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志輝貪婪地望著妻子,生怕閉上眼就見不到了,內心充滿了自責,“你不怪我?不,你還是打我一頓吧。”
他將妻子的手放在自己的臉上。
新蕊的眼淚迸出,抽出手,聲音仍是溫柔的:“我不打你。跟你結婚那天,高興得像做夢,做了四年的夢,也該醒了。”
“姓董的,你這個喪良心的!你敢欺負我妹!”一聲暴喝在門口炸開。
董志輝訝異地循聲望去,是衝著他來的。
一個面色黑紅,身材敦實的莊稼漢出現在家門口,是新蕊大哥趙永傑。
趙永傑穿著藍色中山裝,口袋上別著一支筆,倒也有幾分文化人的樣子,不過,他手裡竟然拎著著一把鋤頭!
沿河村有七八個大隊,當地人也叫村民小組,董志輝是四組的小組長,本地農民都稱他為四隊長。
結婚時,董志輝上無片瓦。身為小組長趙永傑從村委會幫他要了宅基地,還給他蓋了間磚瓦房,兩人才有了棲身的新房。
董志輝還沒反應過來,暴脾氣的趙永傑,衝上去揪起他的衣領就罵:
“姓董的,你真的要跟我妹離婚?新蕊怎辱沒你了?我們趙家怎辱沒你了?
新蕊給你生兒育女,操持家務,就不說了。就說我們趙家,從你剛來到娶新蕊,我們哪次沒幫忙?你結婚的房子,不是我找人幫你修,你還得跟那幫知青睡大通鋪!去年稻子熟了,要不是我帶幾個人幫忙,就你那細胳膊細腿,稻子就得爛在地裡。”
董志輝暗自思忖,大舅哥罵的對。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都是讀書人。他感歎自己前世不過是個負心漢,便一句話也不反駁。
就在這時,一個尖利的女聲刺的耳膜難受:“董志輝,你媽在城裡生病,要用野蜂蜜做藥丸,我漫山遍野,搜腸刮肚給你弄了十斤寄回去。你在鄉下餓的貧血,營養不良,醫生交代多吃肉,我家男人到處給你找青蛙,釣黃鱔給你改善生活。”
原來是趙新蕊的大姐。
她激動的跳起來,“我兒子都沒這個待遇,就緊著你。你認為憑什麽?”
所謂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裡,沒想到住在外村的大姨姐也得到消息。
他的頭埋得更低了,她罵得對。
大姨姐不是一般人,從小就性格彪悍,再加上她公公是沿河村村高官,她在趙家一向說一不二。連做小組長的弟弟都得讓她三分。
“我們這麽照顧你,是因為我爹娘說過,你是城裡人,又讀過書,插隊落戶受委屈了,叫我們多擔待你。做這些,說穿了是為我妹妹。可你就這麽對她的?過河拆橋?”
董志輝的頭低得快到褲襠,像個被抓了現行的小偷。
新蕊在一旁看不下去,呐呐地說:“姐,別罵了,人各有志。”
“好個人各有志?你吃我糧食的時候,怎麽這麽沒志氣?”趙新玉恨鐵不成鋼地說:“妹啊,這種男人你還舍不得?咱們村裡男人再不好,也比他有良心,起碼不會拋棄糟糠之妻。”
大舅哥趙永傑見他不說話,更來氣了,揚起鋤頭就朝他身上招呼,他也不躲閃,鋤頭重重地砸到背上。
“嘶”他倒抽一口涼氣,背上一片刺痛,感覺腰要斷了。
趙永傑還不解氣,繼續揮舞鋤頭。
就在鋤頭即將落下來的時候,妻子卻狠命撲在他身上:“哥,別打了。”
趙永傑受不住勢,鋤頭在新蕊身上落了下去,
妻子“啊”地慘叫一聲。 這時,才三歲的兒子都撲上來護著他:“舅舅壞,不要打爸爸。”
他的淚水迸了出來,顧不得痛,連忙抱起兒子。有妻兒如此,還能不珍惜嗎?
她走到他面前,強忍住淚水,堅強地說:“董志輝,我同意離婚。但有個條件,人說寧跟要飯的娘,不跟當官的爹。兒子必須跟我!你安心再娶,我們絕不打擾。”
那聲音,無奈、委屈、羞憤,卻充滿母性的力量。
董志輝羞愧萬分,他再一次感受到了這個女人的胸懷。他都要拋棄她了,這個女人仍滿心滿眼都是他,他內心大受震撼。
究竟人活著該追求什麽?
豐裕的物質生活麽?可物質追求都是有限的。再怎麽講吃穿,也有個極限。
活完一世,他想起臨終的遺憾,人這輩子,能找到一個實心相待的人,就是幸運的。
上天待他不薄,給了他再來一次的機會,他絕不能再做蠢事了。
新蕊收起淚水,走到哥姐面前:“哥、姐,放他走吧。鄉下種地是苦,汗珠摔成八瓣,土裡刨食,有什麽意思。他回城裡能過人上人的生活,我也不拘著他。”
聽到妹妹的話,哥哥將揚起的鋤頭,無聲地放了下去。
老嶽母就在村頭,聽到動靜,也來了,淚眼汪汪地只是歎氣:“你剛來,沒有糧食,我們全家人都省糧食給你吃。沒有衣服,我給你做。我對你比對親生兒子更用心。”她發出悲愴的嚎哭:“我理解你,人往高處走。可還是寒心啊~”
她才不到五十,卻因為常年操勞看起來像七十歲。她拿起棍子,無助地朝地上擊打,激起的黃土冒煙:“我家新蕊也是十裡八鄉一朵花, 鎮上書記的兒子看上了她,還答應給她找工作,以後吃皇糧。她不願意,非要跟你。你把新蕊一生都毀了啊……”
她對這個女婿很看重,濃眉大眼,有學問,也斯文,不像鄉裡漢子那樣打老婆。可外表再好有什麽用呢,他內裡竟然是這樣的忘恩負義之人。他走了,女兒就得一個人拉扯孩子,這輩子就沒指望了。
不是董志輝渣,當年為了回城,拋妻棄子的人無數。良心算什麽?在物質極端貧困的情況下,良心是奢侈品。
城鄉二元結構下,農村生活太苦了,從大城市來的人,誰甘心在農村過一輩子?
但即便這樣,善良的趙家人也沒有拒絕董志輝的絕情之舉。
經歷過生活的碾壓,又目睹職場的爾虞我詐的董志輝,慶幸自己遇到了內心高貴的一家人。又是羞愧,又是難過。
他撲通一聲跪在老嶽母面前,擲地有聲地說:“媽,對不起新蕊!我對不起趙家!這婚,我不離了!”
轉變太突然,有點猝不及防,丈母娘仿佛沒聽懂他說的話,一把拉起他:“你說啥?”
大舅哥和大姨姐也事難掩的驚訝表情。
妻子慌的收斂了淚水,看著他問:“不離了?你回城有好前途,怎麽不離了?”
他顧不得有外人在,一把抓住妻子的手,溫情脈脈地說:“新蕊,我想清楚了。我董志輝只有喪偶,永不離異!”
他堅定地拿那封介紹信,一撕兩半,“刺啦”幾聲,將信撕得粉碎,暢快地將碎屑一揚,飛向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