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錢真易捂著腦袋,支起半條身子,他努力睜開眼睛,然而視線卻一片模糊,模糊的紅方塊,模糊的白橫條,幾個忽而膨脹忽而萎縮的黑點在半空中浮動……他又費力地揉揉眼睛,那幾個黑點愈發近了,浮動的速率也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啊啊!”
錢老板慘叫一聲,猛地抽回手臂,只聽臂彎上啪啪兩聲,三個大小不一的黑點緊緊貼牢了皮膚,隨即便開始遊走,留下一道道晶瑩痕跡。
黑點爬過的地方傳來一陣奇異的癢,他伸出另一隻手拚命揉搓胳膊,但除了把皮膚搓得紅腫以外,那些黑點依舊頑固地黏附在手臂上。
“大爺的這都什麽玩意兒……”錢真易焦急地抬頭,刹那間眼中浮現出恐懼——模糊的視域內,密密麻麻的黑點正拖著彗尾向他疾撲過來。
“……蝌、蝌蚪成、成成、成精了?”
時間仿佛被凝固,錢真易身體僵住,驚掉了下巴,但很快他連槽也吐不成了:一團“蝌蚪”精準地湧入他嘴中——
“……救、命小六……小六姐救——”
錢真易瞳孔驟縮,喉嚨直嗚咽,隨即帶著怖懼栽倒,再度陷入昏迷。
鏡頭緩緩拉遠。
這方空間內,既無上下,也無前後,只在核心點處有一高速運轉的漩渦,漩渦正中插了根筆直的“銀針”,那些粗細不一的白橫條就松散地纏住這根針,繼而又朝兩端無限地延伸出去。
在這些白橫條四周浮動著大大小小的立方體,顏色黑得粘稠。
最後才是侵吞了錢老板的數量最多的“黑點”——
倘若他意識尚清醒,就會發現那些“蝌蚪”實際上是泛著幽綠的光團,而他本身——並沒有什麽五官四肢——也不過是個稍微大些的紅色光暈。
遺憾的是,錢真易被嚇暈了。
綠光團們好像與那唯一的紅光構成磁的南北兩極,飛蛾撲火般貼上去,而在最內側,起初挨上的那一層綠光團顏色正慢慢變淡,直至最後,化作道道白光,被核心處的漩渦咻地吸吞。
銀針光芒一閃,饜足般發出嗡鳴。
內部突兀一空,外圈的自然紛紛補上,裹緊了紅光,然而它們也沒逃過褪色的命運,很快被漩渦吸入……前仆後繼的圈裹和消亡終於把這團碩大無比的“雪球”往中心推動了半公分——
酒店。
“媳婦,咱就把老錢丟這地方,沒問題嗎……”瘸老四擦擦額頭的汗,叉腰問阿珍,她正和女服務員交待明早退房的相關事宜。
“對,明天這位先生醒來,向他說明是朋友幫訂的房間就行。”
“好的女士。”
服務員踩著高跟鞋離開了,阿珍這才轉頭,看向大床上錢真易醉得酡紅的臉蛋,無奈道:“我也沒想到他這麽不禁喝……那宅子鑰匙不知道被他放哪兒了,我們又沒客房,也只能在酒店湊合一宿。”
“那行吧。”瘸老四鋪開被褥,嘩啦一下蒙住錢真易的腦袋,這醉鬼被阻斷了呼吸,立馬抗議得哼哼起來,瘸老四大大地翻了個白眼,還是把被子扯下幾厘米。
“嗡——嗡——”
“這會兒誰給我打電話?”老四疑惑地摸向褲兜,定睛看屏幕,赫然是“三千六”。
好家夥,恐怕是找老錢的。他暗道來得真不是時候,摁下接聽鍵:“是三千六嗎?”
“是,你們在紅山酒店?”電話那頭的聲音聽著很焦急。
“哎,在是在,不過你怎麽知道——”
“哪間房,呼……我到酒店門口了。”
“411,”瘸老四下意識回答道,但很快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啥,你在樓下?!”
“呼、呼……”那邊喘氣聲越來越大,瘸老四這邊尚處於震驚狀態,再聽過去,門鈴已經按響了——
“開門。”
半分鍾後,
三千六接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下去,又喘了會兒,才對阿珍和瘸老四道:“辛苦了,我看著他,你們快帶孩子回去吧。”
“欸,可以的……”阿珍應道,在她沒注意的地方,瘸老四給三千六拋了個眼神:你上哪兒去了,老錢找你好久。
之後再解釋。三千六回他。
瘸老四鬱悶了,怎麽好像只有他一個被蒙在鼓裡……
“還是挺在意那小子的嘛。”推著嬰兒車出門,他小聲對阿珍道,頓時為自個兄弟後半生的幸福放心不少。
與此同時,房內。
三千六眉頭緊鎖,探向錢真易的脈搏。
冰冷。死寂。
抿著嘴,也顧不得那一身酒氣了,她一把掀開被子,脫去錢真易的T恤,果不其然,他那渾身經絡此刻浮現出熒熒綠光,瘮人得很。三千六迅速抬手封住心脈,又扶起錢真易讓他擺出盤腿的姿勢,接著開始往體內渡氣。
溫潤而柔和的銀光從她眼中迸出,那些綠光慢慢褪下,化作一道道白光融進三千六的眉心。
那些幽綠的光團正是一個又一個亡魂。
只是不知何方勢力從下下界盜出的這麽多亡魂,甚至投進一人體內……按理說凡肉之軀只能容納生魂,除非……
想到什麽,三千六眼神一凜,貼向錢真易冰冷的額頭,內視丹田狀況——
空空如也。
這具肉體內……沒有生魂。
鬼界。
“太封姐姐,幽都來報了。”一女傀恭敬地端上一玄色信筒。
太封斜斜躺在貴妃榻上,指端挨著信筒邊緣一劃,伴隨著濃黑血液的滴入, 她臉色逐漸變差。
“誰管著那些亡魂的記錄?”
“是我……”一個弱弱的聲音從陰階下傳出。
“……你?”太封狐疑地看去,那赫然是隻沒化形的蓬尾玄狐,“你不是我們這兒的,回你該回的地方去。”她懶洋洋地擊手,不一會兒,監工從殿後快步走出,作勢要布陣把那靈狐送出鬼界。
嘖,玄狐內心撇嘴,面上仍然抖了抖,大呼冤枉:“大,不,太封姐姐,您忘了麽,那日是您親手將我從土伯口中救下的啊!”
有這回事兒……太封閉眼,腦中浮現出那牛身虎尾、一爪子淋漓鮮血的怪物——好像還真有,她擺擺手,“那行,記錄儀交上來。”
“是、是……”蓬尾玄狐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乖乖招來一顆金屬球,將它呈給太封。
“唔,”金屬球內部是空心的,太封提出秤杆,不住撥動那顆懸浮的金燦燦的物什,“沒異常嘛……”
她撐起身子,監工忙在她身後豎起靠背,但太封仍然有一下沒一下撥動那球體,良久,她終於喪失了耐心:“起草一份快信,回幽都那邊我這兒亡魂記錄是正常的。”
“是。”監工施法,就要合上信筒,底下,那玄狐心說還太封,也不過如此嘛——
“慢著,”女人撩起大波浪卷發,秤杆指向一個位置,“陰陽相抵啊……這次把戲高了不少嘛。”
玄狐眼中的得意霎時褪得一乾二淨。
太封眼神不緊不慢地向下掃視一圈:“將那畜狐關入地牢,我稍後來審。”