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守常從城門中疾馳而出,穿過擁擠的城關,飛奔向駐地。那是一座白色的城市,連綿不斷的帳篷中駐扎著大量的士兵。在三個方向上追擊退回的鼠人軍隊的將領以及他們麾下的軍人,逐漸回到了這裡。
在軍營外的碼頭上,一大群服色各異的人正在亂哄哄地整隊,整個衡山地區的全部中高級軍政官員,以及大量的鼓吹和禮儀性的侍從都在這裡。
張守常翻身下來,從星雲的儲物箱中掏出自己正式的藍色官服套上,接著讓她的戰友自己返回營地,接著自己鑽入了人堆當中。
張守常很快就在一群桑人軍官中找到了自己鶴立雞群的母親,她整理了一下衣服,悄悄地往她的背後溜過去,試圖假裝自己已經到了很久了。
“你差點就遲到了。”很可惜張守常還是被發現了。
“誒嘿嘿……”她不好意思地打馬虎眼說道,“我是去醫院看傷病去了。”
“等會兒自己去領十軍棍。”張母下達了判決。
“啊——”張守常有些小小的不滿。
這時,隊伍終於稍有秩序,一個騎手沿著河邊從前方飛奔而來,大叫到:“來了來了。”
“天使到——”伴隨著禮儀官悠長的喊聲,布置好的銅號金鼓一齊奏響。悠揚的樂聲響徹了河岸。
不遠處,一艘有著明黃色的船篷的大船,在纖夫的號子聲中緩緩前進,它的身上滿是各色彩旗於江風中飄揚,上面掛著欽差的布幔。
而後是九隻大船從後面逆流而上。下數第二位,立起兩面紅色大纛,左書天朝兵部侍郎,右書廣南總督張。
下屬第三位,同立兩面紅色大纛,不過略微小一點,左書天朝東南招討提督,右書平南將軍王。
繼而第四位,立湖藍色大纛一面,上書衡山巡撫畢,余下船隻上都是隨從官員兵士,並無名官在。
隨著船隊的逐漸靠岸,碼頭上逐漸地熱鬧雜亂了起來,張守常個子矮,踮起腳來往江邊打量。
待到諸位大官上了岸,本地的文武百官紛紛屁顛屁顛地跟在他們的後面。你看這些豪紳,哪個不是本地響當當的人物,要人死就能死,要人活就能活。那個手下沒有百十號人使喚,現在卻像是某種卑微的仆從。
原衡山左江參將,現衡山代總兵,張如玉整理了一下自己新做的官服,同她一起上船的還有衡山駐防廂軍的代都統——原官都被打死了,以及寧河參將,駐寧河沿線;蒲葵關參將,駐扎中土與鼠地之間的關口。這幾人都跟在前衡山巡撫的後面一齊上去。
內史的轎子被抬到了一處大帳前,各位官員按照文左武右的順序排列。除了最尊貴的兩人站在中間,左邊第一位是新任巡撫大人畢,右邊第一人則是代理天兵都統,而張如玉站在第二位。至於張守常,對不起,老老實實地在後面站著吧。
“天使到——聽旨!”大家才見禮完畢坐下,一個黃轎子把聖旨抬了出來。中間落下一個紫衣的使者。其他眾人無論官職多少,都紛紛跪下聽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倭兵禍亂中南,黎民遭難,扶老攜幼,遷徙於途。朕聞之切,聞之二月來,先義勇抗擊於前,我師奮勇在後。驅之入山林,境內複歸太平,又深慰之。邊事已起三年,為保境安民。”
那使者開始鏗鏘有力地宣讀人事安排。
“以平南將軍王越為東南招討提督,起兵部侍郎張天霖為廣南總督,長樂宮內史盧久德為監軍。
” 張守常默默地在心裡把他們的職位和剛才的三個大佬對上號,接下來就要開始處罰了。
“前衡山巡撫黃博宇,應對失措以至喪師辱國,著令就地革職,押送京城。由原寧海兵備道畢導代之。”
張守常覺得這個處罰還是很輕的,畢竟是吃了那麽大一個敗仗。
“原衡山天兵都統博格,原衡山守備總兵季小虎,輕敵冒進以至片甲不存。然念在其人皆殉國,特不處罰。兩人皆以原職下葬,家屬照章撫恤。”
“前南平縣令,南部縣令,皆舍身殉國,雖保民無力,然一心愛國,故特恩準照上例辦理。缺位者選新科進士補充。”
“這些人一死了之倒是還把家名保住了。”張守常心想道。
“寧河參將畏懼不前,不救主官。蒲葵關參將,不曉邊事,延敵入關。此後兩人皆追擊不利,無功可敘。詔令兩人就地革職,於軍前效力。衡山縣令,衡山兵備道,不守城池,著斬,押送京師複審。”
“要是沒死在戰場上就是這個下場。”張守常想到。這些人說實話並沒啥大錯,都是有原因的。
“左江參將,三千戶主人張如玉。收攏兵慢,渡河日遲。然銳意搗巢,斬俘四千級,一掃三年之頹。以功蓋過,特進位衡山總兵。其長子積功多,補蒲葵關守將,次女張守常先登敵營,接任鹽水鎮遊擊。”
雖然升了官,但是張守常並不是很高興,假設沒有在那個小村子打出個大捷,自己估計也是砍頭大軍中的一員了。
“衡山縣主簿王志,團結鄉勇,守城四日,有大功。國家選材,不問出身。特拔擢為,衡山兵備道兼衡山團練副使。”
這人張守常倒是聽說過,不過一時間想不起來了。這時那個使者念完了內容,正邀請諸位官員起身。
“請新任總兵,新任兵備道,到內中議事。”
這是在送客了呀,張守常轉身打算回城了,她要回去分享升官的好消息。
“那個,張如玉家的老二,你留一下。”但是她卻被一個白胡子老頭叫住了。張守常雖然有點兒不樂意,但是卻一點意見都不敢有。那個老人身材高大,頭頂兩個淡藍色的角,身穿紅色官服,補子上畫著橙色霸王龍,那正是東南提督,老將王越。
“見過上官。”張守常老老實實地跟進去了。
“末將/下官參見諸位大人!”
“諸位,免禮。兩月以來,諸位同心勠力,驅逐凶頑倭賊,都辛苦了。”上首兩人一文一武,都穿大紅色鮮亮袍服。穿藍色袍服的畢巡撫雖然貴為一方大員,也只能陪坐在下首。
“小張啊,聽說你打得不錯,聖上昨日特別批了一封敕書賞你。”說話的正是平南將軍王越。
“接口諭!”那個老人站起來。
張如玉立馬拜倒。
“前日夜裡宮中賞月,欣聞張家小將搗巢有功,左江參將實斬俘獲三千九百八十二級。打得好!爾母子賡續其父祖功勞,朕已經告太廟了。王老頭七十好幾了,要效仿你們的先人,好好地聽他指揮。將士辛苦,著實賞賜,另外朕在私下賞你兩千兩,要當總兵的人了,換個房子,給你家老二找個好老公。”
“欽此!”
“謝皇恩!”張如玉心中喜悅,不過表面上還是裝作鎮定的樣子。
“這位是盧內史。”接著那個活潑的老頭坐下來介紹旁邊的人,那人身穿紫袍,頭戴一頂黑紗帽,兩邊有一雙長耳。
張守常一來就看到了她,攜帶聖旨的宮人居然是一個眉清目秀的女子,並且不是龍裔,這著實是一件罕見的怪事。
“此次南下,本將首,只有各族老兵一千五百人,張部院從河中帶了天兵半個協,小千人,畢巡撫你的標營有多少來著。”王老將軍接著說道。
“回大人,一同急進的有四百人,我家人在海邊會再招一千六百人陸續前來。”那藍色袍子的人說道。這人也是個怪哉,又不是龍裔,張守常看他白發紅眼,膚如凝脂,皎然看不出年紀。他居然是一個水上人。
“省內軍隊,集結過來的還有帳面上的六千人,後續應該會在年內集中兩萬左右,現在衡山的部隊是個什麽情況。”旁邊的總督發話了,那也是個龍裔的老頭,雖然實際上年輕些,不過看著比已經頤養天年的王老將軍還憔悴些。
“三關三府五參將一遊擊,原額兵是一萬八千人,目前收攏兵馬,城中有七千,關前有五千多人,都是實數。”張如玉回復道。
“大兵原來額定,一千五百人,現在在崗一千一百人,也是實數。”新任的龍裔長官也這麽說道。雖然張守常知道他還是虛報了不少。
“有實數的意思,那就是有虛數了。”中間坐著的內官來了興致,突然問張如玉道。
“素來有此事,但邊將不必以此為能。”王越批評了一句,就把事情接過去了。
“是。”張如玉抱歉道。
“衡山以南三縣,現有義勇四萬,都已經在各縣之間巡邏,另外地方上,又有鄉勇兩萬人。此次賊寇入境,義勇功勞最大,希望大人早日整編義軍,殲滅醜類。”王志站了起來,中氣十足地說道。
“好,不愧是忠勇無雙,聖人門生。”總督看他成績這麽好,情不自禁地讚歎道。
“鄉勇守城固可,怕是不能浪戰,兵書有雲;‘驅市人而戰之,可以勝人之厚祿教卒;老弱罷民,可以勝人之精士練材。此不通乎兵者之論’。”王將軍則老成得多,提出了自己的建議,“應當從鄉勇中點選壯士,補齊兵馬所缺。這樣有四萬五千之眾,再以ZY王為前驅。足可以平蕩賊子了。”
“提督大人。”張如玉又鬥膽提意見道,“此次敵軍入寇,雖然不像前任虛報的十萬之眾,但是也有四萬多人。據我們從敗兵口中描述的來看,賊子們是在平地兩側埋伏了兵馬,中間誘敵深入,隨後合圍了我軍。”
“然後呢?你有什麽看法。”總督對這個下級駁斥上官的行為有些惱怒。
“敵人不是不知兵,其將領有謀略,不可以輕視。況且這次入內不過是一支偏師罷了。一十二年前,我們前出到建寧對峙的時候,對面就號稱三十萬人馬。雖然敵先大王被暗殺,沒有交戰。但四萬人入內絕非萬全之策。”於是新任張總兵不得不解釋道。
“王兵備,你是守過城子的,你的感覺怎麽樣。”總督點名他頂喜歡的文官說道。
“賊子只有頭日攻了半天,老實話,除了火器多一點外,還沒江上的水賊凶橫。我覺得是張將軍多慮了。”那人說話倒是輕松得很,以至於張如玉看他的眼神多了些怒氣。
“小子,你說呢?”王越於是問站在母親後面的張守常道。
“我率二百人,先搗巢,後死守,大戰一日夜。鼠人將軍皆懂得怎麽打仗的,但是就是兵太弱,我們桑人一個能打它們三五個不成問題。還有一點也是一樣的,對面的火器確實出乎意料地強。”張守常看到氣氛不對,把吹牛的語言包裝了一下,講得比較客觀。
“夷狄畏中國者,火器也。”聽到這些言論,畢巡撫不由得感歎道:“現在此物流出中洲,實乃國家之禍事”
“依下官所見,我們四萬人馬,足以保全本地。尊義王治下建寧府城防數重,敵人若來攻,非十萬不可。故而拱衛ZY王,四萬五千亦足矣。”那個新統領半天沒插上話,於是就把之前和張如玉交流的結論拿出來湊數。
“此次入寇,尊義王知情不報,它們還算得上國家的藩國嗎?為啥我們還要保它?”內史盧久德又問道。看來她真是不怎麽了解邊事。
“自十五年前,ZY王就大敗於東海僭王,此後又十五年,日前不過一個孤單破城子罷了。完全仰賴天兵威名。但是這個藩屬不僅僅是我國同鼠人之間的籬笆,更是我大國的臉面。我斷定,明年,秋收前後,現在的東海小王必定要把ZY王拿下,彰顯威儀。到時候,我們出四萬之眾,大破之。以後必當二十年無事。”張如玉詳細地為幾位官員講解道。
“那就照今天咱們聊的內容作為意見,報給皇上和兵部。”又討論了一段時間,坐在中間的內史拍拍手,表示今天散會。
走出門來,張守常就跟到了她媽的背後,因為個子的緣故,張守常兩隻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腳卻幾乎要踮起來。
“媽~”張守常夾著聲音撒嬌道。
“無事獻殷勤。說吧,有啥事情啊。先說好,你那個軍棍免不了的哈,記得自己去領。”張如玉笑著把她的手摘下來。
“不是這個事情。”張守常轉到她的面前,背著手說道。
“哦?說說看。”張如玉打量了一下她。“莫不是看上了哪家的相公啦?”
“我是看上了一個……”張守常扭捏的說道,“就想問一下,媽你有沒有給我說好的親家。”
“謔喲,我們家的小男人婆,居然也思春了嘿!”這個高大的將軍一把把張守常勾到懷裡,壓低了聲音地說道,“不是給你介紹了幾個嗎?你都沒看上,快給我說說,那小子長啥樣,家裡怎麽樣。”
“媽,你別急,我才認識了幾天呢!”張守常害羞地說道。
“你媽我當年結婚比你還晚呢,談婚論嫁的事情,你看得上是第一的。不過那人也一定得有個好出身,更重要還要有一個好品格。你要記住,過兩天要帶人來讓我看一看。”張總兵“一臉和藹”地說道,“假使是一個小人,我就把他剁了。”
“你別!”張守常笑道,“那我就去城裡了。能不能晚點挨打啊,我明天想請朋友們吃個慶功宴。”
“去去去!”老總兵擺了擺手,張守常笑著跑開了。
看著那遠去的青春背影, 她歎道:“果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走到大營的門口,這時迎面走來一個人攔住了張守常的去路。
“你幹嘛!”她現在歸心似箭,被擋了路有些不開心。
“您是張遊擊嗎?”那人問道。
張守常打量了一下他,穿得很素,一副仆人模樣,“莫不是那個大人的家臣,這會兒就知道我升官了。”
“是,怎麽?”張守常停步問道。
“我是一個信使,這是林深河在京城的朋友托我給他帶的條子,聽說他就在大人您的軍中,勞煩您交給他。”那人恭恭敬敬地遞上了一個小圓紙皮筒。
“又來?”張守常打量著那個玩意兒,上面有著良好的密封。用火漆輕輕地塗了一層,沒有任何表明身份的東西。
“這家夥屬於是沒見過窮人的信,裝都裝不像。”張守常心裡這麽想著,接過那信,接著往城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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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的部分參考了電影《雙雄會》的林銘球的那一段,聖旨的部分,文的不夠,實在是本人水平有限。同時本話職官較多,也是一個不怎麽好避免的問題,還望親愛的讀者理解。
後半段的張母表現出了遠超時代的開明。並不是作者無意間的bug,在後面會解釋這個情況形成的具體原因,請持續收看。
前半月基本五天一更了哈哈,著實不當。好消息是明天開始又可以日更了,這次絕對不會出問題。感謝大家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