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紀比他們還大嘞,也沒這麽開不起玩笑。”
一旁默默擦桌子的霍妍,聽見胡師傅接的話,真想懟一句:開別人玩笑誰會開不起啊!
倒是方衛國反應很快:“胡師傅啊,你是年紀上去了,臉皮厚。”
胡師傅撇著嘴說了句“討嫌”,提著拖把扭頭就走。
插科打諢過了,方衛國總算能坐下來舒舒服服喝口熱粥。
“師父,我說的事,是不是要跟袁處提一提啊?”霍妍的碗已經空了,卻坐著不走。
“是要他點頭才行。”
“那你幾時去說呀?”
“你心急你直接去說好了。”
聊到這裡,就見吃罷早餐的劉天澤,走向門口的餐盤回收處。
霍妍背脊挺直,拉高調門一本正經道:“那怎麽能行,我們是正規企業,做事要有流程的呀!”
擺明了是內涵,且只有他們兩人聽得懂。
劉天澤聞言,手腕上的力道松了松,餐盤便敲著不鏽鋼的台面,發出震耳的動靜。他猛地提了一口氣,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一臉吃癟的表情。
霍妍臉上笑意漸盛,帶了三分偷襲得逞的狡黠。
然而,下一秒方衛國問出的問題,卻讓她笑不出來了。
“小劉啊,腳趾頭好點沒有?”
“結痂了,再養幾天就痊愈了。”語畢,劉天澤用一種意味深長的眼神,盯了霍妍好一會兒,仿佛是在無聲地抗議著什麽。
握著半顆鹹鴨蛋的霍妍,登時臉漲得通紅。她開始回憶一些關鍵性的細節,譬如那天劉天澤的後背撞到她腦袋的時候,跟她同頻地發出了一絲沉吟?再譬如,當天晚上她氣勢洶洶找他要說法的時候,他總低頭看的位置……似乎是他的腳?還有,劉天澤今天沒晨跑,走路還慢吞吞的。
所以,他看過來的眼神什麽意思?是不是覺得霍妍是個不懂感恩的人?
可她並不是不知好歹,只是那天太混亂了。這幾天,一直也沒人跟她提過這事。
不等霍妍想完,方衛國又開了口:“好的,謝謝你啊!我聽說了,那天在現場全靠你護著霍妍。”
所以,那天的磚頭砸到劉天澤的腳趾了?如果他當時什麽都不做,受傷的肯定就是霍妍了吧?
“那個我……”霍妍意識到自己錯過了很重要的信息,騰地站直了身子,伸出右手想攔住劉天澤。卻猛然發現,手裡還拿著往下滴油的筷子,忙又收了回來。低著頭,訥訥地說了句,“謝謝……”
“應該的。”劉天澤只是衝方衛國笑了一下,就慢悠悠地離開了。
那背影身姿筆挺又分外傲嬌,霍妍依然看不慣他這股拽勁,卻不敢再翻白眼了。忙坐下來,問道:“師父,他……受傷了?怎麽沒,沒人告訴我呀。”
方衛國抬頭,眼神有點空,愣了愣才答:“就甲床受了點輕傷,小事麽當然不會一直掛在嘴邊的。做工程的,這裡那裡破個口子,很正常的咯。”
霍妍心裡卻想,腳上受傷了,總歸行動會不方便吧。最主要的是,這傷是為她受的。所以,剛才那句謝謝真的很潦草。要不要單獨找個機會,正式地道個謝呢?
說起來,其實那天她本來就想感謝劉天澤挺身而出的。可人家呢,保護歸保護,但嘴巴依舊那麽毒。這麽一想,霍妍雖然心裡有虧欠,卻有些犯怵地不敢想象該怎麽對著劉天澤開口。
七彎八繞想了一大圈,霍妍揉了幾圈太陽穴,
暗暗告訴自己,遇事不決先放一放! 換了換心情,她又開始聊起了工作:“對了,師父,我剛才跟你說的,你……”
方衛國皺攏眉心,顯然不願意吃飯的時候,有人在旁邊碎碎念,於是道:“我跟你說,作為一個正規的人類,我做事也是有流程的。”
霍妍撓撓眼角,有些不明所以。
“吃飽飯再工作。”方衛國得意地笑笑,邊說邊劃拉著餐盤裡的黃瓜,“對了,剛才胡師傅拿你們開什麽玩笑呢?”
“你剛才沒聽見?”霍妍懷疑這位親師父是在捉弄她,可是她沒有任何證據。
“沒呀。我就是聽不得他說你,幫你懟了回去,這是下意識的護犢情深。”方衛國抬眸覷了眼霍妍,他對自家徒弟剛才看劉天澤時那意味深長的笑,其實早已是洞若觀火了。
“吃完了,師父好棒!”霍妍急中生智地指了指見底的碗,然後鼓了兩下掌。
方衛國不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肢體語言充滿著抗拒,道:“當我毛毛頭啊,吃得快還獎勵小紅花是不是?”
霍妍哪管這些,他越躲就越要湊上去當狗腿,一把搶過他手裡的碗筷麻溜地收拾了。然後,繼續磨他:“第一天上班袁處不會太忙,師父你趕緊去說吧。”
方衛國慢條斯理從公文包裡掏出結著茶垢的玻璃水杯,霍妍眼疾手快接了過去。再遞回來時,水溫、水量都稱方衛國的心。
徒弟的服務殷勤而到位,況且又有一日為師終生為父的老古話。方衛國自然要急徒弟所急,去找袁煒商量商量。
“老袁啊,二通道的工期這麽趕,施工隊伍那邊,我們要想辦法提振提振氣勢。”
還有不到五年工夫就要退休的袁煒,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鏡,眼望著天花板,腦袋裡冒出的,全是倒推節點的工期安排,不由地歎口道:“那肯定是給錢最實在。”
“所以端午節的慰問乾脆就發錢吧。”方衛國剛坐下就開宗明義,“六月份的噱頭倒是蠻好的,前有兒童節後有端午節,可以給上養老、下養小的工人多補貼一點。”
袁煒就著自己的思路徐徐說道:“集團開完動員大會的時候我也在想,照這個要求趕進度,肯定要在凝聚力方面多下功夫。”
方衛國頷首,道:“阻工的事,可以看成一個契機。我的小徒弟跟我說,想幫幫那幾個工人。又怕老工人覺得區別對待,所以提議乾脆弄成普惠福利。她這一說呀,倒是給我提了個醒。先從這種能做到的小事開始,振奮一下人心。”
“就只是這樣?”袁煒跟他也是老搭檔了,對他的套路自然熟悉得很。先從小事做起這話說的,明顯就留有後手。
不出所料,方衛國的策略就是徐徐圖之:“工地的人心要抓牢,建設處的人心也不能放呀!就說霍妍這次的表現了,值得給朵小紅花。”
袁煒頗有冷面笑匠的風范,接言:“那就折一朵送她吧。你是她師父,你親自表彰。”
方衛國發出嘖嘖兩聲讚歎,似在肯定這番冷幽默。但再開口時,目的性極為明確地拽著提升待遇的話題不放,苦口婆心道:“現在都提倡隊伍年輕化,讓年輕人下基層鍛煉。你看看我們處裡的人,大部分都是群娃娃兵呀。三十出頭已經是老資格了,最小的才剛畢業,他們不愛玩嗎?肯定愛的呀!但是來了這裡……也不至於是荒郊野嶺吧,但除了能看看江景,確實要啥沒啥。員工關愛不落實到位,你就不怕他們跑?”
袁煒不置可否地投去審視的目光,長期的經驗告訴他,即便他一直不開口,場面也不會尷尬的。因為,方衛國絕不會讓話掉地上。
“特別是我們前期部,年輕朝氣、男帥女靚。我都聽說了, 每次去基層溝通拆遷,都會被群眾圍觀。你知道的呀,我們江東省的城鄉關系是非典型的,越往農村越有錢。村上的人鼻子也很靈的,但凡有個賣相好、工作穩定的小夥子、小姑娘出現,他們一個都不會放跑。要不是搶親犯法,霍妍的結婚證都能堆成山了。”
方衛國潤了潤嗓子,見袁煒仍舊一派八風不動的派頭,不由開始著急了。
“我們是有擔當的國有企業,要給社會樹立正確的榜樣。現在有些企業,拿年輕人當軟柿子捏的那一套,不值得提倡。憑他們的學歷、能力,還有實踐經驗,去外面找工作很吃香的。這裡噪音汙染嚴重,住宿的條件已經很一般了,別的待遇必須得跟上啊!”
從動之以情到曉之以理,直至最後找不出話來才作罷。
袁煒扭頭望望江景,搖搖頭,不由笑出了聲:“幸好啊,這項目結束我就能退休了。”
方衛國暗忖,怕是自己開口討的福利,沒法一下子給答覆,作為掌舵人的袁煒大概是覺得頭疼了,難免就向往起退休的生活。於是,晃了晃右手食指,笑道:“等真的退了,你就不這麽想咯。”
袁煒點頭表示同意:“忙慣了的人,突然閑下來,肯定不習慣。但被你們師徒坑慣了的人,逃出去之後肯定是不會後悔的。”
方衛國怔了片刻,忽而低頭笑了起來。他想起假期前,看著霍妍給他挖坑時的心情,大概此刻的袁煒也是同款情緒吧。明知道跟前這人是演戲來了,端著篤定泰山的派頭,就等著狐狸耐不住性子,主動把尾巴露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