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京瀾做了一晚上稀奇古怪的夢,印象最深的一個是她從一處懸崖上墜落,懸崖底下有著許多屍體,她看見其中一具屍體動了一下,她走過去,掰正那人的臉,竟是她父親,父親尚有氣息,她試圖救父親,但旁邊一具屍體忽然坐起,掐住了父親的脖子,那具屍體形容枯槁,滿面鮮血,是母親。
夢醒後,許京瀾的心裡多了種既糾結又難過的情緒,她知道這是昨天母親提出要對父親宣告死亡導致的,她其實沒有理由阻止母親的再婚行為,母親是一個獨立個體,而且為父親“守活寡”了二十四年,從四十一歲守到了如今的六十五歲,已是進入暮年,如果再婚能讓母親快樂一些,未嘗不是一件幸事,但再婚要對父親宣告死亡,她不同意。
許京瀾用力晃了晃腦袋,將雜亂的思緒拋掉,把注意力集中到尋找工作上,為了豆豆的撫養權,她必須盡快找到工作,她將職位改成普通,薪資降低了兩千,但行業依然是互聯網,她想先試試熟悉的領域,再決定是否將行業放寬。
她將手機斷斷續續開機,不至於被頻繁騷擾,也盡量不錯過邀約面試的通知,她不接陌生手機號,隻接座機號,這樣被辱罵的概率小一些。
上午十點,她接到了一家公司的電話,對方正缺人,問她如果合適,能否立刻上崗,她說沒問題。總經理親自面試的她,業務方面對她很滿意。她面試的職位是測試部主管,目前部門內加她兩人,全公司上下一共十三人,算是家創業公司。
許京瀾主動說了她正在被網暴,身上有輿情風險。總經理說他已經了解過,坦言若非如此,她也不可能降薪三千,不可能看得上這個小地方。面對總經理的坦率,許京瀾反而放下心來,決定就在這上班了。
回到家,她就收到了公司發來的offer,又接到了人事主管打來的電話,一切談妥,明天正式上班,她松了一口氣,決定在上班前和兒子好好交流一番。
她敲響了兒子的臥室門,接著旋轉門把手,推開了門,她看見兒子的手快速從枕頭底下抽了出來,兒子挺直了腰,睜大眼睛看著她,表情有些緊張。
“豆豆,在幹什麽呢?”許京瀾柔聲問。
豆豆沒說話,只是看著許京瀾,像是不明白她為何要忽然進他臥室一樣。
“還在生媽媽的氣嗎?”許京瀾坐在了床頭。
豆豆搖搖頭,看著許京瀾的手。
“迪士尼過段時間媽媽帶你去,我答應你,肯定帶你去。”許京瀾面帶微笑,“在去迪士尼之前,咱們也可以先去別的地方玩一玩,上次你去了海洋公園,這次媽媽帶你去歡樂谷遊樂場怎麽樣,聽說那裡有野人出沒哦。”
“有巨人嗎?”豆豆好奇地眨了下眼睛。
“有,不僅有巨人,還有小矮人和精靈,還有恐龍和南美洲獅,你想要什麽,都有。”許京瀾靠近豆豆,“我有兩張票,今天下午的,想去嗎?”
豆豆輕抿嘴唇,想去但又猶豫著。
“爸爸可以一起去嗎?”豆豆問。
“爸爸不去,以後都是媽媽陪你去。”
“為什麽?”
“因為——”許京瀾不想騙豆豆了,沒意義,她坦誠說,“因為我和你爸離婚了,由我將你撫養成人,你爸現在和咱們沒關系了。”
豆豆低下頭,瞥了一眼枕頭。
許京瀾早已察覺不對勁,她將手伸進枕頭下,在豆豆緊張的目光中,摸出了一個智能手機,手機很新,應該才買沒多久,她看見手機屏幕亮了起來,備注為爸爸的聯系人發來一條信息,問豆豆想不想要大黃蜂的機械模型。
許京瀾讓豆豆將手機解鎖,看完了陸泉和豆豆的聊天記錄,聊天時間起始於十天前,大概就是陸泉第一次帶豆豆留宿那晚,之後每天都聊,內容大多都是關心豆豆的吃喝拉撒,以及問豆豆想去哪裡玩之類的。
“這是你爸給你買的?”許京瀾沉聲問。
豆豆點點頭。
許京瀾一臉嚴肅地看著豆豆,豆豆不敢和她對視,歪著脖子,望向床內側。許京瀾的心裡五味雜陳,憤怒、難過,夾雜著些許無奈,她握緊手機,責罵的話幾乎出口,又被她咽了回去,她長籲一口氣,起身走了出去。
房門關上後,豆豆坐直身子,望著那扇門。
大約過了一分鍾,門又開了,許京瀾走回屋內,將手機扔到了枕頭上。
“你可以和你爸聊天,但手機要還給他,明天我給你買一個新的。”許京瀾說,“以後你爸要再給你買東西,你就說媽媽不讓收,然後你告訴我,他想給你買什麽,我都給你買。如果你故意隱瞞,或不說實話,媽媽就會全部收走。”
豆豆張著嘴巴,看了看手機,又看了看許京瀾。
“能做到嗎?”許京瀾努力控制著音量。
“能。”豆豆輕輕點了一下頭。
許京瀾朝外走去,走了幾步之後回頭:“你還想去遊樂場嗎?”
豆豆猶豫了片刻,點點頭:“想。”
許京瀾帶著豆豆去了歡樂谷遊樂場,印象中,這似乎是近兩年來,她第一次帶豆豆出來玩,也是近四年來她第一次單獨和豆豆出來玩。時光流逝的太快了,自從生了豆豆後,一年一年似乎就在眨眼之間。她看著豆豆奔跑在人群中的身影,第一次覺得豆豆長成一個大孩子了。她記起豆豆剛下生的時候,醫生將豆豆抱到她面前讓她看,那時豆豆全身發紅發青,瘦瘦小小的一個,身長只有四十一厘米,體重只有五斤二兩,她是剖腹產,產後還處於半麻醉狀態,整個人暈暈的,她的第一感覺是豆豆太瘦小了吧,是不是在她肚子裡營養不良啊,是因為她身體差導致的嗎?那時的她完全沒有剛生下孩子的喜悅,滿心滿腦都是傷心難過,覺得豆豆今後要在這個世界上受苦了,直到麻醉效果散去,這種感覺才跟著消失。
八年前那一幕,如在眼前。
許京瀾摘下墨鏡,擦擦眼眶,將思緒拉回,她發現豆豆有點怕生,要等別的孩子走了他才過去玩,有孩子和他搭話,他也悶不吭聲,低頭看地面,像是不想和他們交流,但許京瀾能看出來,豆豆其實是想和他們一起玩的,豆豆在望向幾個孩子嬉笑著玩遊戲時的眼神裡充滿羨慕,但只是遠遠地看著。
許京瀾莫名地心酸,覺得豆豆有些可憐,也許是離婚導致的,也許是她給的壓力太大了,也許是別的原因,導致豆豆確實有些孤僻,沒有朋友,缺乏交流,他雖然還是個孩子,但身上完全沒有孩子該有的活潑與可愛,總是心事重重,緊張兮兮。這時,許京瀾才真正意識到,再這樣下去,豆豆就算學習成績再好,拿到再多獎狀也沒用,他不快樂。
許京瀾沒有鼓勵豆豆去加入那些孩子,她只是陪著豆豆,當豆豆回頭看她的時候,她立刻對豆豆抱之微笑,她想給豆豆安全感,想讓豆豆感知到自己的存在,而不是靠嘴上說說。在和野人近距離互動時,豆豆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像是很驕傲一樣地回頭看許京瀾,她立刻對豆豆豎起了大拇指,笑容讓豆豆眼睛裡迷霧一樣的陰鬱散去不少。許京瀾心想豆豆終究還是個孩子,想要的其實很簡單,誰陪著玩就跟誰親近,他肯定是被陸泉蠱惑了,才會寫下那份聲明,可能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份聲明代表著什麽。許京瀾長籲一口氣,覺得陸泉實在可惡,他這是在利用孩子,就算耍陰招將撫養權奪回去了,對孩子就好了嗎?
手機震動響起,是一個座機號,許京瀾迅速接聽了。
是邀約面試的,許京瀾客氣地說自己已經找到工作了。
她關掉手機,再抬頭,原來的位置上沒見豆豆了,她迅速掃了一眼兩側,沒看見野人,也沒看見豆豆,她踮腳朝四周觀望,還是沒見豆豆,她大聲喊叫豆豆的名字,但遊樂場太嘈雜了,她的聲音根本傳不了太遠,她問工作人員是否看見一個八歲的孩子,都說孩子太多了,不知是哪一個,她又問剛才的野人去哪了,工作人員指了個方向,她迅速朝那邊跑去,一邊跑一邊大喊豆豆。
她跑得大汗淋漓,氣喘籲籲,她驚慌的聲音和遊樂場內的歡聲笑語形成鮮明對比,人群熙熙攘攘,人們紛紛用異樣的目光看著她,她茫然四顧,感覺如此的孤立無援。她最初還戴著墨鏡掩飾容貌,後來墨鏡在奔跑中掉了,她沒撿,繼續奔跑,繼續喊叫,似是有人認出了她,舉起手機對著她拍照,她隱約聽到了快門的哢嚓聲,以及交頭接耳的竊語聲,她感覺自己像是在接受遊行懲罰,身上一絲不掛,人們的目光像尖刀一樣戳在她身上,她下意識地將一隻手橫在胸前,做著最後的抵抗,但對兒子安危的擔憂讓她忍受了這些目光,她沒有退縮,沒有停止奔跑和呐喊。終於,她找到了那些野人,但野人們也不記得她兒子,他們建議她去門口的服務站,讓工作人員用大喇叭喊,就在她轉身時,看見一隻手牽著兒子走來,隔著幾十米遠,從人群的縫隙中,她就認出來了,她倉惶地朝那邊跑,像一陣風一樣卷起了地上的塵土,將兩側的人群卷的東倒西歪,在人們罵罵咧咧的聲音中頭也不回,她感覺這是自己這輩子奔跑的最快的一次,幾十米的距離可能隻用了幾秒鍾,她幾乎是撲向了地面,跪在了地上,一把抱住了兒子,淚水奪眶而出。
她先是上下檢查了一番兒子,然後才看見那隻拉著兒子的手。
她順著那隻手朝上望去,她看見了一張臉,那張臉的左臉上有一條黑色疤痕,猶如一條乾癟的水蛭趴在上面吸血,看見這張臉後,她先是一愣,然後迅速站起,將豆豆拉到身後,她不知道此時自己臉上的表情是怎樣的,但肯定很難看,蘇震力的臉上則隱隱帶著笑容,她能看出來,那是不懷好意、得逞般的笑容。
“孩子嘛,還是要看好,稍不留神就不見了。”蘇震力嘴角上揚,“幸好被我認出來了,不然被壞人拐帶跑了,你找誰說理去?”
“蘇震力,我警告你,不要靠近我家人,否則我和你拚命。”許京瀾咬著牙根,惡狠狠地說,她知道蘇震力的意圖,能聽出來他是在威脅她。
“我幫你找到了你兒子,你就這樣感謝我?”蘇震力展開雙臂,一臉委屈地向圍觀群眾說,“大家給我評評理,她這樣做對不對?剛才她兒子鑽進樹叢裡摔倒了,有好幾個人都看見了,我說這孩子的媽媽我認識,才把他帶過來。幸好我有人證,要不然還真被當成拐帶兒童了的,這世道,果然是好人沒好報啊。”
許京瀾掃一眼圍觀的人群,越來越多的人朝這邊聚攏而來,其中兩人說這孩子確實在那邊摔倒了,正在那哭呢,是這人安撫下了孩子,將其帶了過來。
許京瀾瞪了蘇震力一眼,不再多言,拉起豆豆就走。
她走得很快,豆豆卻是踉踉蹌蹌,她索性背起豆豆,八歲的豆豆已經快五十斤了,她背得很吃力,走到大門口時,腰快彎成九十度了,她上了車,確認蘇震力沒跟上來,才啟動引擎,在一陣輪胎吱吱的急轉中,駛出了遊樂場。
上了大路,她的情緒穩定下來,問豆豆:“你的腳怎麽樣?”
豆豆沒回答她的問題,反而問她:“那個叔叔是誰?”
許京瀾語氣嚴肅地說:“他是一個壞人,一個真正的壞人,他會傷害你,無論他說什麽,你都不要相信。以後你見了他,一定要躲得遠遠的,如果他靠近你,你就尖叫,立刻尋求路人的幫助,說他要拐走你,明白嗎?”
豆豆沉默著,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著中央後視鏡中的許京瀾。
許京瀾忽然大喝一聲:“聽明白沒有?!這事很重要!”
豆豆被嚇到了,身子瑟縮著,點了點頭。
許京瀾的胸口一起一伏,她目視著前方的路面,腦海中不斷浮現出蘇震力那不懷好意的笑容,以及他拉著豆豆的那雙手,她知道蘇震力不會平白無故出現在遊樂場,他很可能跟蹤了自己,也許已經知道她重啟調查的事了,蘇震力故意將豆豆帶走,又將豆豆送回,是想給她一個下馬威,讓她明白,如果她繼續調查,她的家人,尤其是兒子,將會為此付出慘痛代價。
許京瀾緊咬牙關,憤怒在體內升騰,壓下了恐懼,腦子裡閃過一系列想法, 其中不乏激進和衝動的,她試圖保持理智,但她確信,如果蘇震力敢傷害豆豆,她會毫不猶豫找蘇震力拚命,坐牢什麽的,她不帶怕的。
豆豆無從體會媽媽此刻激蕩的心情,他望向車窗外,他的雙眼重新被迷霧般的陰鬱蒙上。豆豆沒告訴許京瀾,他原本跟著野人隊伍走得好好的,身後忽然傳來一股力道,他重重摔倒在地,再起身時,野人沒見了,是蘇震力將他扶了起來,說認識他媽媽,在拉著他找媽媽的時候,蘇震力和他說了幾句悄悄話,說他媽媽根本不愛他,十分嫌棄他,想把他送走,但又不想送給陸泉,最終也許會把他送到陌生人家,甚至可能會送到孤兒院,還說孤兒院裡面都是些壞孩子,動不動就打人,把豆豆嚇得夠嗆。豆豆無法分辨真假,但他能感受到最近家裡的氛圍很壓抑,爸媽之間的關系變得很緊張。前幾天,爸爸讓他寫下了一份聲明,說這份聲明能讓爸媽關系複合,他相信了爸爸,他其實沒有別的想法,也沒有必須要跟誰過的概念,他只是想要一個正常的童年,有爸媽陪在身邊。
他一直搞不懂,為什麽別人家孩子天生就有的東西,他就沒有。
是他和別人不同嗎,是他不討人喜歡嗎,是他真的很差嗎?
他低下頭,看見褲腿上沾了一片泛黃的莖葉,他不知道那是荊棘,他將其撚起來,手指肚被刺了一下,鮮血從微不可見的刺孔中緩緩湧出,紅中帶紫,半透明,像是深色的琥珀,他用力擠壓,鮮血越湧越多,最後匯成了紅豆大小的一滴。
他看著那滴血,莫名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