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志輝從醫院回來,站在家門口,掏出鑰匙開了門,家中空空蕩蕩,毫無人氣。
餐桌正中央位置一個白瓷盤,瓷盤上是半塊麵包,被人咬過的。
那半塊麵包被保鮮膜小心翼翼地封著,上面還貼著一個便利貼:“小飛去世那天吃的麵包”。小飛,是他的獨子。若乾年前的上班路上,突發急病猝死。
他看著那塊半塊麵包,沉默了一會兒,照例打開電視機,屋裡總算有點聲音,沒那麽冷清。
從包裡拿出肝癌末期的檢查單,他喃喃地自言自語:“小飛,如果你還在,爸就不會得這病吧?”
兒子是也醫生,生前對他的身體很關注,一有小病就帶他去醫院。兒子走了以後,他日子過的渾渾噩噩的,有病也不去醫院。如果兒子在,可能早就提醒他去體檢了,也許不會惡化到這地步。
一行渾濁的老淚流下來,他忍不住捂臉痛哭。
手機鈴聲打斷了哭泣,是弟弟:“哥,檢查結果怎樣?”
董志輝已經年近七旬了,父母都不在了,大姐也走了,妻兒也離世了,弟弟是唯一的親人,他不再隱瞞:“肺癌,中晚期,生存期半年左右。”
對面的弟弟沉默了一會兒,緩緩說:“哥,咱們治。我帶你去醫院。”
董志輝搖頭:“你腿腳不方便,就不要麻煩了。絕症,治不治都一樣。”
弟弟董志亮也步入老年,置換過股骨頭,走路都費勁。談何帶自己看病呢?
董志亮提高了音調:“哥,還是要治,叫阿傑帶你住院。”阿傑是董志亮的兒子。
“那怎麽行?”董志亮不安地說,“他乾活那麽累,哪能讓他再陪我看病?”董傑是裝修工人,最近旺季,一天要乾十幾個小時的活。
董志亮斬釘截鐵地說:“哥,小飛走了,我兒子就是你兒子。就這麽說定了。”
沒多久,阿傑敲門,董志輝開門。
阿傑人很悶,話不多,但一個唾沫一個坑:“叔,啥也別說了,收拾下去醫院。”
那一刻,風燭殘年的他找到了依靠,眼眶紅了,吞下了拒絕的話。
*
董志輝抬頭看了眼醫院,心裡驟然縮緊了,這是市三院,兒子生前的單位。兒子走後,每次經過三院他都要繞道。
中年醫生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跟阿傑交代病情,也沒避著董志輝:“從片子上看,還沒擴散,盡快辦理入院,立即手術。”
木訥的阿傑光點頭。
查看完病歷,醫生似乎發現了什麽,疑惑地看了董志輝的名字,又仔細打量了他一番,“老人家,您是不是董飛醫生的……”
聽到兒子的名字,他一陣呼吸困難,隨即點頭,語調沉重遲緩:“對,董飛是我兒子。小飛他生前……就在這裡當醫生。”
酸澀的液體湧上來,喉頭沉滯,他忍了好久,才沒讓自己的聲音哽咽。
醫生臉上的驚訝來不及散去,聲調裡藏著惋惜:“董醫生是我的帶教老師,是專治肺癌的專科醫生,要是他還在,您不會拖到現在。太可惜了,他走的那年才34歲,剛提副主任醫師。”
董志輝聞言,再也忍不住流下淚。
許是因為董飛的緣故,醫生耐心安慰道,“董老先生,您要有信心。肺癌並非絕症,先手術,盡量切除。實在不行,找到合適的靶向藥也可以控制。”
*
阿傑並不多話,但跑上跑下,一點也沒含糊,
忙活了半天,幫董志輝辦理好了入院,又去推他做檢查。 到下午一點多,都弄好了,兩人進了病房。是三人間,已經有一個病人先在了。
雙方互相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疲憊的董志輝剛躺下,阿傑又接到電話,董志輝記得,是今天的第四個電話。
接完後,阿傑面帶歉意:“伯,有個急活,我……得走了。押金和手術費都給交了,您一個人能行麽?”
侄兒有兩個孩子,正是花錢的時候,老婆又不上班。董志輝怎麽忍心拘著他:“你走吧。我一個人能行。”
阿傑憨厚一笑,滿含歉意:“伯,手術那天醫生會通知,我來陪床。”
他跑了一上午,甚至沒來得及喝口水,就匆匆走了,回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個盒子,“伯,午飯。”
返工之前,阿傑跟鄰床家屬打個招呼:“麻煩您,我伯萬一有事,勞駕搭把手。”
鄰床是個年紀跟董志輝差不多的老頭,可不像董志輝這麽孤零零,床邊坐著兩個人,一個中年婦女,一個年輕男孩。女人在給老頭喂飯,男孩在打遊戲。
女人放下杓子爽朗地回應:“放心吧。”
阿傑走了,隔壁床女人在喂飯。
“爸,您再吃點吧,”女人跟勸小孩一樣,非常有耐性,“不吃飯就沒有抵抗力,怎麽能好?”
老人執拗的很,皺著眉頭就是不肯張嘴,委屈地撇嘴:“傷口疼,吃不下。”
女人越加耐心,輕輕地拍著老人的背。
董志輝被眼前的情景刺激,內心驟然一酸,要是小飛在的話,他也不至於孤零零地躺在這裡等手術。真正生病了,才發覺親人的可貴。
他想起了妻子趙新蕊,那個生命裡給他最多溫暖的女人,還有小飛,自己唯一的兒子。
當年,為了前途他拋棄了妻子,沒想到要承受這樣的淒慘。
他悔恨,如果能回到過去,哪怕在鄉下種一輩子地,他也不會離開他們。
*
四天后,手術。
上台前,董志輝感覺到強烈的不安。
果然,術中大出血,醫生全力搶救,董志輝的脈搏卻越來越微弱……
“小飛,新蕊,好想再見到你們……”彌留之際,董志輝仍在默念,隨後陷入了沉睡。
他做了個夢,夢見回到四十多年前,作為知青插隊下鄉,在沿河村的時候。夢很真實,在那裡,他有了妻子新蕊,還生下了兒子小飛。
那是1978年,小飛才三歲,胖嘟嘟的小臉,圓潤的大眼睛,說話奶聲奶氣的,伸著胖嘟嘟的小肥手,朝他撲過來。
他激動地抱著小飛,仿佛抱著世間最珍貴的寶物,死活不肯撒手。
“爸爸,你給我帶糖了嗎?”小飛抬起大眼睛,滿含期待地看著他。
董志輝一摸口袋,裡面空空如也,他隻好遺憾地說:“小飛,爸忘記了。”
小飛氣的嚎哭,從他身上掙脫,圓圓的小拳頭狠狠地“錘”著他。董志輝的歉意更甚,羞愧地一把抱起了兒子,小飛掙扎,肥短的小腿踢騰著,小嘴巴還罵著“壞爸爸”“騙人”之類的。
妻子走上前來,接過小飛,嗔怪道:“小飛,別鬧。”
年輕的妻子抱著玉雪可愛的兒子,笑吟吟地望著滿身風塵的他,仿佛一幅絕美的畫。
他狠狠地掐了掐的大腿,一股強烈疼痛襲來。
這不是夢!
他是真的回到了197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