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七點整,手機鬧鈴準時響起的一瞬,床頭櫃上兩個圓圓的輪子應聲滾落,嗚哇嗚哇地叫了起來。
溫暖的被窩裡伸出一隻手,在床頭摸了幾下,嘈雜的兩重噪音消停了一半。跟著,被窩裡鑽出一個腦袋,手臂往地上探去,啪一下把那噪音源拍到了床底。
霍妍無奈地睜開惺忪的睡眼,連人帶被一骨碌滾到地上。
定眼一看,那兩個輪子早在床底溜了一圈,從另一側滾到了窗邊。她垂了垂眼皮,沮喪地歎了口氣,在地上連爬了好幾步才勉強站直身子,半分鍾後,終於追上了她剛買的叫醒神器——會跑的鬧鍾。
手還沒摁到開關,就響起一陣不亞於鬧鈴分貝的敲門聲。
“毫哨(趕快)爬起!倒灶(倒霉)鬧鍾同我關掉,當心有人來敲門!聽見伐?!”尖利的女聲來自霍妍的媽媽,高巧英女士。
次臥的門被拉開,霍妍打了個哈欠,眯著眼憑感覺一轉身就進了洗手間,同時回道:“吵醒了算我做好事,社畜不都得上班嘛。”
高巧英跟進洗手間,覷了眼女兒,便搖了搖頭,一把奪過她手裡抱的那個破鬧鍾。要不是搶得及時,霍妍差點就拿它當成牙杯去裝水了。
“醒醒小祖宗,你在屋裡(家裡)不是宿舍。老房子,隔壁鄰居一大半都是退了休的老年人。”扔下這句話,高巧英一個轉身,進去收拾女兒的次臥。
收拾妥當,霍妍穿著幹練的套裝,提上托特包就打算出門了。
只見高巧英一個箭步過來,扯住包帶,命令道:“還早,先吃飯。”
“早點出門省得碰上早高峰。”
“你不是講早半日(上午)要去總部開會?”
“對啊,所以不能遲到。”
“坐地鐵去,不會遲的。”
“我是要坐地鐵的。昨天下班我就把車子還單位了,咱們小區找不著停車位,找著了我也停不起。不過姆媽啊,坐地鐵是不會遲到,但我不一定能擠上去。”
“你有強的時間,半碗粥吃啊吃完了。”
早已習慣了這對母女你來我往的日常,從廚房裡出來的霍大海笑呵呵地從中調和:“妍妍,阿爸把粥涼好了。吃完了再去,來得及!”
霍妍看著他兩腿一高一低走著,故意把動作誇張了三分,心道老父親可真是打感情牌的高手。於是,隻好放下包,坐到了小餐桌前。
嘴唇皮剛碰上碗口,就聽見高巧英打開了短視頻app。僅能擺下一張餐桌和兩人位沙發椅的客廳裡,頓時充斥著義憤填膺的聲音。
“那些無兒無女的老人住進養老院,會不會被區別對待?我負責任地告訴你,會!一定會!養老院是非常勢利的地方,在得知某個老人無兒無女,就會變得非常怠慢,畢竟出了事家裡也沒人出頭嘛……”
“咳咳。”霍妍差點把粥嗆進氣管。她瞬間沒了胃口,放下碗,余光瞥向霍爸爸,仿佛在說剛才就不該心軟留下來。
一個無聲的訕笑在霍大海臉上倏地出現又消失,跟著他扭頭嘗試溝通:“老太婆啊,幽幽叫(輕聲)點,頭先還講呢,五孔板的房子隔音不好。”
高巧英“哦”了一聲,還真照做了。
霍妍愣了愣,驚訝地在父母身上各瞟了一眼。
霍媽媽今天這麽從善如流,好像有點反常啊。剛才霍大海說話時,語氣多少有些畏縮,由此可見他都不相信自己說的話能起到什麽作用。畢竟多年相處的經驗表明,
他們父女的意見在這個家裡,沒多大的分量。 不過手機裡刷出來的下一段視頻,很快就告訴霍妍,她媽媽還是原來那個媽媽。
“沒人愛的女人是很可悲的。都說愛情不是必需品,但現實中的大齡單身女性,也沒見她們乾出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業。那為什麽不結婚呢?”
論虛歲,霍妍已經邁過了三十歲的門檻,卻依舊單身。
高巧英心裡的疙瘩是,實歲31那可是“高齡”啊!身邊連個能結婚的苗子都沒有,相親也不能保證一次就成,也許看人就得看一年,談戀愛再一年,買房裝修辦酒席度蜜月,一年又沒了……再等十月懷胎,高齡產婦霍妍恐怕是當定了。要是再往後拖,高巧英滿腦袋裡冒出的都是先天缺陷、保大保小那種聳人聽聞的新聞標題。
唇槍舌劍的戲碼演了多年毫無效果,於是高巧英決定改變一下策略。
大數據還真是有點東西,推給她的短視頻,字字句句都說到她心坎上了。她點了一晚上的讚,這不就用上了嘛。開著外放一條一條翻出來,意思都講到了,還不需要她親自張口。聲音小點就小點,反正女兒不聾,該聽到的總能聽到。
泄了氣的霍妍一仰頭,便把粥全幹了。還得感謝貼心的老父親把粥晾涼了,要不然這一口下去,非燙出一嘴的泡不可。
“吃飽了。”霍妍快速旋身,再次抄起托特包,頭也不回地跑了,絲毫不理會身後的兵荒馬亂。
不管出門前發生過什麽,只要融入了早高峰,腦子裡便僅剩如何擠進地鐵這一個煩惱。
霍妍雙臂緊緊抱著裝著會議材料的托特包,盡管一隻手都沒法騰出來,但即便不抓著把杆,滿載的車廂也能給足她安全感。只是腳踝處傳來的酸痛感,讓她懊悔昨晚回家真是個錯誤的決定。
她雖然不是飄在異鄉,可工作地點有些偏,更因為家裡催婚的氣氛過分壓抑,所以工作日一直住在單位的宿舍,大部分行裝自然也就放在宿舍。像今天這種需要穿正裝的日子,就應該穿著板鞋出門。把高跟鞋備在包裡,而不是直接穿在腳上。
車廂裡,同樣打扮尷尬的不止她一個。耳畔有人高談闊論,全是金融類的高大上詞匯。循聲看去,是兩個正裝打扮的中年男人。手抓著吊環,露出腕上的手表。霍妍看了眼,不由倒吸一口冷氣。那兩塊手表的價格如果換成年薪,九成九的打工人就算卯足了勁也未必能掙到。
地鐵進站,又擠進來好些人。霍妍感到自己雙腳幾乎快騰空了,而她身側那兩位西裝革履的精英,已經抱怨開了。
“杭城的路真當氣死人,車子開都開不動。”
“就是說咯,我跟朝(今天)起床也不算晏(晚),開一息息還是堵牢嘞。想來想去,空等總歸不是生意經,弄不好大客戶要發脾氣的。我毫哨把車子停掉,跑出來乘地鐵。”
“乘地鐵人也毛多,立到站吃力死了。”
“就是講呀,路高頭東挖一塊西挖一塊。擋板高頭寫的啥單位,好像是交投,是伐?哦呦,不曉得一日到夜弄啥花頭頸啦!”
霍妍聞言不住乾咳,然後擦著身前乘客的衣料,艱難地把托特包舉高了些,恰好能擋住左胸口別的那枚印著“杭城交投”的胸牌。細想之下,她也沒什麽好心虛的,但是聽見路人帶著敵意評論她的單位,下意識就想著要避開。
終於擠到了站,霍妍被人潮推搡著向外移,雙腿根本無需用力。直到走出地鐵口,渾身上下如同溺水得救般,將將緩過勁來。
這時,耳邊不斷響起提示音。雖然在地鐵裡也不時響起系統默認的消息鈴,但霍妍並未意識到什麽。畢竟那樣的客流密度,無從分辨是誰的手機在響。可此時,鈴聲跟著她走,說明確實是找她的。
像這樣一秒鍾響三下的情況, 無非有兩種可能,一種是項目上有情況,一種是家裡有情況。
不出意外應該是後者。
畢竟今天是集團召開動員大會的日子,她的同事們都是知道的,不是十萬火急,不會輕易打擾。但高巧英女士常掛嘴邊的那句話是——工作哪有結婚重要。今天早上更是借別人的口直接開啟人身攻擊,大齡單身又沒乾出什麽驚天動地的事業,那為什麽不結婚呢?
回憶起家裡的氛圍,才消失的那股窒息感,突然又卷土重來了。
霍妍放慢腳步,解鎖手機一看。果然備注“母上大人”的對話框裡,塞了滿屏的公眾號文章——“高齡產婦將會面臨哪些風險?”“驚!38歲高齡產婦命喪手術台!”“高齡產婦胎盤早剝,出血3400毫升!異常持續5小時的全院大搶救……”
看樣子是搜索了關鍵詞,把關於高齡產婦最聳人聽聞的幾篇都轉發過來了。
正準備熄屏,卻見對話框裡跳出一句高巧英的總結性發言:媽媽不是在逼你,媽媽是愛你呀,高齡產婦對健康影響太大了!
就算早點結婚生子對身體健康有好處吧,那心理健康呢?你在乎過嗎?
打完這行字,霍妍定定地看著發送鍵。手指猶疑了半晌,還是把話刪了,順手設置了震動模式,最後熄屏。她最了解自己的媽媽了,高巧英才不會因為女兒說今天的會議很重要,就放她清淨。反而會認為,她是在找借口逃避催婚的問題。如果不想影響工作,最好先放棄溝通。否則,也許今天高女士的抱怨比領導的指示還密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