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峰。”邱曉峰聽見有人叫他,把臉側過去,發現是滿臉不高興的江彩黎,她穿著校服,兩隻腳在講台下甩來甩去,“總覺得好沒意思啊,這部片子。”
“沒勁嗎?我覺得還可以欸。”
“唔,也不是完全沒意思啦,就是怎麽說呢,太現實了?也完全沒什麽特效。”
“彩黎不喜歡現實的電影嗎?”
江彩黎伸了個懶腰。
“電影再現實也不會有現實現實,明明已經活得很累了,為什麽還要在影片裡自找苦吃呢?”
“因為就是有人樂於折磨自己吧。”
“曉峰是嗎?”江彩黎大大的眼睛看向邱曉峰,“樂於折磨自己的人。”
邱曉峰愣了一下,然後笑著搖搖頭:
“當然不,如果有得選,我肯定也想看歡快一點的片子,最好是有幻想色彩的。”
“就是說啊。”江彩黎把自己的半邊耳機摘下,從講台上跳下去開始操作多媒體。
“能穿越到哆啦A夢的世界就好了,我也想要機器貓來養我。”
“不一定能穿越成大雄吧,搞不好會成為胖虎妹。”
江彩黎鼓起腮幫子。
“我可不胖哦,顯得胖是校服的原因。”
“沒說你胖,”邱曉峰笑著,把自己的半邊耳機也摘掉跳下來,走到比自己矮半個頭的江彩黎身旁,“是說也有可能成為世界裡一個普通人吧。”
“是嗎?那就去神奇寶貝的世界吧。”
“是嗎,你想成為皮卡丘還是妙蛙種子?”
“別以我會成為神奇寶貝作為前提啊,不過硬要當的話,就當乘龍吧。”
“為什麽?”
“因為很大,還可以馱著很多人。”
“也正因如此吧,在陸地上的時候就會一直被收在精靈球裡。”
“不要啊,”江彩黎沮喪起來,“我想看外面的世界啊。把我當成小智的皮卡丘一樣,一直放在肩膀上吧。”
“那也太難做到了,不是光靠鍛煉能做到的。”
“果然,去奧特曼的世界好了。”
“為什麽,也太危險了吧?”
“不要老以穿越成普通人為前提啊,我做奧特曼不是很好嗎?”
“也有可能是怪獸就是了。”
“是怪獸的話,求饒可以讓奧特曼放過我嗎?”
“要看是什麽奧特曼,還要看你有沒有做什麽壞事。”
“如果曉峰是奧特曼的話,”江彩黎靠過來,“會饒過我嗎?”
“不會,直接趁你求饒的時候一擊必殺。”
江彩黎撅起嘴。
“為什麽啦!我明明什麽壞事都沒乾!”
“因為你的存在就是罪惡,地球上容不下這麽大的生物,碳排放會超標的。”
“那如果我能縮小呢。”
“那一開始就忍住不要變大。”
“變大一定是因為某種能量不足了。”
“努力賺錢給自己多買些電池吧。”
“才不是那種能量,”江彩黎擰了邱曉峰的側腹一下,“我想,一定是因為某人某一天消失,不陪我看電影了的緣故。”
“是嗎?那看來我還肩負著保護地球的責任啊,雖然不是奧特曼。”
“就是這樣,哪怕不是奧特曼也可以保護地球的。”江彩黎笑著看向邱曉峰,“雖然奧特曼很大很帥氣,但拯救了我的英雄,是你啊。”
太陽照射到眼皮上,邱曉峰漸漸蘇醒過來,
但仍覺得腦子有些迷糊。印象裡,他在凌晨兩點左右在一處橋洞裡找到了江彩黎,救下了她。 真的嗎?他真的找到江彩黎了嗎?不是自己在路上昏倒後的一個夢嗎?我是怎麽回來的,江彩黎呢?
邱曉峰猛地睜開眼,然後被嚇了一大跳,因為江彩黎就在他眼前幾厘米的地方看著他。
床上,邱曉峰和江彩黎面對面側躺著,擠在一床被子裡。
“才七點鍾,”江彩黎的聲音還有一點點沙啞,充斥著萬分的柔情,“曉峰可以多睡一會兒哦。”
邱曉峰驚慌的坐起來,一下子把被子帶掉,發現彩黎兩條潔白的大腿橫陳著,上半身也隻穿了件緊繃著的T恤。
“啊!”邱曉峰叫一聲,趕緊扭過頭去。
江彩黎感到好笑,緩緩坐起來,靠到邱曉峰身後。
“怎麽了,明明我都還沒講什麽呢。”
總覺得事情的發展有些跳躍,邱曉峰的心臟怦怦直跳。
“我是失去了一段時間的記憶嗎?今天是幾號?”
“是頭一天的後一天。”江彩黎狡黠的回答,“你最後記得的事情是什麽?”
“是我在焦急萬分的時候終於找到了你,然後因為精神一下子懈怠而昏睡過去了。”
“那你就沒有失憶。我剛才也說了,你滿打滿算才睡六個小時而已,可以再多睡一會兒的。”
邱曉峰深呼吸一口氣,把精神狀況穩定下來。
“彩黎同學,能回答我幾個問題嗎?”
“可以的,提問吧。”
邱曉峰咽一口口水。
“你不是沒有帶手機嗎,咱倆是怎麽回來的?”
“我用你的手機打了車,抱歉,用了你的錢,之後會還給你的。”
“那不打緊——你知道我的密碼?”
“當然知道啊,過年的時候,在山裡的時候咱倆不是互相交換了嗎。”
確有此事。
“而且再不濟,我也可以用你的指紋捅開。”
確實如此。
“共享單車我替你還了哦,”江彩黎伸平雙臂,“我很周到吧。”
“那太謝謝你了。”邱曉峰繼續問,“然後呢?”
“司機師傅是個好人,幫我把你抬進了屋,抬到了床上,我多給了他一百塊錢作為感謝費——這個到時候也會還給你的。”
“這個也不打緊——然後,那個,為什麽你——”
“曉峰舍得讓我睡在地上嗎?”
“那當然不是——為什麽不回家。”
“我回家了啊,”江彩黎笑著將頭枕到邱曉峰背上,“這裡不就是我的家嗎。”
邱曉峰想起昨天子斌在電話裡對他說的話,在心中歎一口氣。那就先這樣吧。但還是有問題。
“那子斌和你爸那邊——”
“我用你的微信給子斌發了消息,他知道我在這裡。也在搜救群裡說了這件事,大家都知道我被找到啦。”
“那你爸——”
“子斌會和他講,但他只會知道我在‘一個安全的地方’。”彩黎說,“你和他通過電話了?”
“沒有,是子斌聯系的我。”
“那就好,”江彩黎吐一下舌頭,“我可不想你被他汙染。”
邱曉峰呼出一口氣。其余事情不談,彩黎平安無事的在這裡,其余人也都知道了這件事,沒有比這更令人安心的了。這麽多天來,他總算做了件算是人做的事。
“曉峰。”
“怎麽了?”
“我可以抱你嗎?”
“你隨——等等等等,”邱曉峰又慌張起來,“你,你的那個——”
“內衣嗎?洗掉了——啊,對了,我還私自借用了你的淋浴間和洗衣機。當然,T恤也借用了你的。”
“其他衣服呢?”
“扔掉了。”
“扔掉了?”
“都已經壞了,不扔掉也只能當抹布了。”
“那起碼穿條——”
“曉峰。”
“怎麽了?”
“嘿!”
江彩黎突然襲擊,從後面一把抱住了邱曉峰。邱曉峰立刻高舉雙手作投降狀,身子一動不動。
“你的被子上總覺得有其他女人的味道呢,是雲玲姐嗎?”因為江彩黎完全將臉埋在了邱曉峰的脖頸裡,因此聽起來有些沉悶。
“啊,那個是,我姐有時候——”
“不過沒關系,我已經用自己的味道覆蓋掉了。”
邱曉峰突然感到有點恐怖。
江彩黎稍稍離開,但邱曉峰還沒來得及放松就又是一陣汗毛狂豎。江彩黎提高了身位,張開嘴輕輕用牙齒咬起邱曉峰的後頸。邱曉峰能感受到江彩黎濕潤溫暖的口腔和舌頭的觸感。
“——你在做什麽?”
“不知道,身體擅自就動起來了。這是某種才能覺醒的預兆吧?”
“大概不是什麽好的才能,最好還是別覺醒了。”
“嘿嘿。”江彩黎調皮的笑笑,嘴巴離開了邱曉峰的身體。
“抱歉啊,我做得有些過火了,因為好不容易活過來了。”
“知道過火就好——擁抱也差不多到此為止吧。”
“那個很基礎,不算是過火的部分。”
“哈?”
江彩黎從背後偷看邱曉峰局促的側臉,不由得又露出笑容。但馬上,那笑容中又充斥哀傷。
“抱歉啊,曉峰,現在的我沒什麽可以回報給你的了。我從我原本的家裡逃出來了,相當於淨身出戶,所以——”
“別說這種話,”邱曉峰打斷了江彩黎,“我們大家都支持著你呢,你還有那麽多朋友,更何況你與家裡的矛盾——”
“曉峰也會一直支持我嗎?”江彩黎問,充滿期待。
邱曉峰其實還有想說的部分,但想想算了吧,現在,江彩黎開心快樂比什麽都要重要。他的生命中已經失去不少重要的人了,他絕不願意再失去江彩黎。
“當然會。”
“支持我多久?”
“由你來定。”
江彩黎笑容中的哀傷消失了,生命中沒有其他任何一刻能讓她感受到如此的安心。她加倍抱緊曉峰,頭埋到肩胛骨裡,能聞到微微的汗臭味。
“所以,我把我的一切獻給你,”江彩黎說,“現在就只有這副不成樣子的身體和裡面不成樣子的靈魂而已,但未來會越來越多的。”
邱曉峰短暫的沉默了,他知曉江彩黎話語的重量。他的理智和矜持也漸漸被這份如火的激情熔斷了。他開口打趣道:
“我又不是資本家。”
“資本家可做不到這種事,”江彩黎說,“就只有愛能做到。曉峰,能感受到嗎?我的心跳,還有——”
“能,彩黎,當然能。我簡直搞不清楚哪邊的心跳才是自己的了。”
“曉峰,我想知道,你的內心還殘留著一絲半縷對我的喜愛嗎?”
邱曉峰眨眨眼睛,他既恐懼又興奮。
“是的。”他回答。
“過去的教訓使我不得不在這種問題上更加謹慎了:曉峰, 我說的喜愛不是朋友或親人間的那種哦。是更具破壞力的,更加毀滅性的,會將周身其余一切都燒毀的那種;是基於每種生物都具備的那種本能,卻又超脫於其上的那種——
曉峰,我真卑鄙啊,我違背了之前一切自己定下的正義的準則,我這樣羞恥的存在簡直該被日光燒毀。但我還是忍不住不向你問:你對我的愛是我現在對你的那種嗎?”
邱曉峰張開嘴,喉嚨卻突然梗住了。某種恐懼的幻影出現了,他看不真切那形狀,但沒由來的萌生退意。他將要獲得什麽?他將要失去什麽?明天的希望是什麽?
可漸漸的,他又平靜下來,他感到背後的女孩裝作勇敢的樣子,實際在不住的顫抖。問題的答案是明確的,鈴聲已經響起,到了哪怕沒完全準備好也得交卷的時刻了。
“我不怕你。”邱曉峰在心裡對那團恐懼的幻影說。
他稍稍濕潤自己的嘴唇,吸了一口氣。
“是的。”他回答,交出了自己的答卷。
江彩黎的顫抖停止了,取而代之是滾燙的淚水,她松開手正坐起來,用右手掩住前胸好讓邱曉峰敢轉過身來。
流著淚,江彩黎露出燦爛的笑容。
“太好了,曉峰。鄙人江彩黎,作為你,邱曉峰的妻子,今後會不斷努力更上一層樓的。”
邱曉峰微笑著,卻又感覺到哪裡不對。
等等等等——
邱曉峰回過頭,看了眼黑板上考試的科目。
不對呀?我考的科目,啊?
我以為考的是四級結果是六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