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魏楊之前便知道這一切都是鹿嶼計劃的一部分,但如今眼前,見到曾經在掛在自己房間棚頂的鹿爺,還是不免有一些震驚。至於其他人,則好像早就知道這種結果,就連那三個黑衣人,也只是由為首一人,說了一句:“你來做什麽?”
鹿嶼此時的裝束,已經跟幾天前大不一樣,之前的一頭銀發盤成的發髻,如今竟然全部剃成了貼著頭皮的平頭,眉眼間精神炯說,目光如炬,一雙白眉仿佛也變得精幹了許多,仔細看去,應該是修過了邊角。在月光的照射下,臉上還不由得映出些圓潤的光輝,如果是陽光之下,只怕能更加紅潤了。身上退去了灰色的長袍,穿了一身黑色的中山裝,腳上一雙白色的皮鞋,整個人仿佛要去參加一場宴會,內外都煥然一新的感覺。
只見他看向布雷克的方向,微微前傾,鞠了一個小躬,以示感謝,布雷克也趕忙回敬了一躬身,只是由於右手一直扶著烏木,最後的鞠躬的姿勢有點滑稽。隨後陸爺衝著梅若星雙手合十,說道:“感謝梅小姐一路支持,老朽來晚了,讓你受了苦,日後定加倍賠罪。”梅若星勉強起身,輕輕做揖還了個禮。最後,鹿嶼來到為首的黑衣人面前,從懷裡掏出一份竹簡,遞給對方,說道,:“這是時守靈緹,由我請示大理寺後,這幾人皆被赦免,此次行動,本就是為了從我那徒弟身上,提取出溟蟬密鑰,勞煩各位大人陪著演了出戲,多有得罪,事後老朽定當登門向辰砂主將宮大人賠罪。”
黑衣人自己將竹簡上的內容看了一遍,然後轉頭遞給旁邊一人收好,向著鹿嶼說道:“辰砂立在篤行,你有令在,我便遵行,這幾個人你帶走吧,只是他,需要跟我們走一趟。”他伸手指著魏楊說道:“你的靈緹上赦免的是刺殺和侵佔時守人命槽之罪,我們主將還有別的事要調他詢問,但並非待罪,所以你也可以放心,他的安危不會有事。但我們要的並不是這幅身體,你當下就把交接完成,我們帶著他本人的靈識回去。”
魏楊聽到這裡,也是摸不著頭腦。而鹿嶼則顯得異常急切,鬢角不住流下汗珠,他想不到辰砂會因為別的什麽原因單獨約談魏楊,這一招完全落在了自己的計劃之外。黑衣人從懷裡拿出一塊黑色的手鐲,同之前魏楊見過的玉鐲子不同,也不是常規鐲子的形狀,整體更偏向扁平,倒跟魏楊在東洲集團研究的EA手環頗有些形似,黝黑的質地在月夜的流光下,讓人忍不住想要將目光聚焦在它的身上。
黑衣人將鐲子舉過頭頂,一時間,日月流轉,天空也恢復了魏楊剛來時的景象,這種神奇的時光變化,魏楊只怕是看多久都不會厭煩,隨著天色的變更,辰砂絕陣,也宣告結束。三名黑衣人向後退了幾步,在等待鹿爺和魏楊的交接。布雷克見狀也收起了手上的烏木,重新背在背上。青獅則解除了刃盾的狀態,這邊攙扶著梅若星來到小櫻桃和陸管家的身邊。
小櫻桃抱著梅若星的腿,眼淚掛在眼角,梅若星低身將手探在陸管家的鼻下,感受到了輕微的鼻息後,自己也松了口氣。微風拂過,竹林間傳來一陣青蔥的沙沙聲,仿佛將林間的清爽帶到風中,乘著一段悠揚的鈴聲,流淌在竹園的廣場上。
一隻雨燕從後庭閣樓的房簷下飛出,張開雙翅,沐浴著陽光和暖風,它在專注的尋找食物,也許是為了填補饑腸轆轆的小腹,或者是為了巢中嗷嗷待哺的雛鳥,乘著迎面來的一股勁風,
它的雙翅將它推的更高,看的更遠。直到它遇到面前的一隻黃豆大小的綠色蟲洞,連著頭身,一瞬間,被強大的吸力吸入進去,空中再沒有那道優雅的身影。此時,這個蟲洞就在眾人頭頂大約200米的地方,逐漸擴大,外圍一圈黑色的濃霧中,不時有幾道綠色閃雷,整個蟲洞的內部,如地獄一般漆黑,很快,便膨脹到一個籃球大小。 第一個發現綠色蟲洞的人是小櫻桃,她起身將手搭在腦門上,擋住刺眼的陽光,說道:“梅姐姐,你看天上有個洞。”眾人順著小櫻桃的話音向上忘去,各自反應卻不盡相同。三名黑衣人由於帶著面具,看不出表情的變化,但這三人同時擺出一副警戒的姿態,甚至比剛才跟布雷克對峙時還要緊繃。
年紀稍微大一點的布雷克和梅若星則露出一種疑惑和不可思議的眼神,鹿爺並沒有抬頭,只是自顧自走到旁邊一顆樹下的陰涼處靠著樹乾,擦了擦頭上的汗水。魏楊也許是這一眾人裡唯一一個一點頭緒都沒有的人,他蹭到布雷克身邊,小聲說道:“天上那個什麽東西啊?”
布雷克的眼神告訴他,那玩意絕對沒有他剛才提問的語氣那麽輕松,隨後,布雷克看著梅若星,說道:“希望我看錯了,但那東西怎麽看,都像溟巢啊。”
梅若星說道:“你沒看錯,是我大意了,昨天晚上我們抓了一個溟蟬的探子,但我沒想到,這麽快他們就能定位這裡。”
布雷克又轉向辰砂的三人,說道:“喂喂,三位大人,溟巢入侵了,還請三位大人相助一臂之力。”
三個黑衣人沒有回答,但從他們嚴陣以待的狀態,便能看出事態的嚴峻。這時,上空的綠色黑洞緩緩下降,同時裡面傳出一陣無數支蟬鳴的叫聲,一時間充斥四野,梅若星看著魏楊,喊道:“快捂上耳朵,不能聽這蟬鳴。”
魏楊一開始隻覺得這種鳴叫越來越刺耳,慢慢的,竟有些習慣,鳴叫聲之中,仿佛有人低吟私語,但他卻聽不清內容,隻覺得心氣翻湧,整個人變的煩躁不安。
他感覺自己好像一頭野獸般,眼中漸漸血絲密布,看著眼前的人們,嗓子裡竟然產生一種饑渴的吞咽感,這時梅若星的一句大喊聲,讓他整個人瞬間清醒了許多,魏楊一邊趕緊捂上自己的耳朵,一邊心裡後怕著剛才的感覺。
待到整個黑洞降落到地面時,已經形成一個橢圓形的鏡面,而正在無數蟬鳴聲達到最高潮的一瞬間,四下突然恢復了寧靜。有那麽一秒鍾,魏楊覺得自己怕不是聾了,但下一刻,黑洞中隨著綠色的電光閃爍,噴湧而出一團黑色的膿液,灑在地面,並且不斷向前延伸,膿液流淌過的方向,石板的表面不停閃出氣泡,仿佛有著極強的腐蝕性。就像一條小溪,將辰砂三人和鹿爺隔斷在一邊,另一邊,則是梅若星,青獅,小櫻桃和陸管家,當然還有布雷克和魏楊。
這時,從黑洞內走出一高個子白衣男人,面前的膿液仿佛是他的紅毯一般,邁著極其輕柔的步伐走在上面。男子的上身穿著一件白色長袍,碩大的水袖仿佛要拖著地面,卻恰好隔了一點點的距離,隨著他的腳步前後輕擺。長袍的肩膀處有一條綠色的條紋,一直延伸到袖口的地方,又從中分出兩頭繞著袖口一圈後匯合成一個完整的圓環。
雖然此時他的腳步輕盈,但能感覺出步伐中蘊藏的穩健。等他來到稍微近一點的位置,魏楊看到男子留著一頭烏黑的短發,青秀的眉毛下面,一雙細長的眼睛,以一種君臨天下的姿態,審視著面前的一切。清瘦而蒼白的面頰微微向內凹陷著,更凸顯出高聳的鼻梁。但此時,所有人注視著的,都是他那雙眼睛,瞳仁的部分好像有著一條碧綠色的小河在流淌,波光乍現,粼粼循循得湧動著,寧靜中蘊藏著某種力量。白衣男子的胸前,別著一枚精致的圓形徽章,黑底白字上面寫著一個“九”。
白衣人的腳步剛剛停在眾人面前,左側三名辰殺士兵中的一人一躍而起,兩手揮動著藍色的光刃,向著白衣男子的頭部砍去。而白衣人對迎面而來的攻擊,仿佛絲毫沒有放在心上,魏楊甚至懷疑他似乎表現的根本沒有看到對方一樣。就在黑衣人要近身的一刻,天空中陰雲奔湧,一刻豌豆大小的雨珠,裡麵包含著一小撮綠色的火花從天而降,徑直滴在黑衣人的頭上後,他整個人便懸停在半空中。
從他頭頂,長出一朵白花,白色的花苞冉冉升起,幾秒鍾的時間內綻放,花蕊裡是一團綠色的煙雷,又過了幾秒鍾,明顯看出黑衣人在不停的消瘦,仿佛整個花蕊綻放的每一秒鍾,都在燃燒著他的能量,直到最後黑衣人只剩一身虛空的皮囊,這朵白色的花朵才緩緩降落到地上,根部流淌出一小股黑色濃漿匯入白衣人的腳下。白衣人右手抬起,手裡的一把折扇微微蓋住嘴角,用一種纖細的聲調淺淺說了句:“要下雨了各位,不撐把傘麽?”話音剛落,天空中便淅淅瀝瀝下起小雨,只是每一顆雨點中,都閃爍著綠色的焰火,所到之處,亦有白色的花苞,很多卻沒有綻放。
這時鹿爺向著布雷克伸手喊到:“烏木借我一用,再不展開天鎖,我們怕都要成這白蕊的肥料了!”
布雷克多少猜到眼前這人的身份,只是太過突然,沒有來得及反應,鹿爺一聲呼喊,正好提醒了他,他將後背的烏木版仍給鹿爺。鹿嶼單手接過,將烏木板在頭頂轉了一圈,然後雙手握住木板中心,兩臂灌勁,口中大喝一聲:“降鎖!”將木板直接插入石板地中半截,正好露出朱紅色的鎖字在地上。
隨後他從腰間掏出一塊紅色令牌,握在掌中,對準烏木板上的鎖字中央,一掌拍去,一聲霹靂雷鳴,紅色令牌在木板上碎成無數細小碎末,飛入木板上鎖字的筆畫凹槽中匯成一條細沙的涓流,在“鎖”字的溝壑中飛馳,隨之而來的,整個烏木板發出一聲聲震鳴,將天空中下落的雨滴逐漸排擋在外。
隨著最後一次震動,烏木板的鳴音在眾人四周形成一道無形的屏障,至此,緗陽的小型天鎖便啟動完成。烏木板上原來的鎖字已經被飛流在它筆畫中的流沙消磨殆盡,而在木板最頂上,一股細沙開始慢慢刻畫一個“一”字。鹿爺擦了一把額頭的汗水,說道:“對方是溟蟬上位的方士,不是一般人能應付的, 辰砂的二位大人,麻煩跟我一道盡量托住他,其他人趁機從時理之門撤離!”
說完,布雷克攙扶起魏楊,青獅則背起陸管家,梅若星牽著小櫻桃的手,一行人看著白衣人的動向,隻待鹿爺和辰砂死侍發動進攻的瞬間,便向著時理之門奔去。辰砂二人來到鹿爺左右,分別亮出手中的藍色光刃,鹿爺則兩手在胸前筆畫出一個三角形,兩鬢血管凸起,做好了十足的準備,就在下一個電光火石的一瞬,這三人便要將自己全部的招式,招呼在眼前這個大敵身上。時光的沙漏再次倒轉,身後竹林的風鈴被一陣清風扯斷,飄落進了廣場,在石板地上的一刻,隨著一聲鳴音,兩名黑衣人向前劃出一道殘影,奔著白衣人的頭頸砍去。
這時,鹿嶼猛得將兩掌向前,掌心中發出兩道黑刺,只是這黑刺的目標卻並非白衣人的首級,而是不偏不倚,瞬間穿刺了兩名辰殺士兵的腦殼,一時間鮮血崩流,兩人應聲倒地,圓睜的雙眼似乎還未理解對方是何時出手的,便失去了意識。通過頭上拳頭大小的洞口流出的血漿中還參雜著白色的組織,匯聚在白衣人身邊漫步的黑色膿液中,慢慢沉入無盡的黑暗。
還沒等布雷克和梅若星等人反應過來,鹿嶼反手一支青色玉鐲,扔進對面的時理之門中,隨即門內湧出一股天青色的煙塵,隨著一聲爆炸,離得稍微近點的布雷克和魏楊被震飛了出去,梅若星和青獅等人,則被震波推的向後退了數步。只見鹿嶼將腰杆挺直,嘴角漏出一絲邪笑,看著白衣人說道:“人我帶來了,該你兌現承諾了,九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