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體的日子我已經記不清了,我隻記得我牽著媽媽的手,行走在大堤上,我們要去外婆家。那天的畫面是真實的,卻總給我一種落入夢境的錯覺,因為構成那副畫面的種種意象在故鄉的世界裡極少出現,又恰好在那一天巧妙地交織在一起。這些意象包括帶著強烈土腥味的空氣,包括低空飛行的直升機及其螺旋槳的轟鳴,包括幾十輛蓋著綠色帆布的重型卡車,它們首尾相連,在大堤上顛簸行進,像一列長長的火車。正是汛情吃緊的時候,低空飛行的直升機在視察汛情,卡車滿載救生衣奔赴抗洪前線。舉目四望,漫野都是渾濁的水,水天相接,所以天空也似乎被浸染成了渾濁的顏色,但在這渾濁之中卻跳出來一抹亮光,恰好被我捕獲。我永遠都不會記錯的,劃破那片渾濁的亮光是橘色的,有一捆救生衣從卡車上掉了下來,橘色的救生衣。晚上我又夢見了那抹橘色的亮光,我看不清它的樣子,但我聽得見它說話。它說:“你好呀強強,我們還會再見的。”
洪水退去,爸爸媽媽決定離開家鄉,去沿海城市打工。他們在烈日炎炎和蟬鳴聒噪中離去,留給我一個熱浪滾滾的印象。媽媽把值錢的東西都搬到了外婆家,把我也留在了外婆家,她說她很快就會回來,讓我聽外婆的話,不要哭,不要鬧。我問媽媽,是不是我睡一覺,然後一睜開眼睛,你就回來了?媽媽說,是的。我得到了保證,心滿意足地去睡覺。我睡醒了,媽媽沒有回來,第二天沒有,第三天也沒有,第四天還是沒有。我終於知道,媽媽說謊了。直至此時,我才終於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我問外婆,媽媽去了哪裡?我要去找媽媽。外婆說,媽媽去的那個地方很遠很遠,要先坐汽車,然後坐火車,坐一天一夜,路上還有很多壞人,有小偷,有騙子,有扒手,還有拐小孩的人販子。人販子把你拐跑了,媽媽回來就再也見不到你了。
我想媽媽,想著想著就掉起了眼淚,我把頭埋進枕頭,我那麽小,可我的眼淚卻一點也不少,我的眼淚把枕巾全濡濕了。外婆摩挲我的後背,乖乖,講故事給你聽,聽了故事就不想媽媽了。外婆有好多故事,海螺姑娘、牛郎織女、紅眉毛綠眼睛、老虎怕屋漏、猴子撈月亮,我聽著這些故事,眼淚漸漸就止住了,我喜歡聽故事。
外婆村子裡的人嚇唬我,說爸爸媽媽不要我了,把我丟掉了。我又奔潰了,哭得比之前更加傷心。於是他們又開始哄我,說騙你的,你的爸爸媽媽沒有不要你,他們過年就回來了。大人們似乎都喜歡這樣,先把小孩弄哭,再把小孩哄好,像捉弄一隻小動物。
停電了,外婆點煤油燈照亮。煤油燈玻璃底座,銅製燈頭,棉繩燈芯,上面罩一個擋風用的玻璃燈罩,燈罩被煙熏得黝黑。外婆坐在燈前做針線活,火苗跳動,燈影綽綽。她眼神不好,找不到針鼻子。我學外婆的樣子,用嘴將線頭抿濕,一下就穿過去了。外婆忙完了,問我躺好沒有,我說躺好了,外婆把燈吹滅,煤油燈發出一聲嘶響,它也困了,它也要睡了。
外婆門前有一條大河,洪水來時,河水漫到了門前,洪水退了,大河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與溫順。大河是人工開鑿的大河,開河挖出的土壘成大堤,我們就生活在大堤腳下。大工程,歷經數代人,蜿蜒曲折,一眼望不到頭。大堤上鋪的是碎石,兩側是青草坡,坡下是楊樹林,夏日傍晚,夕陽西沉,晚霞漫天,水牛在坡上吃草,白鷺棲身牛背,
微風輕拂,楊樹葉簌簌沙沙,鳥鳴聲經久不絕。 外婆給我講洪水的故事,上次不是第一次發大洪水,三五年和五四年也發過大洪水。三五年那次,本就連年戰亂,苦不堪言,洪澇又來,黃浪滔天,衝垮房子,淹沒農田,卷走牲畜,看見什麽吃什麽,像一頭怪獸。大家往地勢高的地方逃,往大堤上跑,洪水就在大堤腳下翻湧,隨時可能決堤。人的家沒了,動物的家也沒了,它們全從地底下跑了出來,它們也要逃命。蛇掛在樹上,老鼠往人縫裡鑽,它們餓瘋了,咬人,想吃人的肉。天氣濕熱,蚊蟲滋生,很多人都染上了瘧疾。慢慢就開始有人支撐不住了,然後就開始死人。死了第一個,很快就有了第二個,然後第三個第四個也都跟著來了,後面就越來越多,老天爺開始收人了。
天氣熱,屍體很快就壞掉,開始出味道。 大家怕滋生瘟疫,不敢留,只能扔水裡,讓大水卷走。大家不願讓親人做河裡的孤魂野鬼,以後連祭拜都找不到地方,紛紛淚如雨下,卻又一點辦法也沒有。遍野的災民,大家往南方逃,一路乞討,橫豎先保住性命。等到洪水退去,大家重回故土,回來的人和當初離開的人不一樣了,人少了,很多人都不見了。大家在河邊立了一座塔,死去的人成了水上的孤魂,立塔為他們超度。五四年,又發大洪水,塔被洪水衝垮了,同樣的磨難又來一遍,又是一波苦日子。外婆說,以前的日子都是苦日子,太苦了,沒有別的辦法,只能熬,人都是從苦裡熬出來的。
夜裡風吹楊樹林,發出奇怪聲音,像動物在低吟。我問外婆是什麽聲音,外婆說是蛟龍在翻身,大堤下面壓著蛟龍,眼睛像車輪子一樣大,聲音像水牛,有四隻爪子,嘴上有胡須,頭上有角。現實與幻想在我腦海中交織,我覺得這一切都是真的,大堤就是一條蛟龍,碎石是它的鱗片,青草是它的毛發。我夢見蛟龍睜眼,引頸向上,直入雲霄。我有了美妙的想法,蛟龍能騰雲駕霧,興許能馱我去找媽媽。我這樣想著,一路小跑上大堤,撲倒在青草坡上,盡情吮吸綠草的芬芳,看天上飛鳥流雲,隻覺身輕如燕,似乎一陣風吹來,大堤就會恢復蛟龍真身,帶我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帶我去見任何我想見的人。我開心極了,用盡所有力氣,不顧一切地奔跑,大聲呼喊:“活過來吧,飛起來吧,找到媽媽在的地方,帶我飛過去,不管有多遠,不管在哪裡,都要帶我飛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