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城,一座以花命名的城市。
花城靈潮前以鮮花聞名,靈潮後靈氣的存在使得各色花卉更是蓬勃生長,迸發出奇異的色彩與姿態。
花城的花四季不同,便是在寒冬臘月也是如此,仿佛在這日子裡美起來才算是真的能耐。
因為經歷過數次潮災,城中的街道和各式建築即便及時修繕仍能看到各種戰鬥的痕跡,似乎是多了幾分肅殺。
好在,人類是健忘的,同時也是充滿希望的,對於自己的家園人們總是願意用所有心思去打理。
於是,街道邊,房簷上,陽台內,天台頂,各種各樣的植物在花城人的巧手下煥發出生的姿態,遮擋住刀痕箭孔,掩蓋了鮮血與屍體,使得城市少了幾分悲壯,多了幾分英氣。
如果周子矜在這裡,他一定會驚歎不已,好好欣賞街景。然而奚姚走在街道上的腳步是急匆匆的,好像根本顧不上為美景停留一時半刻。
她已經很久沒回家了,這次是趁著春假回來一趟。假期結束又得馬不停蹄的回去,那些蟲子很有意思,她的申請很快就得到批準。
當然,很有意思是那個瘋子的話。要是讓別人來說的話,應該是——很恐怖。
作為靈潮後西南幸存的幾個大的人類聚居區之一,花城面積不如西南首府蓉都,但也是西南重鎮之一,因此西南軍區的一座分區就設立在花城內。
蹬蹬蹬蹬!蹬——!急促的腳步聲戛然而止。
呼——!呼——!悠長而有節奏的呼吸顯示著主人良好的身體素質和奔跑而來的急切心情。
平複不知是因為長時間奔跑,還是因為緊張而快速跳動的心跳,奚姚抬頭看向花城軍區家屬院的大門——這座只在照片中見過的大門卻如此熟悉。
母親,想必已經很熟悉這裡的生活了吧。
家屬院大門很簡單,拱形的門樓下是一條寬闊的大道,常年立著一道柵欄。柵欄兩側盡頭各立著一個哨兵崗亭,筆挺的軍綠色身影讓她以為回到了學校。
其實以如今的科技水平,靈師的戰鬥力,普通哨兵已經起不了多少實際作用,但這種儀禮性的規定還是延續了下來。
奚姚簡單向哨兵行了注目禮,不作停留,便抬腿走向側邊的門崗。
“我叫奚姚,這是我的證件。”
門崗士兵接過證件仔細核對。
“沒有問題。但常住名單上沒有你的名字,請問你是來探親還是訪友呢?”
沒有名字嗎?也對,畢竟這是我第一次……
“回家。”
“我母親和弟弟住在裡面。母親的姓名是段玉,住在……”,奚姚簡單說了一下母親和弟弟的基本信息,倒是沒有因此有任何不耐,心情也不似之前那麽激動。
“我因為在軍校學習所以一直沒有回來,已經……2024天了。”
“嗯?好,沒有問題,第一次進還是需要登記一下。”2024天,記得這麽清楚嗎。
門上貼著嶄新的春聯,大大的福字倒著貼在大門上。一路上花城滿是喜慶樣子,但只有到了此處,喜意才真的漫進奚姚的心裡。
看來母親過得還不錯。
深吸一口氣,奚姚輕扣房門。
咚咚咚!
“誰啊?進來吧!門沒鎖。”
吱……門被輕輕推開。
玄關還靜悄悄的,褐色的木地板被打掃得一塵不染。左手邊是一豎裝飾性的鏤空牆面,自下而上擺放著各式藝術品,
基本都是靈獸樣式的。有威武的斑斕虎,厚重的大地犀牛,矯健的極地雪豹,還有展翅的暴風鷹。 這些藝術品外觀精美,但看得出都是比較廉價的機械加工產品。母親向來不注重這些,大約只是不想家裡面空蕩蕩的所以擺在這裡充數吧。
右手邊是鞋櫃,所有的鞋子都分門別類整整齊齊地擺放在櫃子裡,甚至在鞋櫃上還貼好了標簽。客人的,母親的,弟弟的……
看到最後的那個名字,奚姚原本伸向客人櫃的手猛地停了下來,甚至有些顫抖。
姚姚,真是好久不見的名字啊。
一邊喃喃地念著,一邊輕輕地拉開櫃門,動作輕柔得好似要永遠停留在這一刻。
明顯是少女的舊鞋一雙雙整齊地排列著,舊得很乾淨。有些地方已經洗得發白,有的在側面和腳趾的位置打了補丁,鞋底磨得已經有些薄……不論怎麽說和她現在腳上的這雙軍靴是不能比的,但奚姚真想換上這些舊鞋啊。
壓下這些不切實際的幻想,奚姚拿過裡面一雙嶄新的拖鞋,準備換上。
“你是……?唉,姑娘,那是我給女兒準備的。我重新給你拿一雙吧。”說著就要打開客人的那個鞋櫃。
這聲音多麽熟悉啊,又是陌生得好像很久未聽到了,奚姚的雙眼已經朦朧了。
“媽——是我,你的女兒,姚姚。”奚姚抓住母親的手臂,抬起頭來。
段玉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但還是很快抬頭,接著便看到一張日思夜想的少女面龐,清晰,轉而又模糊了。
“哎,回來了,媽等著你呢。”段玉本來每天預備著的話竟全部堵在了胸口。
“還沒吃飯吧?媽去做飯,你先休息。”
“嗯。”奚姚看著好像逃也似的走向廚房的母親,長籲了一口氣,好似把花城新雨的氣息全部吐了出來。
奚姚簡單打量了一下房間,標準的單元房,三室一廳,采光很不錯。關鍵是有個大陽台,種滿了花草,這樣母親就不會太無聊了。在客廳與陽台走了一圈,沒花多少時間。母親還在做飯,她就在沙發上坐著,只是怎麽都坐不住,於是邁向寫著自己名字的那間臥室。
她以前是沒有自己的臥室的,都是和母親弟弟擠在一間屋子了。所以這房間其實看著很陌生,只有桌子上那些東西是她熟悉的。一摸一樣,在這個新的地方有一個舊的角落。
舊的回憶也一點點漫過雙眼。
“大家跟緊點兒,不要掉隊!”
“周將軍和他的地煞軍在耳城拚死幫我們擋著,我們不能讓他們的血白流!”
周將軍?是那個豪烈似火勇猛如山的軍官嗎?他已經拚盡了一切,耳城還是守不住了嗎?
“國家已經在花城規劃出了安置房,我們到了那兒什麽都有。我知道大家都很痛苦,我們的家人朋友在潮災中犧牲了,我們遠離了家園。但是只要我們還在,就還有希望!”
真的嗎?那裡真的什麽都有嗎?可是爸爸媽媽已經……
在這如長龍一般的隊伍中,在這充滿希望的逃難隊伍中,一個三四歲的小不點實在是不起眼。
但是,如果你仔細看,就會發現她的不一樣來,她和所有人一樣面色枯槁,披頭散發,身上的衣服也是破爛不堪的。
可是,她與所有人都離得同樣遠,她沒有靠近任何一個人。
她是孤獨的一個點,一個孤兒。
騎乘著蒼狼的軍靈師在山道邊忽前忽後;時不時有一兩隻青色大鳥從遠處飛回,在隊伍的上空盤旋……她知道這些靈獸不是敵人,是他們的刀與劍,只是她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的世界已經崩塌了。
“姚姚,別管爸爸媽媽了。呃……跟著大家走,要活下去……要……小心保護自己,不要……輕易相信別人。”
爸爸媽媽好像很累,很痛苦。我哭著求他們不要再說話了,好好休息,可是他們就是不聽。
爸爸媽媽,你們為什麽不聽話啊……
“好,全體原地休整,吃點兒乾糧喝些水。”
終於可以休息了,別人走一步她要走幾步,實在是到了極限了。
她就地躺了下來,用髒兮兮的袖子遮住眼睛,大口大口地呼吸——她已經沒有水和食物了。
躺一會兒,就一會兒。不能睡著,不能被丟下……要聽爸爸媽媽的話……可惜她已經沒有眼淚了。
“姐姐,吃…吃…”
聲音還很含糊,好像才學會說話不久。
她睜開眼睛,透過指縫看到一個髒兮兮的小男孩。不,應該還是個嬰兒,一樣穿得破爛不堪卻睜著希望的眼睛。
她沒有拒絕,因為她要活下去。
後來,她和小男孩的媽媽一起繼續出發,遠遠地跟著。她看起來不再是一個人了,像隻髒兮兮的小貓。
就這樣,一天接著一天……她只是接過小男孩遞過來的食物,也撿些柴火遠遠地放在離婦人不遠的地方。
“你坐到板車上吧,我推著你倆走。你步子太小,走得慢。”
她只是不說話,站在比她還高的車輪旁,雙手做出推車的姿勢。
“出發吧!”女人也不再說。
……
花城的安置區終於到了,可是她的希望又在哪裡?
“姓名?”
“段玉。”
“這兩個孩子是你的?”
“對,是我的孩子。”
“叫什麽名字?”
“男孩叫楊樂。”
“女孩兒呢?”
段玉一時語塞,這麽多天她還不知道女孩的名字。
“奚姚,我叫段奚姚。”十幾天以來,女孩第一次說話。男孩驚叫出聲,驚訝姐姐原來不是啞巴。女人也是被嚇了一跳,趕緊捂住男孩的嘴巴,接著衝登記的工作人員笑笑。
“對,閨女跟我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