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分鍾就這麽過去了,將軍用堅強的意志和異乎尋常的精神力量努力的將自己變成一尊紋絲不動的雕像,凝固的和默默無聞的向皇室表達自己的忠誠,時間仿佛在無休無止的寂靜中停滯了下來,覲見室如同被人遺忘了整整一個世紀。 “愛卿平身,請上前……朕要……說話……”
就在將軍的大腦甚至開始出現空白與現實交替的那種幻覺時,他的耳畔突然響起一個微弱且含糊不清的聲音,那聲音仿佛來自遙遠的外太空,又好像來自他六十多年來從未看清過的夢境裡。
他艱難的站直身體,向前踉蹌了兩步,這才看清他二十九歲的君主已經坐在覲見室的菊花寶座上向他微笑,這微笑無疑是神聖且仁慈的,光彩奪目且高高在上的,至高無上的天皇是那麽的年輕,那麽的威嚴。只是身上穿著的那件精美的睡衣怎麽會在領口的部位有一圈明顯的汗漬,而且他還會嗅到天皇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類似隔夜食品的汗酸味?
“朕將賦予愛卿一項重任,這是實現我大日本帝國近百年來宏大光輝的關鍵時刻,愛卿務必知難而進堅韌持久,不負朕之厚望。”
將軍頓時諾諾不已。
而宮內大臣此時打開了一卷詔書,抑揚頓挫的念了起來,將軍趕緊再次伏地,屏住呼吸,洗耳恭聽著那些最高指示:
“……帝國之利益,民族之強盛,亞洲及東方國家之繁榮……帝國皇軍掃蕩支那大陸的仇日勢力,實施開明措施,重建仁慈政府……茲賜命陸軍大將白川義則為帝國上海派遣軍總司令,即日起前往上海方向作戰……欽此。”雲雲。
暈暈乎乎的大將看著天皇相當和藹可親的站起來,親手把一柄鑲有皇室菊花銀徽的禦賜長刀放在了他的面前。這一刻,大將頓時感覺到皇恩的浩蕩,就如同日月、雨露、滾滾的江河、滔滔的大海……
大將在這一刻早已感動得熱淚盈眶心如窒息,他本能的想要親吻天皇尊貴的手亦或是同樣尊貴的禦足,但是他不敢,他甚至連站直身子大喊一聲:“萬歲……萬萬歲”的勇氣都消失了,就像所有過於幸福或是過於絕望的人那樣,這會他暫時失去了思維和語言表達能力。不知過了多久,當匍匐在地的將軍從幸福的眩暈中清醒過來慢慢的抬起頭來的時候,室內早已空無一人,只有站在門口的禦侍武官正見慣不怪的望著他微微的笑著。
這個年代的日本人就是這樣的瘋狂,或者說是這樣的狂熱,所有的人性、思想、道義、欲望、理性,一切的一切都被融化在了天皇陛下耀眼的光芒裡,萬眾一心的日本人生存的目的只剩下一個,那就是努力打仗或是勤奮工作,為天皇而不是為了自己或是別的什麽人還有別的更充足的理由而戰,直至征服亞洲乃至全世界。看到這裡,我們有理由相信,日本人或者說是日本人民並不像所有善良的中國人想的那樣,他們是反對戰爭的,是被軍部或者說是財閥綁架到政府的戰車上的,而天皇也絕對不是軍部或者說是政府的傀儡,反對戰爭反對侵略的日本人不是沒有,但也許善良的中國人民是永遠也不會找到的。
兩天之後,白川義則大將正式出席在東京日比谷召開的出征大會,在會場上,心潮澎湃的大將當場宣誓,決心打敗萬惡的中國軍隊,佔領上海城,讓日本天皇的光輝照耀那片黑暗的亞洲大陸。而台下的那些被稱之為“被操縱、愚弄”的來自全日本的工人、農民、學生、市民、職員、婦女、兒童則大喊著口號,誓死要做浴血奮戰在前線的將士們的堅強後盾,是的,你沒有看錯,是做那些在異國他鄉屠殺中國人民的儈子手們的堅強後盾……
次日,日本陸軍大將白川義則率領增援上海的兩個師團登船出發,那天東京下著小雨,大海上煙霧迷蒙,艦船拉響汽笛,白川義則在艦橋上向送行的民眾頻頻揮手,然後把目光投向大海那頭被硝煙籠罩的那片遼闊大陸,將軍堅信他的名字終將和一場戰爭、準確的說是與一個偉業,一個龐大的帝國的輝煌藍圖緊緊的聯系在一起。
於是,他抹去臉上淌下的熱淚和雨水,回到船艙去休憩去了,在那裡他努力的思索著去往上海之後即將展開的戰局。
對於同仇敵愾的日本人來說,中國政府的表現讓所有人都覺得難以理解。日軍在攻勢破滅且被打了個乾淨利落的反擊之後,原本戰局已趨於明朗態勢,第十九路軍和第五軍在人數上佔據了絕對的優勢, 日軍已被兩軍壓縮在縱橫不過十余平方公裡的狹小地域之內。而中國政府卻再一次的同意了日軍的停戰請求。
是的,你沒有看錯,是再次停戰,就連上海的一個普通混混都知道,打起架來要一鼓作氣,哪有佔了先手反而停手的道理,可同樣在上海灘廝混過的蔣委員長此時竟然又同意了日軍的停戰請求。戰場暫時的又一次平靜了下來。
夜雨瀟瀟,襲人的江風把細雨打在人的臉上,就好像許多的小蟲子在慢慢的蠕動,郊區的戰鬥停歇了下來,但市區裡、租界內,戰鬥才剛剛開始。
國民黨軍事統計局上海別動隊副隊長廖樹東少校斜倚在濕淋淋的磚牆上,用同樣濕淋淋的風衣擋住雙手,圍攏著一根潮乎乎的火柴,在重重的擦了三下之後,火柴終於折斷了。這時,一縷火光隨著打火石滑動的聲音突兀的閃現在了他的面前。有些愕然的少校抬頭望了一眼。眼前是一個年輕的面孔,記憶中這個年輕人好像叫做鄧文秋,是了,這是蘇州站這次調派過來的人手,這個小子膽大心細,磨練一番就是一把好手。
少校點燃了香煙,然後使勁的吸了一口,他實在是太困了,眼皮沉重得就好像是灌了鉛一般,裡弄對面幾十米處那座被監視的房子在風雨交加的夜晚變得若進若現恍恍惚惚,有一刻他自己也鬧不明白這場秘密行動是不是在做夢。
他們在暗中埋伏監視已經整整三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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