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月是個徹頭徹尾的菜鳥,作為一個頂多算得上是同情者身份的外圍成員,按照地下工作的基本原則,原本是不可能知道聯絡站位置和聯絡方式的。但在這個黨組織原本就幼稚弱小的年代,這些由一代代地下黨員們用生命為代價總結出來的經驗和教訓還未能全盤的被遵守。歐陽月就在某次緊急的情況下,作為上海市委的通訊員給蘇州的一個聯絡站送過一封信。 按照保密原則,她在沒有得到授權的情況下,絕對不能再與其發生聯系。但這會冒冒失失歐陽月不但自己去了,還帶著鄧、章二人闖了過去……
這個聯絡站是個書店,門口一塊幌子搖搖晃晃的擺著,上面寫著啟新書店的字樣。門斜斜的開著,門外歪歪扭扭站著幾個閑漢,歐陽月風風火火的走到門口,正要往裡拐,剛要推門,卻不想讓鄧文秋一把給扯住了。歐陽月正要掙扎,可順著門縫往裡一望,臉色就變白了――――天哪,這是國民黨的圈套,裡面都是荷槍實彈的特務。
“快跑――!”鄧文秋一把扯過歐陽月,撒腿就往街口跑。豈料在此生死關頭,歐陽月卻一下扭了腳,死沉死沉的就是拖不動,鄧文秋隻好和章能倆架著她跑。
“站住,不要跑!再跑就開槍了!”
門裡荷槍實彈的特務和門外的閑漢們都衝上了街道,一邊追趕一邊喊叫,還劈裡啪啦的對天開著槍。三人跑得跌跌撞撞,腳下一下拌到了一塊石頭,嘴裡慘叫了一聲,一頭栽進了路邊的排水溝。
西裝特務們圍了上來,其中一個穿著白西裝的厲聲問道:“你們是什麽人?”
鄧文秋這當口心裡也是噗噗亂跳,竭力保持表面鎮靜,打起精神回答:“東洋鬼子把家給炸了,我們三個是要到南京念書的。”
“念――書?”白西裝很明顯不太相信。說:“到南京念書怎麽跑到蘇州來了?這個書店是共產黨的窩點,你們知道嗎?”
鄧文秋見這幾個特務雖然看起來凶惡,但還沒有開槍的意思,稍微放了心,想了想,還是半真半假的說道。
“我是東北逃難過來的學生,準備去南京考中央軍校,這兩個是章橋鎮的,家前些天給日本飛機炸了,也是要去南京的。”
白西裝聽到中央軍校的名頭,很明顯有點意外,問道:“這個書店是共黨窩點,你們知道嗎?”
鄧文秋坦然回答:“我不知道,我就是到書店準備買些書的,馬上就要考試了,得買書複習一下。”
其實鄧文秋從歐陽月的舉動裡多少也猜了出來,因為一路上歐陽月沒少鼓動他跟著一起去江西,江西是什麽地方?除開省會和幾個大城市,就是共產黨的老窩啊,再加上當日歐陽月的激進言語,再加上今天去書店時的舉動,鄧文秋已經猜到了歐陽月的身份。而鄧文秋因為兩人年紀相仿,正處於少年慕艾的年月,對青春活潑又思想活躍的歐陽月就不免起了愛慕之心,這一路上相濡以沫的,更是心生好感,雖然知道歐陽月可能更多對周二石那個二傻子有好感,但仍不由自主的維護了起來。
正說話間,後邊停著的一輛黑色小轎車上有人喊話:“張隊長,站長讓你把人帶過來。”
白西裝一揮手,幾個荷槍的特務就擁了上來,推推搡搡地押著鄧文秋、歐陽月、章能三人走了過去。
走到車邊,一個穿黑西裝的小特務從副駕駛位置鑽出來,拉開了車門,隨後跟出來一個高挑個子的軍官。軍官戴大簷帽、穿毛料軍裝,
約莫二十七八歲年紀,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手上還戴著一副雪白的手套。 邁出車門之後,這位軍官就不走了,一隻手卡在腰間的寬牛皮帶上,另一隻手整了整衣服的下擺,稍微分開雙腿,穩穩的站在三人面前,冷冰冰地看著三人。特別是鄧文秋和歐陽月。
這個軍官的做派把鄧文秋給鎮住了,這就是站長?
那位張隊長上去報告:“李站長,他們說是從章橋鎮跑出來,準備去南京。那個為頭的小子說是要去考中央軍校的。”
三人此時都不過是十七八歲的年紀,要說還是少年人,鄧文秋文文弱弱,一看就是個讀書人,而歐陽月留著齊耳短發,穿著學生裝,正是時下新學堂女學生的標準模樣,至於章能,一看就是個樸實的莊戶人。
這個被稱為李站長的“唔”了一聲,把幾個人從頭到腳的看了一遍,冷冷的問道:“你們是要到南京去嗎?”
鄧文秋的兩條腿不由自主的站直了,老老實實的回答道:“是的,長官。”
“南京有你們熟悉的人嗎?”李站長又問,聲音更冷了。
鄧文秋揣摩不透這位站長大人是個什麽意思,隻得如實回答:“我在北平參加了中央軍校的初試,這是要去參加複試的,沒有熟人。”
姓李的站長取下手套,漫不經心的在手背上敲打了一會,又看了看鄧文秋和歐陽月,扭頭對張隊長吩咐道:“拉回去――關起來。 今天說不清楚就斃了。”
鄧文秋這一驚非同小可,三個大活人,一沒偷二沒搶,怎麽說關就關說槍斃就槍斃呢?就算懷疑是共產黨,這也僅僅是懷疑,不分青紅皂白就要認承認,不交代就斃了,這不是草菅人命嗎?再轉過臉去看章能,早已嚇得臉色如土篩糠成團了。而歐陽月倒還算是鎮定。隻聽她喊道:“且慢,敢問長官,我們犯了何罪?”
李站長說完,原本準備上車了,聽見歐陽月這個一直沒說話的小妮子開口質問,轉過身來,一隻腳踏在車上,一隻腳站在門外,有點詫異的看了歐陽月一眼,說:“嗯?你好像還有點膽量?”
歐陽月在鄧文秋同樣詫異的目光中琢磨著,今天自己是莽撞了,不但自己陷身險境,還把鄧文秋和章能兩人給害了,這兩人那晚都聽自己說了要去江西蘇區投紅軍的事,到現在這田地還沒出賣自己已經很夠義氣了,一人做事一人當,就準備承認。
沒想到鄧文秋一把將她拉到身後,一臉正氣的說:“我家在東北,全家人都被日本人殺了,這個姑娘叫歐陽月,她的父親也被日本飛機的炸彈炸死了,我們為報家仇去投軍抗戰無罪,毫無被殺的道理,就算這裡是共產黨的窩點,可它也是一家書店,就在大路邊上,我們學生買書無可厚非,李站長是政府軍官,陷人入罪、濫殺無辜必陷於不義,愧對國人的將是李站長,我們雖死何懼?隻是不能為父母報仇,不免遺憾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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