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走了，小飛還是嚇的在媽媽懷裡發抖，她抱起小飛哄道:“小飛，別害怕，媽媽在。東西拿走就拿走了！人沒事就好。”

　　小飛哭了一會兒，哭累了，抽抽噎噎地問媽媽:“媽媽，爸爸真的不要我們了嗎?”

　　新蕊擦乾他的眼淚，臉色鎮定無比:“他要我們，日子要過。他不要我們，日子也得過。”她定定地看著兒子，“小飛，你是家裡唯一的男子漢。男子漢就要保護媽媽的，對不對?”

　　小飛的年紀根本沒法理解，但看著媽媽的眼神，他也堅定地點頭:“嗯。媽媽不哭了，我保護你！”

　　新蕊放下他:“好，那你看著院門，媽媽去做飯，吃完飯媽媽帶你上工。咱們該吃吃，該喝喝。天，塌不下來！”

　　吃完飯，稍事休息，新蕊拿起帽子和鐵鍁，按照往常一樣，帶著小飛去上工了。

　　剛出門，就遇到了大喇叭。大喇叭見新蕊竟然如常上工，頗覺震驚:

　　“哎呦，新蕊，你怎還跟沒事人一樣上工呢?你不怕人來打你！”

　　新蕊勉強對著大喇叭一笑:“王嬸，那你覺得要如何，我該去死嗎?就算我立即死在這裡，那錢能回來嗎?”

　　大喇叭被這話鎮住了，看著眼前的嬌弱女子，生出一股佩服來。

　　雖然新蕊家還欠著她的錢，但人孤兒寡母，對她又恭敬，她也說不出責備的話，只是歎息了一聲，囑咐她去人少的地方上工。

　　新蕊扛著鐵鍁，走在前面，像隻驕傲的公雞。小飛跟在後面，寸步不離，也抬頭挺胸，滿滿的精氣神。

　　大喇叭在後面嘀咕了一句:“這女娃，不簡單！”

　　*

　　趙永傑在公社開會，找到趙新玉，說了董志輝遲遲沒回來的事。

　　“大姐，這董志輝會不會跑了?”趙永傑不安地問。

　　趙新玉搖頭:“不會。”前幾天董志輝才說了未來的規劃。

　　“你就那麽肯定?他是京市人，怎麽會甘心窩農村一輩子?”

　　“他是要回京市。但他說了，想讓新蕊考京市大學，夫妻二人堂堂正正回。”

　　趙永傑一拍大腿:“這不就對了！肯定是京市的大學難考，他知道新蕊考不上，乾脆自己拿錢跑了算了。”

　　趙新玉愣了，村裡好幾個知青都已經跟鄉下配偶離婚回城了，又不是什麽新鮮事。趙永傑的懷疑不無道理。

　　趙新玉也不那麽肯定了，“他要是不回來，這事就大了。總共多少國庫券?”

　　趙永傑哭喪著臉:“三萬七千塊錢。按六折算也是二萬二千多。這麽一大筆錢，新蕊陷坑裡了。是我能還得起，還是你能補這窟窿?誒！我早就說這人靠不住！這個喪良心的！老子要報警，就是天涯海角也追他回來，叫他坐牢！”

　　趙新玉抿了抿嘴，顯示出婦女幹部的威嚴:“報警人就能立即追回來麽?當務之急是去守著新蕊。萬一村民鬧事，孤兒寡母會給人打死！”

　　趙永傑點點頭，帶著哭腔說:

　　“守?誰去守?家家戶戶都賣國庫券給董志輝了，我找誰幫忙?”

　　趙新玉被弟弟說的煩躁，拿出大姐的風范來:“行了，我叫你姐夫帶幾個民兵去。你是村幹部，也要去！”

　　開完會，姐弟二人緊趕慢趕，回趙新玉家找人。等人到四大隊的時候，天都黑透了。

　　*

　　傍晚，趙新蕊剛下工回來，就看見院門口站了滿滿當當的人。

　　頭一批人已經把董家搬空了，

連豬食槽都沒放過。　　剛來院子裡的人是之後才知道消息的，比頭一批人還多，可連豬食槽都沒得搬了，紛紛叫罵著。

　　見趙新蕊回來了，怨憤有了發泄對象，人群越發喧鬧，像一鍋沸騰的水。有村民拿著鐮刀、鐵鍬、還有拿著磚頭的，呼啦啦地朝新蕊母子倆走來，這要是打下去，母子倆非成肉醬不可。眾人七嘴八舌地指責:“趙新蕊，快還錢！”

　　“都是土裡刨食的血汗錢，你良心過的去嗎?”

　　……

　　趙新蕊看著黑壓壓的人群，面上沒有絲毫慌亂，轉身問小飛:“小飛，怕不怕?”

　　小飛對媽媽微笑，奶聲奶氣地說:“媽媽，你在天就塌不下來。”

　　趙新蕊攥緊了小飛的手，眼神平靜無波，說出來的話卻有千鈞之力:“大夥兒聽我說兩句。信得過我的，把收據換成借條，我趙新蕊簽名，認這筆帳！我會努力賺錢，五年之內，一定按照允諾的六折給大家兌付。我隻付得起本金，利息就別想了。”

　　“你怎麽還?我們信不過你！”說著，就村民要上手。

　　她看著村民們手裡揮舞起來的農具，嘴角露出一絲決絕:

　　“信不過我的，你們也可以一起打死我們母子，我們完全沒反抗的余地。不過，你們就什麽都拿不到了。你們最好選擇相信我！否則我死了，你們還得坐牢。”

　　說完這些話，她渾身的血液在上湧，手控制不住地發抖，。

　　終於，這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態度鎮住了他們，靜默了幾秒鍾，有人帶頭喊:“我們就信你一回！換借條！”

　　“換借條！”

　　“換借條！”

　　人群裡有個不和諧的聲音:“換個屁！別信她！她男人都跑了， 要是她也跟著跑，借條就是張廢紙！”

　　這說話的人正是趙四。

　　可能是覺得趙四說的有理，剛剛嚷嚷著換借條的人都不吭聲了。如同油鍋裡潑了水一般，眾人又喧鬧起來。

　　“四哥，那你說怎麽辦呢?”有人問。

　　趙四沒吭聲，“忽”的一下衝出來，一把扯過小飛，孩子嚇的“哇哇”哭，“要我說，把這孩子帶走，等還錢了再送回來！”

　　一時群情激奮，眾人紛紛叫道:“好。把孩子帶走。”就有村民抱起小飛，其余的人都簇擁著走了。

　　本來場面已經得到控制，沒成想趙四這麽一鬧，小飛被劫持走了。新蕊心裡“咯噔”一下，“噗通”一聲跪在地上，發出蒼涼的嘶吼:

　　“各位大哥大嫂，叔叔嬸子們，咱們鄉裡鄉親，大家還都是拐著彎的親戚，不要做的這麽絕好嗎?”

　　可沒幾個人聽她的，眾人簇擁著抱著小飛的人就走。小飛拚命掙扎，叫著“媽媽”“媽媽”，新蕊眼前發黑，撕心裂肺，嘴裡叫著“住手”，可任憑她叫破喉嚨，也被這群人的聲浪給淹沒了。

　　就在這時，趙永傑一行人終於趕到了。

　　見形勢危急，他立馬拿出大喇叭，躍上旁邊的台子呼喝:“站住！把孩子放下來！劫持是犯罪！要坐牢！”

　　見隊長來了，眾人愣了一下，但趙四攛掇一句“法不責眾”，眾人簇擁著，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