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妍點頭答道:“那個小吳啊……昨天加班今天早起，午休的時候剛把月報趕出來，下午呢還有個協調會。還是讓他休息休息吧。”說罷，心虛地把視線落在了自己的鞋尖上。

　　劉天澤架著腿，在那翻報告書。時不時拿余光瞥兩下，跟著就陰陽怪氣道:“這麽難得的機會，霍總的部門居然來不全。”

　　本來呢，這是工程部自發組織的學習。而且整本報告都在講施工，前期部的人可來可不來。但經劉天澤問出來，好像在內涵前期部不重視似的。

　　在這個行業裡，工程部總是很強勢的。

　　況且，兩個部門的人坐在一起，劉天澤的話一出，給人的感覺當然是在別苗頭了。

　　霍妍無語地想瞪他一眼，但目光剛一相撞，又示弱地躲開了。然而，看著前期部的人投來的目光，她轉念再一想，自己理虧的只是私事。但這是工作場合，作為前期部的頭頭，她可不能太勢弱了。於是，趕緊端起不卑不亢的態度，道:“雖然這是給工程部的報告，但如果劉總覺得各部門都有了解的必要，我會把人叫齊的。”

　　“不不不，不用不用。”鄭亭凱像個小孩似地把頭成了撥浪鼓，他被這接二連三的言語衝突搞得都快懷疑人生了，使勁搓了兩把臉，這才清了清嗓子，尬笑著解釋，“我這個報告書跟前期工作關聯沒那麽密切，只是我……我記得小吳問過我考BIM工程師難不難，所以順口問一句。他要是過來呢，我就多等他幾分鍾。”

　　劉天澤應聲附和:“是啊，強扭的瓜不甜，全看自我要求。”

　　鄭亭凱抬手一攔，皺著眉頭說一句“不等了，馬上開始”。緊跟著，便切入了主題:“我介紹一下建模的總體流程，先由項目經理在服務器上建立項目文件夾，並賦予項目組成員訪問權限。然後，總圖及航道專業建立場地中心文件。接下來，是水工、建築、結構的專業負責人上傳各自的文件，並由總圖專業以鏈接方式在場地模型中心文件中定位，各配套專業參與協同設計。”

　　工程師馬路跟霍妍關系不錯，見她臉色有些難看，就在筆記本上打了個大大的問號。

　　霍妍看了眼，憋了一絲苦笑出來，表示自己沒什麽大事。

　　馬路還想寫點什麽。不過這時，那本厚厚的報告書正好傳到了他跟前，也就隻好作罷。

　　鄭亭凱接著說道:“最後分析出來的問題，大大小小還是挺多的。首先，在水工結構專業內的檢查中，上閘首邊墩鋼筋圖與上閘首結構圖所示二期砼截面不一致。上下遊靠船牆系船鉤與牆身鋼筋有多出碰撞，建議靠船牆在系船鉤位置打斷向內彎折。鋼筋專業內的檢查發現護面鋼板和檢修門軌道槽預埋件碰撞問題共四處，建議統籌考慮將重合位置截掉……”他念了幾項之後，鬧鍾就響了起來，略皺一皺眉道，“時間也不早了，這裡頭的問題討論起來也不是一兩天內的事。大家會後可以傳閱一下，會同設計方、施工方進行研究。一些小細節，完全可以邊施工邊調整。至於重大問題，最好還是重新設計出圖。我會爭取盡快完成江城那邊的工作，等我回來再詳細討論吧。”

　　劉天澤伸了個懶腰，扭扭脖子，發話道:“好，散會後大家根據自己的主抓方向跟進匯總。”

　　工程部的人都不忙著走，大家圍在一處，頭擠頭地紛紛拿出手機一頁一頁拍照。有被擠在外圈的，就嚷嚷起來了:“我先拍我先拍，我下午要跑新挖段的兩個標地，

路上光來回就兩三個鍾頭呢。”　　鄭亭凱都走到門口了，聽見他們議論又折回來說道:“時間匆忙，我隻印了兩份，你們人多的確有點用不過來，我抓緊再出一份。”

　　劉天澤正等著他這句話，主動上前握著手道謝:“辛苦鄭總了。我對鄭總可是久仰了，國內懂BIM技術的人還不算多。以後，還要跟你這位技術大佬多多討教才行啊。”

　　鄭亭凱摸了一下臉頰，好像有些微熱，忙擺手道:“我算什麽大佬啊！主要是國內BIM技術的實際應用這塊幾乎還是空白。”他兩手抱在胸前，思考了片刻才道，“那句話怎麽說來著?全靠同行襯托……對，就是這意思！所以，你誇我提供的服務有多成熟，那我可就真是慚愧了。我也是在摸索中不斷學習、不斷進步。我這次回江城，就是想好好安排下設計院和家裡的事情，看能不能盡量把重心向這邊轉移。”

　　另一邊，調整了一下心態的霍妍，慢慢從角落移到了門口，見他們寒暄得起勁，腳腕往回一縮，不想上前去打擾。同時，她的手機突然有了連續的震動。舉起來一看，是高巧英的來電。無端便覺得震動格外強烈，帶動著她的心臟加速跳躍。

　　炸彈爆了！

　　霍妍腦子裡冒出這個想法，臉色一下蒼白如紙，背過身重重地掐掉了電話。

　　劉天澤故意地抱著脖子偏了偏，余光掃過小動作頗多的霍妍，心裡仿佛明白了什麽。右手伸出來與鄭亭凱一握，左手則拍著他的臂膀。一面留意霍妍，一面又客氣地說話:“感謝鄭總，希望咱們的項目將來會是國內BIM技術應用的一個典型案例。”

　　而霍妍這時也是狀況不斷，前一秒剛掛斷電話，下一秒霍媽媽又窮追不舍，緊跟著連霍爸爸也開始電話轟炸。本來呢，霍爸爸是個很好的調解人。但她猜測霍媽媽正在氣頭上，為了宣泄怒氣，恐怕早把霍爸爸的手機搶過去用了。所以稍稍猶豫了片刻，還是把電話給掛了。

　　這樣連續掐斷了五個來電，高巧英還是沒有罷休的跡象。

　　霍妍從會議室後門匆匆出去，跑到前期部辦公室，站在外頭把車鑰匙遠遠地一拋，說道:“張越，下午你跟我去一趟街道。你先把車子開到門口，我馬上下去。”

　　說這話的同時，電話依然一個接一個緊迫地催著。

　　霍妍一刻不敢停，衝到走廊盡處的雜物間，把門重重地一碰。這才喘著粗氣，回了一個電話過去。

　　不到半秒的時間，高巧英立馬接了起來，氣沉丹田怒吼道:“你做的好事體！你想把我氣死是伐！你叫我同你阿爸下半世還好出門啊?”

　　疾跑加上心情緊張而煩亂，霍妍直感到嗓子眼裡涼颼颼的，抬起左手捏了兩下，這才擺出破罐子破摔的態度來答覆:“反正事情已經這樣了。我現在要工作，晚上還得加班。你先冷靜冷靜吧，我說了上百次上千次了，我自己的事可以自己處理。所以，你別再打過來了，讓同事聽見像什麽樣子嘛。你要一直打來影響我工作，那我可不只是大齡未婚，還可能大齡失業。”

　　說完，也不等許可，就直接掛斷了。她先著急開門，抬腳的瞬間又往回退了退，在裡邊理了理上衣，這才從容地走了出去。路過隔壁資料室的時候，第六感驅使她側目望了一眼，見裡面一切如常，然後才下了樓。

　　霍妍絕對想不到，劉天澤看她一直很緊張地擺弄手機，就暗中跟了過來，站在門外把她的話都聽在了耳朵裡。又因她整理了一下儀容，劉天澤聞聲而動迅速閃進了資料室。

　　事情已經這樣了……

　　讓同事聽見像什麽樣子……

　　大齡失業……

　　劉天澤回憶著剛才聽見的內容，掏出手機又看了一遍霍妍誤發的信息，眸光不由暗了下去。

　　“馬路，剛才我們沒聊完。”劉天澤一回到辦公室，便又開始了新一輪的發問，“霍妍為什麽在前期部?”

　　聞言，整個工程部的人眼神都往這邊瞟。因為剛才在會議室，大家都嗅到了劉天澤對霍妍的敵意，自然就會好奇這兩人為什麽會不對付。

　　“這……讓我怎麽說呢，她一直在前期部啊。”馬路搔搔頭皮，表情尷尬極了。

　　劉天澤用輕蔑的口吻說道:“她是非專業出身。”

　　“她第二學位是對口的。”馬路乾笑兩聲，又道，“我覺得是這樣，前期部跟我們搞工程的不太一樣，涉及人際這一塊的工作，有時候就是需要搗搗糨糊的。所以呢，他們部門的氛圍一直是很寬松的。可能劉總覺得不適應，但是……工作上他們從沒出過紕漏。”

　　聽話音，馬路對霍妍的評價可不低。劉天澤環視四周，詢問別人的意思:“所以，你們跟她都很熟?”

　　眾人皆是眼觀鼻鼻觀心，依舊是馬路語氣肯定地“嗯”了一聲。跟著，都紛紛點頭表示霍妍是個好相處的人。

　　如此眾口一詞，弄得劉天澤有些不知怎麽開口“揭穿”霍妍了。靠著窗台，歎出一口氣。

　　也是巧了，霍妍的身影恰在此時闖進了他的視線。

　　“但願如此吧。”劉天澤拉下窗簾，兀自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