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顆永遠被黑暗籠罩的星球,即便是正午時刻,人們也僅僅只能在雲層最薄的地方,瞥見一抹病弱太陽的蒼白剪影。
由STC生產建造而成的建築古老卻堅固,幾千年的時光僅僅留下些許的刻痕。
這裡的地質並不穩定,無法支撐起巢都那樣龐大的建築。
因此,此處建築被幸存下來,成為了被通天塔包圍的完美獵場。
科茲扭動著身軀。
原本打入身體內的子彈早已被取出,傷口也已經在基因原體那恐怖的恢復力下愈合。
看著身體上纏繞的繃帶,科茲不由得皺了皺眉:
她知道,感染的發熱已經消失無蹤,血痂也即將脫落。
她也知道,過不了多久,傷口就會變成疤痕,再然後,那裡就會恢復如初。
而眼下這些繃帶,多少有點阻礙自己的活動。
科茲皺眉又看了繃帶兩眼,決定還是不去管它。
這是為了自己的傷口快點好,絕對不是因為繃帶是張睿峰給她纏上的。
嗯,絕對不是。
科茲心想著。
“嘿嘿嘿,小姑娘,快點把你的衣服脫下來吧~”
“就是~哥哥手裡的刀,可是不長眼呐…”
小巷裡的聲音,吸引了科茲的注意。
在這座晦暗的巢都之中,每個小時都會有一千個無情的男人做出同樣的事。他們可能是街頭的渣滓,孤兒,或者是罪犯。
而作為他們目標的年輕女子,從她的衣著打扮來看,明顯有著更高的社會地位。
而這意味著某個組織正在庇佑著女孩。這個組織將會在事後找出這兩個年輕人,讓他們為自己的魯莽無知付出代價。
不過,今天,輪不到那些組織出手了。
兩個年輕人太過稚嫩,沒有保持應有的警惕心。如果是一個長期混跡在巢都下層的老手,他會聽見長袍掀動的聲音,進而做好防備。
“放她走。”
當科茲將諾斯特姆語說出口的時候,她已經屹立在兩個年輕人的身後了。
“午夜幽魂!”
盡管還沒有完全長大,但是科茲已經能夠高高的俯視他們。她是身披午夜的幽魂,潔白的肉體很好的被長袍隱藏起來。
在小巷令人頭暈的味道中,多了一股腐爛柑橘的尿液的氣味。這來自其中一個年輕人。
另一個年輕人則勇敢的多。他咬緊牙關,用一把肥料做成的小刀向前刺去。
科茲沒有說話。
她用修長的手指扼住了年輕人頭,輕輕松松地把他提了起來。
然後手腕微微用力,擰斷了他的脖子。
而在失去了神經網絡的控制之後,他的屍體便像木偶一樣抽動著。
科茲看向了剩下那個年輕人。
恐懼已經籠罩了他的心靈。
眼淚鼻涕不停地湧了出來,身下的異味愈發濃鬱。
在褪去了暴徒的面具之後,原來他也只是個孩子。
“你要跑嗎?”
科茲輕輕地問了一句。
男孩拚命的挪動發軟的雙腿,試圖用它們將自己從小巷中挪出去——他做到了。
他拚命的邁動雙腿,拚命的加速,奔跑在城市的小巷中。
漸漸的,他的聲音融入了城市的背景聲中。
科茲沒有去管他,而是攥著死去的男孩,凝視著女孩。
從出生之時起,她便懂得人體生物學。她似乎並不能從眼前這個近乎赤身裸體的女孩身上學到什麽東西。
她放棄了凝視,悠悠地歎了口氣,將那件幾乎被扯爛的衣服擋在了女孩的身前。
曾經,她並不理解男孩為什麽要這麽做。
曾經,她也只是單純的想要阻止男孩。
這既不是為了女孩,也不是為了拯救無辜之人。
她,本來並不關心他們。
不過,有人教會了她。
不過,現在,她要去追逐那個襲擊者了。
她拋下了死者,一同被拋棄的,還有依然脆弱的女孩——不能這麽說,她留下了一把匕首給她。
她沒有送她回家或者照看她安全的打算。有人告訴過她,是諾斯特姆腐朽而又肮髒的一切導致了眼前的慘劇。
但——推翻腐朽社會似乎並不是她現階段的任務,她現在要去懲罰罪惡——
在她看來,懲罰罪惡要比女孩的命更重要。她需要用懲罰帶來恐懼,進而帶來秩序。
不過,或許自己錯了呢?
科茲大腦裡突然閃過這個念頭。
那個男人所做的一切,絕對不是為了帶來恐懼。
科茲搖了搖頭,將那個念頭記在心底。
她離開小巷,融入了黑暗之中。高大的牆壁無法阻擋她的步伐,垃圾堆砌的泥潭遲滯不了她的腳步。她的確給了獵物一點時間來逃跑,但還沒長到能讓他逃脫。
他無處可逃。
在裡救贖咫尺之遙的地方,他被抓住了。
眼前是檸檬色的光束,來自較高層的窗戶。那代表著在此處居住的家庭,代表著這個危險世界上少數安全的港灣。
他被拖上了樓頂,他的肋骨被打斷,他的刀子被奪走。
他因恐懼和敬畏龜縮在牆角,他的手滑落到了屋頂上。
午夜幽魂就在他的眼前。
“你是什麽?”
卡茲問到。
“正義。”
“正義?”
“正義,”午夜幽魂說道:“正義是文明的根基,沒有正義就沒有和平,沒有安寧,沒有清淨。”
科茲握緊了拳頭,準備給予男孩最後一擊。
然後午夜幽魂發出一聲低吼,踉蹌地後退幾步,癱倒在她那身長袍之中。
來自另一個時間和地點的感知以大廈傾倒的力量擊打著午夜幽魂。
當男孩掙扎著挪向天台邊緣時,午夜幽魂帶著片刻的懷疑審視著自己,對自身那套理論的疑慮讓他停了下來。
然後,她伸出了救贖——而非謀殺的手。
……卡茲,她從尚未實現的未來中看到了他的名字……
在她的指引下成長的男孩,視野已經超出了曾經束縛著他的罪惡的邊界。
在充滿善意的美好生活的感召下,越來越多的殺手離開了街頭。
他們像他一樣被感化,從凶手,到導師。
午夜幽魂之名被傳播,每個小小的靈魂都為變革提供著微薄的力量。
這些力量聚沙成塔,鮮血淋漓的舊秩序被粉碎,新的,更為美好的社會秩序得以建立。
為此,男孩感謝午夜幽魂。人們因她帶來的改變而愛戴她。
它發生了。
但它也發生了。
男孩抓住了機會。
在午夜幽魂伸出救贖之手的時候,男孩猛地用刀刺向了午夜幽魂。
在某種力量的推動下,刀子僥幸穿過了她胸膛的骨板,刺入原體的心臟。
那殺不掉她。她不會死,但那會很痛。
男孩活了下來,他聲名大噪。
越來越多的人受到男孩的傳奇故事的激勵,敢於下黑暗中直面恐懼。
而男孩也登上了白骨鑄就的寶座,無數的金錢、權力、女人向他湧來。
午夜幽魂的恐懼消退,她的任務越發艱巨。
當他終於再次抵達已經變成男人的男孩的巢穴時,無辜者的屍體已經數不勝數。
“是你造就了我。”
已經老去的男孩開口說道。
一邊是日益惡化的地獄的惡魔,一邊是治愈時代的使徒。
她,應該作何選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