的肯定是惶恐和不知所措。但夏林也確實並不那麽普通——他比普通人承擔了更多生活的不幸。
夏林是一個三流作家,因為他隻喜歡寫推理作品。
在22世紀這個科技已經足夠發達的時代,無處不在的聯網監控設施以及極為發達的取證溯源手段,推理作品已經成為了極小眾的愛好。
而夏林從小就檢查出肌萎縮性脊髓側索硬化症,也就是我們俗稱的漸凍症,這種罕見的病症是為數不多在22世紀仍未被攻克的病症之一。他在十四歲之後運動能力就逐漸衰減甚至喪失,在這種基礎上他只能以各種文字和視頻作品為伴,到後期正常外出都已經成為了奢望。
病症近乎毀滅了他,也塑造了他。
夏林與書為伴,最喜愛的角色就是福爾摩斯這個在虛擬作品中近乎是最有名的偵探,不只因為福爾摩斯足夠聰明,更重要的是他的行動力是夏林可望而不可即的。
在這種影響下,夏林自身也足夠聰明,所以他逐漸由推理愛好者成為了正式的推理作家,雖然大部分推理作品只能以20世紀甚至更早的社會為背景,導致受眾太小,但他仍然堅持並開心著以此為自己的工作。
但夏林的身體每況愈下,在經歷了病情突然加速惡化之後的某天,他醒來之後感覺到的竟然是自己充滿活力的身體……
好在夏林作為一名飽覽22世紀各種幻想作品的資深作家兼宅男,本身對各種事情接受程度都很高。
在經過最初的呆滯和適應後,他雖然仍舊不太能承認自己現在這個身體原主人——他口中被叫做十三的被追殺之人——認知中所謂的被召喚而來的復仇惡魔這個身份,但也不得不認真起來運用自己在另一個世界的知識來應對最初的追捕追殺。
沒錯,對剛剛清醒過來的夏林來說,最重要的不是開心自己病症的消失,也不是失落於可能再也回不去原先的世界,而是怎麽帶著十三擺脫眼前的追殺然後活下去。至於自己到底是怎麽出現的,在這種情況下已經無暇思考。
所幸夏林的謀劃加上十三的武力看起來確實是很不錯的配合,加上一些小小的運氣,他們還算順利的度過了追殺力度最大的階段。在經過最初的緊張和適應後,主導身體的夏林已經習慣了平時和十三交流(鬥嘴),關鍵時刻則是放出十三來進行戰鬥。
在十三將夏林認做是自己通過惡魔交易儀式召喚而來的復仇惡魔後,更是對他的謀劃言聽計從,哪怕是很離譜的決策也不過多過問。
(夏林語:封建迷信要不得啊!)
骨子裡的好奇心和多年寫作培養出的接受能力,以及最開始時面對追殺無暇他顧的緊張狀態,使他度過了剛剛接觸這個光怪陸離的新世界的最初也最容易心態崩潰的階段。
在經歷了一同配合逃避追殺的這段過程後,十三號發現那個掌控了自己身體的惡魔十分聰明,並且好似未卜先知一般很多次都在最後關頭逃出追殺者們的包圍和設計,最終竟然真的有驚無險的逃到了萊茵公國這個追殺他們的教會勢力也不能太過放肆的地方,經過佯裝改扮後算是暫時擺脫了危險。
只要有官方組織, 辦證這種傳統手藝傳統業務就是絕對不會消失的。在剛剛進入萊茵公國的一個邊城,花錢買通當地地頭蛇後,夏林與十三號終於可以獲得一個能應對檢查的身份證明。
為了方便以後的活動,在十三號的建議下夏林選擇了一個家族名為奧古斯塔的逃難貴族身份,家鄉在遠東的奧沙帝國,因為政治迫害逃難來到聖羅蘭帝國,同時因為信仰不合最終選擇了萊茵公國。
登記正式名字的時候,在夏林的強烈建議下最終改為了夏林·福特,全名夏林·福特·奧古斯塔(逃難貴族為了家族榮譽一般都會隱去家族名,甚至會徹底改掉家族名,所以日常對外的正式名字是夏林·福特)。
十三號不知道的是,這個名字原自於,最初是異世界作家柯南·道爾筆下的名偵探Sherlock Holmes(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名字,但最終出版時還是改為了後者。
夏林決定以這個未出場的名偵探為名是自己的私心,帶著些紀念、帶著些調侃、帶著些致敬、也帶著些戲謔,成為了自己這個復仇者,同樣尚未出場的名偵探的名字,也代表著夏林想要自己決定這一生的信念。
就這樣,夏林作為一個外鄉而來的旅人,帶著擺脫病症的慶幸、遠離故鄉的失落、對待未知的好奇、以及新朋友十三對自己這個冒牌惡魔的期待,主動踏入了這個新世界。
而現在誰都不知道,這朵憑空出現的小小浪花,這個陰差陽錯由外鄉而來的旅人,是不是真的能像揮動翅膀的蝴蝶一樣,干涉整個時代浪潮的走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