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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遺志》第二章 深山夜寂
  深山夜寂,一面光潔石壁下,曾玄鋪開行囊,正趺坐其上,手裡舉著一本書冊,在那裡低頭翻看。

  “道德相抱,身不衰老,內食太和,元氣為首。”

  雲煙籠月,微光若無,萬物皆晦,他一對眸子,此時卻灼灼有神,幽黯之中,目光凝貫,投注在書頁上,分外沉浸。

  “清淨自煉,委身放體,志無念慮,安定藏府。”

  暗風浮動,露氣沉凝,寒意綿綿,他背倚在石壁上,姿態閑適,日間束緊的衣衫此時略松開,袖口褪到肘上,伸出兩隻修長的手臂。

  “洞極太和,長生久視,諸氣不動,意如流水。”

  林木陰森,幽影交橫,詭聲四起,他怡然自若,十分習慣於這樣的環境,氣息平和從容,時而低聲念誦,時而靜言觀覽,毫不為諸般動靜干擾。

  良久,驀地,曾玄放下書冊,仰天吐出一個字:“仙!”

  聲音劃過夜空,倏然打破寂寥,附近樹叢中,數隻夜梟驚起,振翅飛動,穿林打葉,撲棱棱響了好一陣。

  曾玄沒有理會,瞳孔倒映月光,表面泛著一絲瑩亮,內裡透出一股疑惑。

  他低聲道:“這些經文法訣,我參照修持數年之久,日積月累用功,身體和精神潛移默化,如今的我,是否算是已經初窺了修道的門徑?”

  曾玄思緒轉動,意圖把握住什麽。

  自白日與林夕二人分別後,他翻過數重山嶺,見天色入暮,便尋到此處暫作一夜棲身。

  這些年遊歷山野,他一邊尋訪機緣,一邊嘗試修行,已經養成了一套習慣,值此夜氣清寧、神思通透之時,便會拿出隨身攜帶的筆記觀閱。

  正是他手上這一本書冊。

  曾玄將之攤開,平鋪在腿上,目光在上面輕輕瞥動,只見書頁上,一行一行都是工整的手寫字跡,都是他以往觀書時親手抄錄而來。

  他生性淡冷,從小志趣異於常人,多數時候寧願僻處人外,便常常以觀書自樂。他尤其喜歡中華古籍,不過不甚關注被歷代尊為正統的儒學,而特別鍾愛道家一類的玄遠之學。

  他這本筆記上,抄錄的多半都是道家之語。

  曾玄生活在這個時代,科學的昌明,知識的普及,讓道家的諸如神仙修煉之說,幾乎被棄若敝履,他剛開始接觸時,自然也不敢輕易相信。

  只是他深心之中,卻忍不住喜歡這些飄渺的文辭,其中的超脫意味,讓他能夠找到心靈的共鳴,喚動他沉寂的活力。

  他常不自覺揣摩於心,逐漸愛不釋手,越來越加以認同。

  “身軀輕健,不懼寒暑,耳聰目明,少食少眠,如今的我,比之普通人,可能還不如何明顯超出,但相比七年前而言,已經大有不同了。”

  曾玄心中自揣,有所判斷。

  “而且……”

  近來,他行住坐臥之時,常覺氣血湧動,綿綿泊泊,充流肌骨,帶來一種輕盈之感,似腳尖一點即能隨風飄起,要騰空踏雲般。

  他知道這是一種錯覺,只是錯覺也不會無端出現,一定象征著什麽,他隱隱有所猜測,或許是自己用功到了一定程度,所以才有這種表現,但不敢斷定。

  也許下一步踏出,就是仙凡之隔!

  “不過……”

  曾玄思維一頓,心中有幾分疑慮。

  他於仙道修行,雖然數年參修不斷,但著實說不上通曉,相反,他仍認為自己是個門外漢,大概率還是野路子的那種。

  “我的修行,是一路摸索,參悟各種道書,嘗試各種法門,擇其善者而從之,沒有師父指點幫助,沒有同道參證交流,一個人點滴實踐積累而來。”

  正因如此,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走在修道的正軌上,也不懂自己處在什麽修行階段,眼前是一片迷霧,去路茫茫。

  比如這一步,他該如何踏出呢?

  曾玄久久尋思,但心中疑慮不減反增,逐漸皺起眉。

  他內心陡然湧出一股孤寂之感,不由抬起頭,放眼黯淡寰宇,此時身處僻遠山林,周圍虛夜靜肅,不免歎出一氣,道:“長路漫漫,惟我一人而已。”

  說罷低下,收斂思緒,繼續觀書。

  眼下他正在觀閱的這一篇經文,名為《胎藏中黃經》,講述的是通過百日斷食,同時服食天地元氣,來成就“胎仙”,即不必呼吸從而長生的境界。

  道家講述修行,多有逆反人情之處。

  百日不食,何以存命?

  曾玄早年觀閱此經,覺得不可理喻,以為信口胡謅,致誤人傷生,必非正法。他那時修行,都是選擇其他法門,而多半不覺有所功用,導致對於修行半信半疑。

  後來一日,於塵勞困頓之時,忽然有所反思。

  人的先天需求,果真須每日三餐麽?果真一日奔波,辛苦賺錢,以周全日用,是全都為了供養自身麽?還是為了供養明日的一日奔波?以此日複一日。

  曾玄記起道家一句真言:

  “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

  活在人群之中,為瑣瑣人事牽絆,細數自己的所作所為,其中攸關性命者,不過衣食等數事而已,其他都是世情所加,徒勞心神耳目,且致煩惱叢生。

  歲月淹留,他不得自主,如行屍走肉,將就此蹉跎一生?

  他既欲求大道,欲明本真,欲得逍遙,豈可一直混同於人群,為世情拖累?

  曾玄逐漸開悟,如撥雲見月般,領會到道家逆反的,不是人情本真,而是世情贅累,道家修行要義,正是要損去一切贅累,回歸本真的道。

  而在有志仙道者眼中,便是連五谷食飲,都是一種贅累,應當損去,代以服食天地元氣,保持清靈無垢之體,以近仙近道。

  此其仙道殊途於人道也。

  那一刻,他豁然開朗,隻覺一條煌煌大道出現在眼前。

  內心的種種猶疑不信,頓時煙消瓦解,深心的那份渴望,再也控制不住,於是毅然決然辭去工作,脫離人群,遠赴山野,去踐行真正的修行。

  “每日入淨室,守玄元……”

  月上中天,夜籟消沉,山宇空寂。

  曾玄目注經文,逐字逐句細細品味,時不時凝神思索經義。

  這部《胎藏中黃經》,是他如今修持所取法的最主要的幾部經文之一,從卷秩浩繁的道書中精心挑選而出。

  他遍覽道書,了解到諸多修行之法,各有路數,莫衷一是,雖然都為了成仙得道,但秉持的理念卻千差萬別,運用的法門也大相徑庭。

  他不得不加以甄別,其中,惟取立意正大、議論精辟、言辭平和者用以修持。

  這部經文,他前後觀閱已不下百遍,修持也有數年之久,當中文字可以說爛熟於心,但於經義神蘊,卻仍覺大有未盡。

  每當修行遇到疑難時,他總要拿出來參研參研,希望能從中領悟出什麽,或可得到啟發,為修行指點一條明路。

  “玄中有玄,是我命,形中有形,是我精,精中有精,是我……”

  曾玄心境平和,待完整地看過,並沒有什麽實質所得,雖然如此,倒也不覺得失望,繼續靜思,體味經文余韻。

  “要不然,試一試徹底斷食?”

  不經意間,一個念頭忽然萌生。

  他雖然從《胎藏中黃經》中取法,但並沒有全部照搬,隻取了其中的服氣之法,而沒有貿然嘗試其中的斷食之法。

  曾玄為之一怔,片刻後陷入沉思。

  對於斷食辟谷,他認為隨著修行的提升,是自然可以獲得的一種功果,這些年自己的飲食越來越少,如今每日只需山果數枚、清泉一口飽腹,即是明證。

  只是覺得,若是以凡人之軀,去貿然嘗試斷食,恐怕後果屬自殘居多,不是隨意能為之這麽簡單。

  “經文中說,需要斷食百日,攻腸腹中滓盡,自然氣如水下,直達丹田。”

  曾玄目光閃動, 心中思緒飛轉。

  修行之道,既有厚積薄發處,如聚沙成塔、跬步千裡,也有勇猛精進處,須當機立斷、放膽一搏,皆隨自然而已。

  他之前所選擇的,大都是相對穩妥的積累打磨之法,因為不知道如何修行才是正道,所以格外小心,否則行差踏錯無可挽回,致悔之晚矣。

  而經過七年修行,境況已經不同。

  如今的他,不敢說完全走在修道的正軌上,但對於自己一路的修行歷程,已獲得的修行成果,以及身體的狀態,精神志意的變化,都清清楚楚地了然於心。

  他的修行根基,每一點都是自己切切實實打磨出來的。

  “斷食,似乎也未嘗不可……”

  想到這裡,曾玄大為意動,思緒如潮。

  他覺得現在修行的步子,不妨邁得大一些,像斷食這種法門,不妨去嘗試。

  在《胎藏中黃經》中,服氣和斷食本就是一套法門,他將之拆分,隻取一半,或致使修煉的奧妙,也只能得到一半也說不定。

  且即使斷食失敗了,也能獲得一份體驗,用作日後修行參考的資糧,是有益於長遠的一種做法。

  唯一的顧慮,在於斷食確實存有凶險,弄之不好,輕則傷生,重則殞命。

  道書中隻談斷食的益處,說得輕描淡寫,不將背後的凶險當一回事,想來,可能是古人有秘訣流傳,可以應對消弭之,但他不得而知。

  除此之外,最重要的,應該就是人自己的體魄,本元雄厚者,才能堅持到底。

  “我現在的身體,夠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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