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飯很豐盛,傳統的雞鴨魚肉前面都帶上一個靈字,那可真的是靈氣逼人。周子衿很餓,一個人包圓了桌上的一小半,一家人都吃得很開心,沒有人嫌棄他是個飯桶。
晚飯的背景板是大唐TV的春節聯歡晚會。這晚會據說在靈潮前就有,只是跟前世世界一樣已經漸漸流於形式。不過在靈潮後,在這個充滿鮮血與掙扎的時代,晚會被重新提到了新高度,辦得有聲有色。
周子衿估計,現在家裡只要買得起電視的,應該都播著春晚。不播也不行啊,每個電視台都在播這個節目。
另外必須要說的是,因為各地區通信阻攔費用高昂的原因,大唐TV平日裡是沒有節目的,只有春晚或者全國性的重要通知時才會有信號,平常也就看看本地電視頻道。
對於平常人家來說,這是一年中唯一一個可以看到其他地區同胞的時刻,是真正意義上的普天同慶。
周子衿原本還蠻有興趣的,可惜今晚他沒有這個機會。
父子倆退出客廳,一前一後來到小樓二層的書房。在書房之中,周天罡又恢復了那副不苟言笑的樣子,甚至顯得比平時更加莊嚴肅穆。
“子衿,你在這裡等一下。”
“好的,父親。”
周天罡緩步走向臥室,片刻後消失不見。也不怪周子衿語言如此拘謹,甚至別扭。
今天是他很重要的一個日子。周子衿沒想到穿越後,也不是回古代,竟然會有這樣的機會。
書房,或者說茶室顯然是峰姐重新布置過的。原先的桌椅早已不見,零星頗具現代氣息的工藝品也統統拿走了。
房間靠窗的中部擺放著一方長案,黑漆作面,顯得十分莊重。長案兩側是兩個跪坐用的蒲團。兩盞線香醇厚綿長,青煙嫋嫋。
除此之外,空無一物。
周子衿輕步走到案邊,跪坐等待,盡可能不發出任何聲音。他閉上雙眼,調整自身情緒。
周子衿不知道一會兒父親會說些什麽,但至少這一刻,自己穿越之後最大的擔憂——不被家庭認可的擔憂,便徹底消失了。
這是他與這個這個世界的和解。
其實從相處情況,以及周天罡的用心來看,這種擔憂完全是多余的。不過今天確實是一個重要的儀式。
他,周子衿,今年二十。
今日,加冠。
早先峰姐這般和他說的時候,周子衿第一反應是吐槽天罡上人還真是傳統古板,真到這一刻他卻自然而然融入了進去。
房門打開的聲音將周子衿的思緒拉回現實,首先印入眼中的是頭戴高冠,腳踩雲履,一身夫子裝束的周天罡,手上還捧著一頂古樸黑冠。
周子衿對傳統的各種禮儀裝束沒有任何研究,所以也看不出老爹這一身搭配是否合禮,但氣氛是到位了的。
待到周天罡將黑冠放在案上,跪坐在周子衿對面,兩人對視,均是面帶微笑,周子衿便知道,冠禮開始了。
“去換上吧。”
周子衿點頭起身,片刻之後一個面若冠玉與周天罡一般裝束的年輕俊彥重新跪坐在蒲團之上。
只是……頭髮太短了。
“吾兒子衿。”
“子衿在。”
“低頭受冠。”
周子衿低頭前伸,周天罡則表情肅穆的緩緩舉起案上的黑冠,輕輕戴在周子衿的頭上。
周子衿隻感覺到腦袋微微一沉。好家夥,這黑冠是什麽材質的,
這麽有分量。 “起。”
周子衿不敢大意,抬頭正襟危坐,看向周天罡。
這父子倆一老一少,在這崩壞的時代均是跪坐戴冠,莊嚴肅穆,不知道在堅持些什麽。
只是,這樣式古樸的黑冠與他那根根直立的短發寸頭實在顯得有些不倫不類。
“好了,取下來吧。現如今,重意不重形。”
周子衿早就快堅持不住了。
待到周子衿重新正襟危坐,周天罡看著面前與自己有幾分相似的兒子,眼神十分複雜,像是在盯著周子衿的面龐,又像是要透過這張臉穿越時空。
“子衿,成人了。二十年了。”
而在樓下,周悠悠剛剛將碗筷清洗乾淨走出廚房,便看到小院裡峰姐一個人坐在門檻上,曲線畢露卻顯得十分落寞。
台階上是一小瓶酒,峰姐就那麽自斟自飲,喝一杯,倒一杯。
“今天真是太奇怪了。我及芨那年也沒看你們這樣啊。”周悠悠甩了甩手,獨自回房了。
“謝謝父親。”
“哦?謝我什麽?”周子衿的聲音讓周天罡的回過神來,有些打趣地問道。
“這二十年種種,都該謝。”
“哈哈哈,你倒是滑頭。蓉都城走了幾圈,學會不少東西。沏茶吧,上次我們父子倆有些話還沒說完。”
周子衿領命起身,取過茶具,然後從樓下天井中舀上一壺水,重新跪坐在案邊,開始有模有樣的燒水沏茶。
“上次我問你的那個問題,你有答案了嗎?”
“沒有。”周子衿一邊回答,手上動作也是不慢。對於他來說,就算操作不熟悉,但分心二用已經是很簡單的事了。
“不過,我大約知道父親的答案了。”
“哦?說說看。”
周子衿知道老爹說的是上次那個“人與靈獸關系”的問題。長輩留了題目,晚輩要是沒有準備就實在是有些蠢了。為此,他這些天晚上專門去網上找了一些周天罡的論文著作。
畢竟,周天罡現在可是嘉城學院歷史和社會領域的一名教授。
文章頗多,閱讀人數少到離譜。周子衿一番挑選之後篩出了與題目最相關的兩篇。
一是《人類簡史》,從茹毛飲血講到靈潮時代,是人類的進化史。另一個則是《靈獸帝國》,剖析了人與野獸、與靈獸的不同,講述了一些典型靈獸族群的組織結構。
周子衿讀來收獲頗豐,也對這個便宜父親的學術造詣傾佩不已。可惜的是,讀者寥寥,讚同者寥寥,多是辱罵和不屑一顧。
關於人類自身,要麽是末日言論,認為靈潮是人類被上帝拋棄的明證,現如今不過是苦苦掙扎苟延殘喘罷了。等到新一輪靈潮到來,靈獸實力必定飛漲,人類注定走向滅絕。
另一派則是曙光言論,以第二次靈潮人類靈醒為證據——人類不僅沒有被上帝拋棄,反而是在恩寵下進化,勢必重新奪回萬物靈長世界主人的位置。極端者持達爾文進化論,認為沒有靈醒的都是劣等的被淘汰者。
“我看了父親寫的一些文章。”周子衿不作隱瞞,直接說道,“父親的觀點是:人類與靈獸沒有什麽不同。”
周天罡輕笑搖頭。見狀,周子衿淡淡一笑,繼續補充。
“嚴格來說,父親的觀點是:在那看不見的靈氣之手面前,人類與靈獸沒有什麽不同。但,人類本身和靈獸是不一樣的。”
周天罡一愣,隨即爆發出如雷的笑聲。
“第一天是這樣,今天還是這樣,什麽事開心成這樣?!你們父子倆自己過去吧!”
樓下,峰姐將最後一杯酒飲盡,起身回屋,一路的罵罵咧咧。
二樓對角處的房間裡,美少女周悠悠則把腦袋蒙在被子裡一陣翻滾。
“父親,喝茶。”
“好!這麽說,你是讚同我的觀點了?”
“我說不好。”
“為什麽?”周天罡的聲音顯得有些急促,茶也沒喝。
“邏輯上說得通,但缺少一些實際的證據,很多都還是預見性的推測。或許,多看多做就能知道答案了。”
周子衿端起自己的那盞茶請啜一口,轉頭看向窗外,眼神中充滿了期待。
周天罡見狀也端起茶盞,一聞一飲,然後在這動作間重新平靜下來。唉,今天是子衿加冠,我怎能如此激動?!太丟臉了。
不怪周天罡如此,實在是知音難覓,那群老頑固!
“你說的不錯。不過多看是很簡單的,多做,你想怎麽做?”
“如果父親的理論是對的,這個世界就可以用之改變。”
“具體一點說說,有想法嗎?”
“第一步已經有了,不過……暫時保密。到時候父親肯定就知道了。”
周子衿面帶微笑,故意賣了個關子。
周天罡則面色凝重,他很想知道周子衿到底要做什麽。但心裡清楚,男兒不可逼。從他這半年了解的情況來看,自家的這個兒子是極有主見的一個人。
略微思索,歎了口氣,眉頭重新舒展,越過這個話題, 重新說起了加冠一事。
“周家男子二十加冠,不是真要戴冠,而是要告訴父子雙方,這個男孩已經是個男人了。所以,這黑冠你就自己收著,不用隨身攜帶,以後等你有了兒子,再傳下去就是。”
“好,我明白了。”周子衿面上答應,心中卻在想自己有孩子,那都猴年馬月的事了吧……
“冠禮形式或許大於意義,當然,全在個人。不過,接下來這一項,你要謹記,要秉持。”
“二十賜字。我這裡有兩個,謹言和三思,你選一個吧。”說完,周天罡給自己又倒了一盞茶,似乎對周子衿的選擇毫不在意。
男子成年有字,在靈潮前就已經很少見了,周家卻一直堅持著這一傳統。
名字是人嬰兒時取的,甚至在生前便被長輩定下,代表的是某種期望,但卻不一定與之行事作風相符。成年之時取字,價值觀念品性初步定下,很多時候與本人更加相符。
比如,他那個從未謀面,自取獨行二字的叔叔。
周天罡讓周子衿二選一,既有他作為父親的期望和叮囑,也是想看看周子衿自己選擇。
謹言慎行,三思而行。“謹言”與“三思”都不說行,卻又重在說如何行。周子衿思索片刻便有了決定。展顏一笑,擲地有聲。
“我選三思。”
“好,那你以後就是周三思了。”
周天罡沒有發表任何意見,仍然看著窗外。
“喝茶。”
這一夜,父子兩人青燈苦茶,什麽都沒有再說了。
風,在屋外低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