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家有很多小型的外貿公司,之所以“小”是因為這是一些業務員自己單乾,招聘三五人做個雜活;至於“多”是因為業務員覺得自己稍微有些本領便自立門戶。一來是因錢少,二是圖個自由。在這個行業,只要你入了職,老板就會給你印個名片,寫上你的職務是經理。因此經理這個職務就成了起點,但是細想再發展好像也是這個職務了。
我是三年前入行的,起初投了一些簡歷石沉大海,大概是因為學歷低專業不對口。後來我就搜到了一家月薪兩千的公司,網頁上沒有限制條件。面試那天是我第一次見樂叔。一副成熟厚重的臉,穿著一件格子襯衫,像是一個二十年的老業務。唯一覺得有些突兀的是他滿臉疙瘩,像是一個發育中的少年。
“英文自我介紹來一下”,樂叔盯著簡歷,沒抬頭和我說了一句。他似乎在找我過去的經歷和外貿能扯上關系的地方,但是看他眉心扭曲的八字皺紋,我知道大概是不滿意。
我用憋足的英文給他說了一下自己的名字,住址。剛要繼續背,他就說我這是大舌頭,還挺有特點的,嘴上還顯出了輕蔑的笑容。我被這話打斷了思路,就停了下來。隨後的事情很出乎意料,大約兩天后他通知我錄用了,隨時可以過來上班。
起初我還是叫他申經理的,但是後來發現旁人都是叫樂叔,我就隨著改口了。這個名字來源是樂叔自己說的。在他們老家還有家族的論資排輩,他是這一輩的老四,上邊有大哥,二哥,三哥。但是到他這裡是勒哥,要是問他原因。他就說這是自己名字中帶的“勒”字,別的兄弟是為了尊重他,後來小輩們也就跟著叫了勒叔,才有了這個叫法。但是後來同事們私下議論我才知道,此“勒”非彼“樂”。
樂叔最愛分享的就與他三哥的故事。每當他無事可做,就開始給我講起他三哥的公司有六十七人,每天都和誰去吃了飯,桌上老板和官員都有誰。若是此刻三哥來了電話約他去吃飯,樂叔就調成外放,向我們宣示著三哥對他的器重。不過等他走後,蘭姐就開始說這是又讓去擋酒了。
第二日半晌,樂叔哼著曲隔著老遠讓你知道他要來了,我就先坐好裝出一副認真工作的樣子。樂叔進門後,我先道一聲早安,他並不理會。樂叔先是抽一張紙擦擦皮鞋,然後轉身把包掛到衣架上。坐定後再回我一句早。
過一會看我和蘭姐都不問他為何來的晚,樂叔就說:“蘭子,昨晚上三哥請了四個老板,我們一起喝到了十二點。那個乳鴿味是真的正宗,酒都是十二年的老酒真帶勁”。
“哦,挺好”,蘭姐只顧著畫自己眼線,頭也沒抬。
樂叔看蘭姐回的不滿意就轉而問我道:“你喝過12年的好酒嗎”?
“這,這個倒是沒有,我不喝酒,家裡窮......”,我正要編詞,樂叔就打斷我了。
“你這生活沒品位,認識的人不行,多交點大老板帶帶你”,樂叔說完就去小櫃拿洗面乳,轉身出去了。我就昂了一聲,大概是樂叔沒聽到,或者是沒想聽。
樂叔也是一個有脾氣的人,聽他說每次回村裡都是請發小聚聚吃個飯。這群人有一個是大老板,承繼了家業。偏偏就是這個人從來沒有請過他們。樂叔那次聯絡了眾人就差他一個了還去的晚,當場就發了脾氣。跳上車打火就要走,那人這才答應了請客。
事後,樂叔仍然提起老家就說這個哥們的家業做的有多大,
別的朋友只是人數說一下。以至於後來我都記住了這人的公司四百多員工,三個廠房,賣的是塑料卡子。最後再聽的時候就如同唐僧念經,讓你又煩又無奈。 要說何時對樂叔有了更深入的了解,便是端午節公司聚餐那次。老板娘買了幾張餐券,讓樂叔帶我們三個業務去吃飯以示公司犒勞。那是一家東北菜餐廳,當天人很多。我們進去後本想找個安靜的角落,樂叔一把攔住說吃飯怎麽可以偷偷摸摸的呢。
點完餐後樂叔覺得沒酒不盡興,又去前台拿了兩瓶江小白。僵持了會,我隻好倒了半杯,喝起來的時候便抿一口。樂叔則是大口喝酒,沒一會臉上就紅起來了,加上那疙瘩就像燒紅的花椒樹。“咱們老板真是對我太好了,給我客戶,給我資源,”樂叔說完看了一眼我們三。我們連連點頭,深表讚同。樂叔得到滿意的答覆就繼續說起了,講他剛畢業是在三哥那裡上班當私人秘書,後來因為辦事不靈活就老挨罵。最後三哥就說乾不了就別幹了,這才辭職。但是不影響現在關系,還講到三哥借了他五萬塊錢。蘭姐是個嘴快的人,就問這是你半年的工資吧。樂叔說半年不半年不重要,這重要的是三哥這是看得起我,找我借,怎麽不找別人借呢?
蘭姐說是是是,你這是一家子親的呢。樂叔剛要順著說,但是反應出來不是好話就開始講自己父親了。在家的時候父親太迂腐,天天就說在外邊怎麽混都是農民的兒子。這都什麽年代了,之前村裡都賣地發了,就自己家的一點不賣。現在都爛手裡了。說完又自己咕咚喝了一大口。
我們三漸漸的不想搭話了,覺得這和自己沒啥關系聽著也沒興趣。樂叔此時大概是喝高了,走到旁邊一群過生日的人指著蛋糕說:“你,你也...姓申?”那桌子的人看傻子的表情看著樂叔,有個男的剛要發作,旁邊另一個人拉了一下,大概是知道這是喝多了。坐著的一個女的說這是李小姐,不是申。樂叔頭一歪,打了個嗝,說道:“這明明就是申,這個姓可是不多見的,真巧我也是姓申。”那倆男的受不了了,一把推開了樂叔。
“你奶奶的,敢打老子,”樂叔大罵一句。
那倆男的上去,一個先是一拳打到了樂叔,另一個則是補了一腳。末了還唾了一口。
我們這邊一看情況不對,就過去勸架了,服務員也過來了。最後是給樂叔媳婦打的電話讓她接回去了。自此以後公司聚會就把酒禁了,但是直到我辭職好像也沒有聚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