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出奇地漫長。
越是向外走,星星就越亮,城市的霓虹漸漸淡了。
燭照宛如陰影之中的遊魚,帶著周子衿穿梭在蓉都城的大街小巷,陰影是她的主場。
經歷了連續的戰鬥,貓阿姨的靈力依然充沛,不愧是等級達到半步超凡的存在。
如果與羅家交易的不是真正的暗靈會首領,只是一個分身或者傀儡,那麽……周子衿緊了緊手中的黑色棋子,感受它的冰涼。
一路向南。
“這邊!”
棋子中的靈魂印記越來越強,周子衿的心也跳得愈發厲害。
近了,越來越近了。
這一夜的漫長注定了將有許多值得載入史冊的事情發生。
“就是這裡了吧。”周天罡盯著頭頂的一塊匾額說道,“還真是……活像一個鬼宅。”
匾額上以黑墨手書兩個大字——羅府,印在血紅色的匾額上顯得格外瘮人。
“這字真臭,爬蟲一樣,一點骨氣都沒有。這石雕也是……還蛇不像蛇,龍不像龍的……”
“大哥,天罡大哥!”
“哦哦,該辦正事了。”李百竹的聲音把周天罡從對羅家大門的點評中拉了回來。
“我去後山,這前面就交給你了,小竹子。”
“不要叫我小竹子,萬一有人聽見了不好。”
見到周天罡邁著踏青一樣的步子一步三晃地從側邊的一條小徑上了山,李百竹英氣逼人的臉上露出一抹無奈。
接著,李百竹右手一伸,抽出身後一根通體竹製的長槍,深呼了一口氣,抬頭看了看滿天繁星,不知道在想著什麽。
蓉都城李家,這座西南第一大家的府邸不如陳家華貴,沒有黃家繁複,更不會有羅家那樣的陰森氣。它四四方方的,全由銅牆鐵壁構成,宛如一座軍營。
這軍營宛如一堵巨大的屏障將一座山圍了起來,山號萬猿,又分兩面,一面山清水秀終年飄蕩著果香,另一面怪石嶙峋總是亂石飛濺,可以說是蓉都城的一樁奇景。
此時,在萬猿山山青一面的一處水潭之中,水流如銀河倒掛,不斷擊打在一名老人的背上。
老人背脊不算寬闊,滿是疤痕,卻在瀑布之下堅若磐石。
“父親。”
聽到來人的聲音,老人終於睜開了眼睛,起身踏水而出,結實的肌肉在陽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輝。
靈力雖然無法離體,卻在老人的精妙控制下覆蓋腳掌拍擊水面,借力而行。
“什麽事你還要來找我?”
在李烈面前,李百岩總是有些抬不起頭,心中充滿了愧疚,只因為他是個不像父親的兒子。
“大姐她……”隻說了開頭,李百岩就有些不知如何開口了。
李烈也沒有追問,只是遙遙望著羅家的方向。
“你不想去嗎?”
李百岩低頭不語。
“該幹什麽幹什麽吧。”
看到李百岩還是跟個柱子一樣杵在面前,李烈就氣不打一處來,他最煩的就是長子這個一巴掌打不出三個屁的性格。哪怕現在在外面已經有了幾分模樣,但只要一見他……
“說!”
“大姐說以後不能常回來孝敬您了。”
“狗屁!她本來也沒來過。”李烈臉頰抽搐,突然明白了什麽,歎了口氣“女大不中留啊,人都沒了還放不下。隨她吧。”
“還有一件事。”感受到父親的不耐,李百岩趕忙說道:“戰秋他……”
“比你更像個爺們!”
想到自己的寶貝孫子,
李烈開懷大笑,不忘數落兒子一句。 李百岩的臉上也是蕩漾起笑容。
“父親,那我走了。”
“滾吧。”
羅家門口,李百竹的眼神中柔情轉淡,逐漸冰冷充滿殺氣。這羅家所在的山蓉都人不叫山,喚作蛇窟,蛇窟之下是鬼宅,除了羅家的那些狗腿子幾乎無人願意靠近。
她將竹槍在地面狠狠一跺,然後拿出一份明顯已經保存多年的名單,深吸一口氣後朝著面前山麓之上連綿無盡的鬼宅開始點名。
“羅歡!羅晉!羅不醒!……羅離!”
每一個名字念完李百竹就停頓片刻,仿佛是在等那人做好受死的準備。這一夜,她將化作勾魂鎖命的黑白無常,將這些人的名字在生死薄上全部勾去。
“其余人等,束手不——殺!”
這樣一番叫門,鬼宅前後響聲一片,燃起了盞盞鬼燈。一隊侍衛已經趕到門口,氣焰囂張地指著李百竹大喝:
“來者何人?敢在我羅家撒野?”
“未亡人——李百竹——前來——替亡夫——討一個公!道!”
公道——公道——公道——
李百竹是誰他們並不知道,但此時已經被這氣勢嚇破了膽子,紛紛想要逃進院內。
聲若天裂,一股磅礴的力量自李百竹腳下的土地之中噴薄而出,緊接著一根根血色竹槍自羅家宅院的磚石之下射出,穿金裂石,其上往往釘著一條條或大或小的靈蛇。
門口眾人來不及閃避,被穿成了糖葫蘆。
“擋者——死!”
這一夜,血殺再現。
同一時間,周天罡正走在一個羅家後山一個幽深的洞窟之中,越走越深,終於站在了一個巨大的洞窟邊緣。
“是誰?敢在羅家如此放肆!”
深淵之中張開一對碩大的蛇瞳,聲音威嚴中帶著不耐,周天罡借助些許微光甚至能夠看到巨蛇身下長出了爪子,只是不知有幾對。
“是我周家的媳婦,怎麽樣?氣勢不錯吧。”
“周家?你是……”
一名長臉老者立在蛇頭之上,緩緩升起。
“怎麽?不記得了嗎?二十年前還打過一架。”
“周天罡?原來是你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家夥。二十年前讓你跑了,今天你自己來送死。”
“說反了,當年如果不是那隻破鳥,你已經被我剁碎了喂狗。”
“不對,不能說喂狗了,三思會生氣的,喂豬好了。”
長臉老人何曾受過這樣的氣,他也自知在口角上不可能贏過周天罡。感受到羅家方向傳來的變化,面露猙獰。
“先收拾了你,再去收拾那女娃娃。”
“講道理講不過就要動手,所有人都是這樣。”
巨蛇嘶鳴,洞窟石壁之上震落片片碎石,那竟然都是密密麻麻的蛇窟。無數蛇蟒睜開冰冷的蛇瞳盯著周天罡,蛇信嘶鳴,齊齊撲了過來。
於此同時,老人身下的巨蛇卻是倒轉身子準備從另一邊離開。
“我讓你走了嗎?還是先收拾了我再走吧。”
一根根枝條從岩壁之中伸出,將蛇蟒盡數攔下。同時,一棵巨大的梧桐自巨蛇身下拔地而起,枝乾如龍,直接捆縛住了那巨大的蛇軀。
巨木上升不停,直接帶著巨蛇撞向洞窟頂部,撞碎了天穹,一時之間落石無數。
轟隆隆——轟隆隆——
山巔之上,混亂之中傳來巨蛇的怒吼和樹木破裂的聲音,周天罡腳踩一節方寸大小的梧桐木樁立在空中,臉色平靜。
對面,巨蛇,或者應該說巨蛟蜿蜒著立起長身,冰冷地注視著周天罡。蛟獸張口,馬臉老者緩緩走了出來。
“本想讓你多活一會兒。既然如此,那就成全你。老夥計,萬毒刑獄!”
毒蛟興奮地大吼, 一縷縷毒煙自四面八方噴出,最大的一團自然來自毒蛟的口中。
“總算有點意思了。”
李家萬猿山,李烈和李百岩齊齊一震,看向羅家的方向。
兩人都沒有說話,李烈邁著步子轉頭走向了山石一面,李百岩則腳步加快下山而去。
蓉西大營,一名親衛兵慌慌張張地跑向石敢的房間,卻見石敢的房門沒關,正站在走廊上木愣愣發神。
猶豫了片刻,親衛兵還是顫巍巍說了聲報告。
“報告軍長。有……有人看到李將軍和另一人一起去了羅家,她……披甲帶槍。”
“我知道了,她現在已經不是李將軍了。被甲帶槍,倒是多年沒見了。”
“還有……有人聽到,李將軍自稱……未……亡人。軍營之中,已經傳開了。”
親衛兵戰戰兢兢,雖然李將軍與軍長常年兩地分居,但所有人都知道石敢是蓉都城李家的女婿。這一段婚姻被認為是二十年來最成功的一次投資。
現在……
“嗯,你去吧。”
親衛兵離開之後,偌大的樓層中又只剩下石敢一人。
“比我預想的還要快啊。”
“他……很不錯。”
石敢身旁,一具和他一般無二的岩石人俑凝聚成形,乾裂的嘴唇開合,發出有些機械的聲音。
“哦?你也覺得?是那黑貓教你的?這讓靈獸說話的法子確實好,我也有伴了。”
石頭人沉默不語。
“走吧,收拾收拾這群不安分的家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