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凰真沒想到,她陰陽家有一天居然能夠跟農事產生關系。
那不是農家的活嘛?
她陰陽家除了煉丹長生,天象觀星之外,什麽稻麥種植技術那可是從來就沒碰過。
而且最重要的是……
始皇對陰陽家了如指掌!
東凰眼下著實不太敢閉著眼睛說瞎話。
奈何。
很多時候,局勢往往不由人。
上位。
嬴政掃了一眼略顯錯愕的東凰,他便明白了所有事情。
兩季稻麥種植技術絕非陰陽家布局研究的。
而是尹烈眼下拿不出稻麥實物。
遂只能用陰陽家的五行術數之說詞,先行拖上一拖,待爭取到時間以後,再回過頭來研究出兩季稻麥種植技術即可。
毫無疑問。
這就是尹烈給出的一個空頭支票。
那麽嬴政會順勢配合尹烈嘛。
最終依舊得看嬴政究竟是傾向於【徭役兼具土地分配方案】,還是【典田製】了!
“陛下,我陰陽家確實在兩季稻麥種植技術方面有所研究安排……”
東凰在調整了一下情緒過後,便蓮步輕移的出面證實了確有此事。
霎時間。
滿場的帝國諸公全部議論紛紛了起來。
“南方稻麥畝產四百斤,而且還有一年兩收,對比粟米的畝產兩百斤,一年一收……這可是足足四倍的差距啊!”
“是啊!一年八百斤稻麥畝產,這何止是把盤子做大了,簡直是把盤子擴成了盆嘛!”
“只要有了糧食,我大秦就是絕對的民心所向,什麽六國余孽,統統都是土崩瓦狗爾!”
“問題在於,可信嘛?陰陽家研究出兩季稻麥種植技術?我怎麽就這麽不信呢!”
“你信與不信,人家秦禦丞方才都切切實實的拿出來了馬鐙、馬鞍、馬蹄鐵,還有北境詳細地圖……依我看,陛下八成會信。”
……
陰陽家的信譽並不怎麽好。
但沒關系!
尹烈的北伐四件套現在就擺在這裡!
他就是陰陽家最大的信譽背書!
“秦禦丞!”
國尉屠雎深吸一口氣,道:“南方每年八百斤的畝產,北方每年折合是四百五十斤的畝產,對比當前的粟米……稻麥糧食產量直接翻出了數倍!”
屠雎深知這意味著什麽!
什麽叫天命所歸?
九鼎?
古之典籍?
隕石預言?
匈奴的祭天金人和封狼居胥?
不!
糧食,才是真正的天命!
假設秦烈所言一切屬實!
那麽六國曾經抨擊大秦的一切典籍記錄,他們都可以無視!
還有所謂的各種標簽,什麽虎狼、暴秦之類的!
皆是浮雲!
有了糧食,就等同於有了一切!
幾乎所有法理性難題都可以引刃而解!
而他們軍武勳貴派系在北伐一事上,自然就得讓步……並且是一退再退……
忽然。
“時間!”
九卿治粟內史開口道:“秦禦丞,口說無憑,究竟什麽時候我們才能看到實物!”
陰陽家也是老毛病了!
說能練出長生不死仙丹!
結果幾年過去,
就連長生丹藥的毛都沒有…… 那治粟內史強調時間也就十分正常了。
“一年!”
尹烈抬起一根手指,道:“我只需一年時間,便可把兩季稻麥之實物,擺在諸公的眼前!若事不成……斬我頭顱便是!”
尹烈深知,此等場合說話一個吐沫一個釘!
跟立下軍令狀沒有任何區別!
上位。
嬴政見尹烈把話都說到了這個份上,他也不再有任何猶豫。
“即日起,令李信為北伐主將,挑選精兵三萬閃電突襲北境!”
“國尉屠雎負責統籌北伐諸事,治粟內史和右相王綰負責糧草供給,典客頓弱和上卿姚賈配合情報外交!”
“諸卿合力,誓破匈奴!”
“封狼居胥,飲馬瀚海!”
……
至此。
北伐的戰略方向和主將人選,終於敲定了下來。
一場戰爭,上上下下需要配合的部門與重臣實在太多了。
嬴政一直猶豫的關鍵也在於,李信的戰力他並不擔心,他遲疑的是李信不能跟國尉屠雎等人配合打好北伐一戰!
朝堂三公與北伐主將離心、離德。
是極度危險的一件事!
好在……
尹烈拿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無法拒絕的允諾:兩季稻麥種植技術!
糧食畝產數倍!
也正應了那句話!
大家一起把盤子做大即可,何必非要爭得急頭白臉呢?
就這樣。
尹烈成功推舉了李信,也順利的把【徭役兼具土地分配方案】確立了下來。
泰山朝會散場。
李信第一時間來到了尹烈的面前。
他道:“今日感激先生的力薦再造之恩,以後先生如有吩咐,李某必當在所不辭!”
尹烈對李信確實恩同再造。
若沒有尹烈硬頂著壓力,即便李信擁有大宗師的實力,也只能被繼續雪藏。
另外。
這個世界的武道實力,境界之差並沒有非常明顯。
三流普通武者,或體格健碩,又或是有些拳腳功夫。
二流武者則初步擁有了內力,登堂入室。
一流武者可以自主掌控內力。
宗師能讓內力附著到兵刃之上,或者形成護體罡氣……
大宗師可以做到飛花摘葉,隔空傷人。
而李信走得是兵家橫練罡氣流派,乃橫練大宗師。
他能夠輕易抵禦弓箭流矢……
但如果面對攻城巨弩,以及特製的破甲鈍器,亦或者梯次衝鋒下的重騎兵,他也是擋不住的。
還有就是即便位列大宗師,李信所蘊含的內力也十分有限,無法長時間作戰。
只不過李信在內力的運用技巧方面,確實達到了一個相當高的境界。
但要說李信隔著百步之外,便能將一名帶甲銳士殺了。
這是必然做不到的。
古代甲胄絕非兒戲。
一百名黑甲禁衛,即便他們沒有內力,但只要騎著戰馬,配備強弓硬弩,外加破甲青銅錘,對大宗師以下就是絕對的碾壓!
尋常宗師武者的護體罡氣,在特製的破甲青銅錘面前,不說跟紙糊的一樣,但也差不多。
畢竟鈍器嘛,原本就是靠衝擊力將對手的五髒六腑都給震碎。
宗師武者再強也終歸還是人。
至於橫練大宗師,若對上全副武裝的一百名黑甲禁衛……只能說勝算依舊渺茫……
……
尹烈與李信並沒有說太多,他隻囑咐了一句,那便是相信自己,不要被過往所牽絆。
攻楚初戰的慘敗。
對李信的心境必然造成了嚴重影響。
愧疚,自責,懊悔。
隨便一種負面情緒,都能讓李信戰力下降,更別說全部疊加……
所以。
尹烈希望李信能夠振作起來,重拾橫練大宗師的恐怖壓迫感!
待李信離開以後。
東凰才不動聲色的前來用傳音道:“先生,你是一定有辦法能夠研究出兩季稻麥種植技術的吧?”
“沒有。”
尹烈搖了搖頭道:“我只有一個大概的思路。”
東凰:“???”
“你別用這種眼神看著我……”
尹烈扶額傳音道:“我的思路便是盡快找齊各個流域的稻麥種子,然後用你們五行木部的陰陽術,去催生培育雜交水稻……多做試驗,以求在一年之內,完成畝產四百斤的目標。”
根據記載。
上古神農氏便已經發現了五谷:稻(俗稱水稻)、黍(俗稱黃米)、粟,(俗稱小米)、麥(麵粉)、菽(大豆)。
其中粟米和黍(黃米)的種植技術在先秦時期應用的比較廣,產量相對穩定。
稻米和小麥雖然已經出現了,但究竟該如何提高產量,並簡化種植技術,還需要我輩之人的努力。
那尹烈自然就第一時間想到了雜交水稻。
而雜交水稻的關鍵便在於把各個流域的水稻種子進行雜交培育。
恰巧他又聽說陰陽家的木部術法,能夠催生植物……
那這不是巧了嘛!
用來進行農作物研究,絕配啊!
“先生,我陰陽家的術法只能在一定程度上影響植物的生長,而且這項禁術還非常不成熟。”
東凰作仰天長歎狀。
她現在都不知曉跟尹烈站在一條船上,究竟是好是壞了。
果然像尹烈這種人,不僅能給陰陽家帶來機遇,也更加能夠帶來風險!
“禁術?木系催生植物怎麽能是禁術呢?”
尹烈趕忙對眼前佳人進行一番思維開導:“東皇閣下,我們要格局打開,那煉丹製藥才是真正的旁門左道,禁術也!”
“而木部的影響植物生長,火部的冶鐵鍛造,土部的輔助基建……”
“這些都可以是陰陽家未來重點的發展方向啊!”
……
陰陽五行,無極太一!
尹烈瞬間覺得陰陽家的術法,妙用無窮啊!
這麽一看的話。
始皇讓他出身於陰陽家,安排的著實好!
“咳咳。”
東凰無奈的道:“先生你自己也是武者,人體所蘊含的那點內力轉化為術法,再去影響木、火、土,做點小試驗都勉強,更別提去搞基建,亦或者冶鐵了。”
“嘖嘖!看來我們都在經歷武道末法時代啊!”
尹烈聳聳肩的道:“可惜了……原本還以為東皇閣下能夠給我個驚喜呢。”
東凰亦步亦趨:“我現在與先生不同,別說奢求驚喜,只要先生別再給我驚嚇就好。”
尹烈:“……”
不一會兒。
兩人回到了各自的帳篷。
遠處。
國尉屠雎、麃公、蒙武、任囂和趙佗等五人同行。
麃公率先開口道:“真是沒想到,最終還是讓秦烈和李信如願了。我們白忙活一場,國尉的【典田製】也再沒有呈上去的機會了。”
麃公自己確實不能上戰場,但他還有兒子、親戚、旁支、門生故吏等等。
因此。
麃公同樣也不是在為自己爭,而是為他麾下的一群人在爭。
只可惜。
此番他們都爭了一場空。
“說起來,那個極罪狂徒確實是個鬼才,居然能想出【徭役兼具土地分配方案】!”
國尉屠雎輕歎一聲,就連他也未曾想到把土地分配與徭役互相綁定。
當然。
這也並非是屠雎不夠聰明。
只不過他的立場擺在那裡。
涉及土地。
他第一時間便想到了整個軍功階層。
那他身為國尉,自然要為自己所在的階層考慮和說話。
“一個鬼才狂徒,一個國士禦丞……”
蒙武沉聲道:“馬鞍、馬鐙、馬蹄鐵,北境詳細地圖,精兵閃電戰略,梯次衝鋒戰法,兩季稻麥種植技術。我們輸的不冤!”
蒙武莫名開始對秦烈興起了些許敬佩之情,所以他才說出了國士二字!
“哼!”
麃公負手道:“老夫承認秦烈非同凡響,但距離【國士】二字,還是有些差距的吧!”
麃公比較情緒化。
他看不順眼的人,再怎麽著都是不順眼。
這時。
國尉屠雎漠然道:“無妨,既然北伐無法掀起一場大型戰役,那便試試……(南征)……”
屠雎的最後兩個字並沒有說出口,僅是在心中默念。
隨即。
“嘩!”
只見屠雎應聲將懷中的【典田製竹簡奏章】扔進了火盆裡。
今日他們失去了北伐的主導權。
來日的中原海量土地分配,自然也順帶著跟他們無緣了。
“且看一年後吧!”
國尉屠雎抬首望天:“一年光陰,使得糧食畝產翻出數倍,做大九州農業的盤子,倘若秦禦丞真能辦得到……本公以後牆都不扶,就服他秦烈!”
蒙武:“……”
麃公:“……”
任囂、趙佗:“……”
……
軍武王家的帳篷中。
武成侯王翦聲音低沉的道:“為父有沒有提醒過你,不要摻和北伐諸事?”
王賁垂首:“兒子知錯。”
“知錯有什麽用?你可知盛極必衰,月滿必虧?”
王翦氣不打一處來的道:“今日你的確站出來了,可人家直接堵伱的嘴,讓你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你堂堂通武侯,半句話都沒說出來也就算了,可陛下仍舊會記得你的表態!”
王賁:“……”
“僅僅只是邁了幾次腿,我軍武王家的裡子、面子就都被你給丟盡了,你特娘的真不愧是我的兒子,著實是個人才!”
王翦自然看得出來,尹烈是瞧見他兒子王賁站出來以後,才不得不提出了【兩季稻麥種植技術】!
不僅堵住了他兒子的嘴,也徹底讓北伐諸事一錘定音!
陰陽家憑空出了此等人物!
王翦表示他也滿心疑惑……
不過王翦並不打算去詳查什麽!
因為他軍武王家的位分夠高!
所謂的朝堂暗流, 還濺不到他們父子身上。
但……
王翦想了想,又補充道:“面子、裡子都丟了其實也沒什麽要緊,但如果讓陛下覺得我們軍武王家不再中立,想想文信侯呂不韋,那就是你我父子的後塵!”
王賁:“兒子謹記父親教誨。”
王翦一揮手:“少說那些沒用的,怎麽彌補?”
王翦雖然是個沙場武將,但他在政治上卻極為敏感。
比如在二次攻楚之時。
他率領了舉國六十萬大軍,與項燕足足對峙了兩年!
期間難道沒有小人向陛下進讒言,彈劾於他?
當然是有的。
只不過王翦每隔一段時間便向皇帝各種討賞,美女、財寶、山莊、土地全都要……
自汙名譽,以彰顯他毫無野心,忠君為國!
同時也能引得那些小人、間者專注攻訐他無功討賞,而非擁兵自重,此乃王翦的絕頂聰明之處。
“兒子全都聽從父親教誨。”
王賁並沒有發表自己的意見,而是依舊拱手做出了請示。
王翦沉思了一會兒,道:“你立刻去向陛下討要一百名佳麗美人,並請諫以身作則的支持【推恩令】,最後再向陛下保證生滿一百個兒子!”
王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