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京瀾返回市區時已是晚上十點,她直奔雲裳酒店,向前台說明情況,前台無權查看非本人的開房記錄,讓她明天再來,直接和經理溝通。
許京瀾一身疲倦地回到家,發現小臥室的門開著,豆豆沒在屋內,她將母親喊醒,得知陸泉晚上八點來過了,見許京瀾沒在家,又把豆豆帶走了。
“你為什麽不攔著陸泉?”許京瀾對母親的不作為感到生氣。
“他說帶豆豆下樓吃夜宵,等會就上來……”母親裹了裹身上的衣服。
許京瀾擺了擺手,當即撥打了陸泉的電話。
“豆豆呢?!”許京瀾開口就問。
“在我家呢,已經睡著了。”陸泉聲音很輕。
“趕緊送回來!”
“他吃完夜宵在車裡睡著了,所以我才把他帶回家,都這麽晚了,沒必要喊醒吧,讓他好好睡一覺,明天一早我就把他送回去。”陸泉聲音溫和。
“別廢話,你今晚要不送回來,以後就別想再帶他出去了。”
“有這麽嚴重嗎?我又不是壞人,我是他親爹啊。”
許京瀾掛斷電話,立刻出門,二十分鍾後,敲響了陸泉家門,是陸泉妻子開的門。陸泉三年前再婚,妻子比他小五歲,但一直沒懷孕,許京瀾只知道她姓呂。
“陸泉呢?!”許京瀾推開小呂,徑直進屋。
“這呢。”陸泉提著褲子從客廳走出來,“我上個廁所的工夫你就來了。”
“豆豆在哪?!”許京瀾在屋內掃了一圈,這是她第一次來這,屋內裝修奢華,空間很大,許京瀾知道陸泉前幾年做生意賺了些錢,現在算是個小暴發戶。
“睡得可香了,今天玩累了,難得讓他放松一下,就讓他睡這唄,明天一早,九點前,我就給你送回去。你要實在不放心,今晚你也可以睡這,房間還空著倆。”陸泉面露笑容,輕搓雙手。
許京瀾瞪了陸泉一眼,二話沒說,推開右側一個臥室,豆豆就躺在床上,她壓下音量,輕喊一聲:“豆豆,起床回家了。”
豆豆坐直身子,眼睛裡沒有絲毫睡意,神情木木地望著許京瀾。
許京瀾走上前,拉了下豆豆的手臂,豆豆甩開了,許京瀾眉頭一皺,捏住豆豆的肩膀,想將豆豆拉下床,豆豆一隻手扒住床頭板,低聲說:“我不想回去。”
許京瀾輕咬牙關,但語氣保持著耐心:“豆豆,天黑了就是要回家的,路上媽媽給你買冰激凌,今晚不吃,咱們明天吃。”
說著話,許京瀾又拉了下豆豆的手臂,豆豆望向門口,陸泉的半邊身子在門後,腦袋探進門內,小呂站在陸泉身後,一隻手搭在陸泉肩膀上,陸泉朝著豆豆搖了搖頭,在許京瀾回頭查看時,陸泉立刻別開頭去,豆豆往床裡縮了縮,說:“我不回去,我今晚想睡這。”
一股怒火在許京瀾體內升騰而起,她單膝上床,扯開豆豆扒住床板的手,橫著將豆豆抱下床,豆豆猶在掙扎,手掌不小心打到了許京瀾的鼻子,疼痛像火苗,點燃了許京瀾體內的怒氣,她將豆豆按在牆邊,對著豆豆的屁股啪啪打了兩巴掌,陸泉正欲進屋,許京瀾回頭瞪了他一眼,接著又是兩巴掌打在豆豆屁股上,力道更重,打得豆豆沒了脾氣,頭低下去,身子瑟縮著。
“走!”許京瀾拽起豆豆,朝門口走去。
臨出大門時,豆豆扭頭望向陸泉,眼裡滿是求助。
許京瀾用力將房門摔上,陸泉咬了下牙關,
握緊了雙拳。 片刻後,陸泉的拳頭松開了,回頭問小呂:“拍了嗎?”
小呂點了點頭,將手機遞到陸泉面前:“拍了,都拍了。”
陸泉看完視頻,滿意地點了點頭:“不錯。”
回到家後,許京瀾試圖和豆豆交流,但豆豆始終沉默,嘴唇像被膠水黏住了一樣。燈關了,許京瀾走了,小臥室內黑乎乎的,豆豆躺在床上,像是聽到了什麽聲音,扭頭望向窗外,天空無星無月,蒙蒙細雨飄落而下,豆豆起身來到窗前,踮腳朝下張望,下方黑沉,深不見底,有風吹草動的唰唰聲隱隱傳來。
張文華跳樓的視頻在網上流傳甚廣,各種推理層出不窮,主流的一種說法是婚姻霸凌導致的悲劇,許京瀾過於強勢,逼死了張文華,還有一種說法是許京瀾失業許久,又迷上不良嗜好,家庭陷入經濟危機,倒逼張文華借貸,導致張文華不堪壓力而自殺,這種說法有些牽強,但網友們卻更願意相信。部分網友找到了許京瀾的社媒帳號,私信罵她,惡言惡語層出不窮。
許京瀾感覺自己的身體正朝著深淵加速墜落,有種強烈的失重感,她的形象已然崩塌,有些事實夾雜在謠言中,並非全是虛假,但在她心裡,尚且保留著一絲念想,覺得在謠言澄清之日,生活還能複歸從前。
輾轉反側,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她就給“SLR”的手機號打電話,每隔二十分鍾打一次,始終關機。
她推掉了面試,也不再投遞簡歷,決定先將張文華的死查清楚,否則心裡懸著一塊石頭放不下,即使面試上也會影響工作狀態。
上午十點,她前往雲裳酒店,和值班經理說明情況,值班經理看了她帶來的身份證和結婚證,表示只有這兩個證件沒法查,既然她說老公已經死了,那還需要轄區派出所開具的死亡證明。
許京瀾馬不停蹄地趕往派出所,派出所已經將張文華的資料上報,由於是自殺,雖然已明確結案,但還需要走流程,大約兩個工作日就能出來。
許京瀾回家等待,繼續查看張文華的電腦和手機,一邊從中尋找新線索,一邊不斷撥打“SLR”的手機號。
下午三點,許京瀾趴在書桌上迷迷糊糊睡著了,她是被一陣古怪氣味熏醒的,打開書房門,屋內彌漫著一股煙霧,她快步走入客廳,見牆壁角落裡放著一個燒香的小壇子,裡面插著一把香,嫋嫋煙霧飄蕩而起,母親跪在地上,嘴裡念念有詞。
“媽,你瘋了嗎?!”許京瀾大步上前,將母親拉起來。
母親嘴唇囁喏了幾下,似在說話,但聽不清說的是什麽。
“你要再在屋子裡燒香燒紙,以後就別在這住了!”許京瀾語氣嚴肅。
母親抬眼望著許京瀾,面露驚訝。
“怎麽了?”許京瀾凝眉問。
“你說話的語氣,像你父親……”母親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腕。
許京瀾全身的肌肉忽然緊繃,像被一條無形鞭子抽打了一下,這才發現自己還握著母親的手,急忙松開,母親的手腕上留下了幾條淺白的印子。
母親悄悄走進臥室,輕輕關上了門,坐在床頭,遙望著窗外,手機震動響起,來了一條短信,母親看完短信後,神色變得緊張,急忙將手機塞入枕頭底下。
許京瀾望著牆角的香爐,在嫋嫋煙霧中似有一張臉若隱若現,她接了一盆水,倒進香爐內滅掉火星,用袋子將香爐裝起來,提著下樓。當她將香爐扔進垃圾桶時,雙腿忽然一陣虛軟無力,這才想起午飯還沒吃。
“許女士——”一個脆亮的聲音響起。
她略微扭頭,見一名年輕男子快步走來,有些眼熟。
“是我,大明網的記者,鍾墨。”年輕男子來到她面前,晃了晃胸前的記者證,“還記得我嗎?”
她想起來了,急忙掃了眼四周,莫名地有種被人偷拍的感覺,她用手遮了一下臉,轉身朝樓內走去:“我不接受采訪。”
鍾墨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上去:“許女士,你讓我多看多思考,我看了也思考了,我覺得真相肯定不是網上流傳的那樣,我想寫一篇報道,幫您澄清事實。”
說到最後,鍾墨的音量大了,語氣也堅定了一些。
許京瀾頭也沒回地朝前走。
“張先生跳樓前曾站在陽台上大約半分鍾,雙手垂在大腿兩側,手裡沒拿任何東西。”鍾墨緊跟在後,邊走邊說,“從行為學上分析,真正自殺的人通常是直接就跳樓了,猶豫著要不要自殺的人可能會站上十幾二十分鍾,是想有人關注他,而像張先生這種一動不動站半分鍾,然後突然跳樓自殺的,很少見,也很怪異。行為是心理的外顯,張先生當時的心理狀態值得揣摩。”
許京瀾聽出了點內容,不由放緩了腳步。
“但隻通過這一個行為很難判斷,只能說張先生並非衝動自殺,是考慮過的,但在那半分鍾裡,他顯然並非在猶豫自殺本身,而是在考慮別的事情,但什麽事情會比死亡更大呢?”鍾墨說話的聲音洪亮了不少,“所以我覺得張先生自殺的背後肯定另有原因。”
“你學過心理學?”許京瀾駐步回頭,環抱雙臂。
“一點點,只會簡單的分析。”鍾墨也停住了。
“我要告訴你,張文華自殺前曾覺得自己被鬼魂騷擾,你信嗎?”許京瀾觀察著鍾墨的神情。
“信,很多人自殺前的精神都會崩潰,幻聽幻視很常見,他被什麽鬼魂騷擾?”鍾墨拿出本子記錄起來。
“一個名叫宋麗榮的女人,張文華在自殺前半個月曾在周圍三個市內的三座寺廟中為宋麗榮立了三尊超度牌位。”許京瀾轉身走向電梯。
“這是典型的彌補心理,有句老話說的好,不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他可能自認為虧欠了宋麗榮什麽,或者宋麗榮的死和他有關。”鍾墨一邊記錄,一邊問,“宋麗榮和張先生是什麽關系?”
“我不知道。”許京瀾進入電梯,按下負一樓,“張文華自殺前一天曾到過一家四星級酒店,見的人應該正是宋麗榮。”
“宋麗榮沒死?”鍾墨語氣驚訝,跟著進入電梯。
“奇怪吧?”負一樓到了,許京瀾走出電梯,“我也很奇怪。”
許京瀾來到一輛車前,打開車門進入:“等我查到了真相,也許會找你幫我寫篇文章,但現在還不是時候,我剛才說的那些話大部分是推測,你先別發。”
鍾墨鄭重地點頭:“你放心,沒有你的同意,我一個字都不會發。”
隨後,鍾墨撕下一頁紙塞進車窗內:“這是我的電話,你隨時可以聯系我。”
許京瀾瞥了一眼那頁紙,上面有名字和號碼,字體雋秀,毫無潦草感。
她沒想好去哪,只是不想呆在家裡,太悶。
她驅車駛出郊外,在繞城路上疾馳了一會,當搖下半截車窗時,勁風吹亂了她的頭髮,吹疼了她的臉頰,眼淚隨風落下。過去幾天,除了在葬禮上那一場大哭之外,她一直壓抑著情緒,試圖通過思考和調查的方式減輕痛苦,但有一個事實還是清晰地呈現在了眼前,張文華死了,從此以後,她再也看不到張文華的臉,聽不到張文華的聲音了,雖然他們才結婚四年,最後一年裡交流已經很少,但她愛過他,她確信自己愛過他,只是這份愛在婚後以加速的方式消弭了,也許是生活的瑣碎導致的,也許是別的原因,也或許隨著年齡的增大,愛情的火光終究會熄滅,並非人力所能抗衡。
一陣孤獨感伴隨著恐慌湧上心頭,淚水加速湧出,她忍不住哭出了聲,想到從今以後,家裡只能靠她一個人了,母親神神叨叨,每天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兒子沉默寡言,只會惹她生氣,親友們對她的信任日益減少,一條四十歲的鴻溝近在眼前,工作無著落,網暴在加重,未來會如何,她滿心迷茫,一張久遠的臉浮上心頭,她不由想起了父親,急忙用力搖晃腦袋,父親的臉卻是越晃越清晰。
夜幕降臨,她驅車返回市區時,路過一家酒吧,她想起距離上次喝酒已經過去了整整五年,這五年裡,她滴酒未沾,五年前曾有一段時間,她沉迷於醉酒,後來投身事業,順帶也把酒戒了。
當時沉迷醉酒,主要是因為陸泉,那段歲月,不堪回首。
她在酒吧門口停車,猶豫許久,最終還是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